林宇觉得自己今天出门肯定没看黄历。上午被抓壮丁就算了,好不容易从学生会那个魔窟里逃出来,去食堂吃了个饭,准备下午回宿舍补个觉。
结果,刚走到半路,天空就像是被捅漏了一样。
原本只是阴沉的天色瞬间黑如锅底,狂风大作,紧接着便是倾盆大雨。那雨势大得惊人,简直就像是拿着高压水枪在往地上滋。
林宇虽然带了伞,但这把可怜的小折叠伞在狂风暴雨面前简直就是个笑话。没走两步,伞骨就被吹翻了,裤子湿了一半。
无奈之下,他只能就近躲进了一栋楼里。
抬头一看。
行政办公楼。
“……”
这就很尴尬了。
这栋楼的一楼大厅正在装修,到处都是水泥灰和脚手架,根本没法站人。唯一的避难所,只有楼上的走廊。
林宇看着外面的雨幕,这架势一时半会儿肯定是停不了的。
他叹了口气,只好顺着楼梯往上走,想找个安静的角落蹲一会儿。
不知不觉,他又走到了三楼尽头。
那间办公室的门依然半掩着。
林宇本来想绕开,但走廊里的穿堂风实在太冷了,吹在湿漉漉的裤腿上,冻得他直打哆嗦。而那间办公室里透出的灯光,看起来是那么温暖。
“我就在门口蹭蹭,不进去。”
林宇抱着这样的心态,靠在了办公室门外的墙边。
然而,里面的动静引起了他的注意。
“咳……咳咳……”
一阵压抑的咳嗽声传了出来。
听起来很沉闷,像是要把肺都咳出来一样。
紧接着,是一声重物倒下的声音。
林宇眉头一皱。
不会出事了吧?
虽然很想装作没听见,但如果陈夕月真在里面晕倒了,自己见死不救好像也不太好。毕竟刚才人家还给自己开了双倍工时。
林宇犹豫了两秒,伸手敲了敲门。
“笃笃笃。”
里面没有回应。
“学姐?陈学姐?”
还是没有回应。
林宇不再犹豫,推门而入。
办公室里光线有些昏暗,因为外面的天色太黑了。
陈夕月并没有晕倒。
她依然坐在办公桌前,只是姿势有些狼狈。她一只手捂着胸口,另一只手在桌面上摸索着什么,脸色苍白得吓人,额头上全是冷汗。
而在她脚边,那个保温杯掉在地上,摔开了盖子,里面的水洒了一地。
“水……”
她声音沙哑,几乎听不清。
林宇快步走过去,捡起地上的保温杯。空的。
“你没事吧?”
林宇看了一眼陈夕月,发现她的嘴唇干裂,呼吸急促。这症状看起来像是……低血糖犯了,或者是过度劳累引起的虚脱。
陈夕月抬头看了他一眼。
那双平时锐利如刀的眼睛,此刻却毫无焦距,充满了无助。
“水……”她又重复了一遍。
林宇叹了口气。
看来是没法当路人了。
他环顾四周,在角落的柜子上看到了一个饮水机。
他走过去,从旁边的纸杯筒里拿出一个一次性纸杯。
接水的时候,他犹豫了一下。
冷水?太凉。
开水?太烫。
作为一名严谨的理科生,林宇极其自然地先接了三分之一的开水,又接了三分之二的温水。用手背试了试杯壁的温度。
嗯,大概50度左右,入口正好。
他端着水杯回到办公桌前,轻轻放在陈夕月手边。
“给。”
陈夕月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一样,颤抖着端起杯子,一口气喝了一大半。
温热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那股令人心悸的眩晕感和胸口的憋闷感终于得到了一丝缓解。
她长长地呼出一口气,整个人瘫软在椅背上。
闭着眼睛缓了好几分钟。
林宇没有说话,也没有离开。
他就这么静静地站在旁边,双手插在兜里,看着窗外的暴雨。
他在尽量降低自己的存在感,给这位要强的女王留出恢复尊严的时间。
过了许久。
“谢谢。”
身后传来了陈夕月的声音。恢复了一点力气,但依然透着虚弱。
“不客气。”
林宇转过身,“我看外面雨太大,想进来躲躲雨,正好听见你在咳嗽。”
解释得很完美,撇清了特意关心的嫌疑。
陈夕月戴上眼镜,重新遮住了眼底的疲惫。她看着林宇,眼神有些复杂。
“又是你。”
“我也没想到。”林宇耸了耸肩,“孽缘吧。”
陈夕月被这个词逗得嘴角微微抽动了一下。
她看了一眼林宇湿透的裤脚和帆布鞋。
“你没带伞?”
“带了,但是在那妖风面前不堪一击。”
办公室里陷入了沉默。
外面的雨声依然很大,噼里啪啦地砸在玻璃上。屋内只有饮水机偶尔发出的加热声。
气氛有些尴尬,但又意外地并不让人难受。
这是一种很奇怪的氛围。
对于陈夕月来说,平日里在这个办公室,要么是下属战战兢兢地汇报工作,要么是老师严肃地布置任务。这里是战场,是高压锅。
但现在,在这个暴雨的黄昏。
有一个男生,既不是她的下属,也不是她的上级。他只是一个路人,因为大雨被困在了这里。
他没有对她嘘寒问暖,也没有趁机献殷勤。
他只是给了她一杯温度刚好的水,然后安静地站在一边,看着雨。
这种“不打扰”的陪伴,让陈夕月紧绷了一整天的神经,竟然感到了一丝久违的放松。
“还要吗?”
林宇指了指她手里空掉的纸杯。
陈夕月愣了一下,点了点头:“麻烦了。”
林宇接过杯子,又去接了一杯。依然是三分之一开水,三分之二温水。
这次,他没有站着,而是拉过旁边的一把椅子,坐在了离办公桌两米远的地方——一个绝对安全的社交距离。
他也拿出一本书——还是那本《克苏鲁神话》,低头看了起来。
陈夕月看着他。
“你不走吗?”
“雨还没停。”林宇头也不抬,“而且这层楼只有这间屋子开了灯。”
理由充分,无法反驳。
陈夕月不再说话。她重新将视线移回电脑屏幕。
既然走不了,那就继续工作吧。
于是,在接下来的半个小时里。
这间宽大的办公室里呈现出一种诡异的和谐。
一边是学生会副主席在键盘上运指如飞,处理着关系到全校的大型活动策划;
另一边是一个普通的计算机宅男,捧着一本怪诞的小说,沉浸在旧日支配者的恐怖故事里。
背景音是漫天的风雨。
中间维系着他们的,只有那一杯还在冒着袅袅热气的水。
不知道过了多久。
窗外的雨势终于变小了,从瓢泼大雨变成了淅淅沥沥的小雨。
林宇合上书,看了一眼时间。
五点半。
该回去喂肚子里的馋虫了。
他站起身,把椅子推回原位。
“雨小了,我走了。”
陈夕月从屏幕前抬起头,眼神里竟然闪过一丝连她自己都没察觉的不舍——那是对这种安静氛围的不舍。
“嗯。”她点了点头,“路上小心。”
林宇背起包,走到门口,手搭在门把手上。
“那个……”
陈夕月突然叫住了他。
“嗯?”林宇回头。
陈夕月看着他,似乎想说什么,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最后,她只是指了指桌上的那个纸杯。
“水温……刚好。谢谢。”
林宇愣了一下,随即露出了一个淡淡的笑容。
“多喝热水。”
说完,他推门走了出去。
这一次,他没有回头。
陈夕月看着重新关闭的大门,又看了看手边的纸杯。
“多喝热水……”
这句被无数女生吐槽为“直男敷衍金句”的话,此刻听在陈夕月耳朵里,却并没有那么讨厌。
因为她知道,这句话背后,是一个能在几秒钟内调配出完美水温的行动派。
她伸手握住纸杯。
纸杯已经有些软了,但依然温暖。
这股温度,似乎顺着掌心,一直烫到了她那颗常年冰封的心底。
“林宇……”
她在心里默默记下了这个名字。
不再是路人甲,也不再是好用的壮丁。
而是一个……在这个暴雨天里,意外闯入她孤岛的,唯一的访客。
此时的林宇,正走在回出租屋的路上。
他并不知道,自己刚才那杯无心的温水,已经在某种程度上,浇灌出了一朵名为“依赖”的危险之花。
他现在满脑子想的只是:
“我的鞋湿透了,回去得赶紧塞点报纸吸水,不然明天该臭了。”
这就是男女主之间最大的信息差。
一个以为是举手之劳。
一个以为是救赎之始。
命运的红线,就在这一杯温水里,悄无声息地打了一个死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