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行政楼出来的时候,雨势已经收敛了许多,变成了那种淅淅沥沥的毛毛雨。
但林宇的心情并没有因此变好。
他的帆布鞋已经彻底宣告阵亡,每走一步,脚底都会传来那种令人牙酸的“咕叽”声,冰冷的雨水混合着泥沙在袜子里肆虐,那种黏腻湿滑的触感简直是酷刑。
“真是倒霉透顶的一天。”
林宇裹紧了还带着些许潮气的冲锋衣,看了一眼手机。
现在是下午六点。回出租屋还需要走十五分钟,而且那边的备用鞋子前几天刚洗了还没干。
“只能先回宿舍换双鞋了。”
他在兰理工是有床位的。虽然大部分时间都住在校外,但他还是保留了宿舍的位置,一方面是为了应付查寝,另一方面也是作为一个临时的补给站和仓库。
兰理工的男生宿舍楼就在行政楼后面不远,穿过一个小花园就到。
林宇刷卡走进四号楼。
一股熟悉的、令人窒息的味道扑面而来。
那是混合了陈年老坛酸菜牛肉面、没洗的袜子、潮湿的拖把以及荷尔蒙发酵的独特气息。对于在这里住了两年的男生来说,这叫“生活的气息”;但对于已经习惯了独居且有轻微洁癖的林宇来说,这简直就是生化武器。
他屏住呼吸,快步爬上三楼,来到了303室。
“First Blood!”
“Double Kill!”
还没推门,就能听到里面传来的激昂的游戏音效和键盘敲击声,伴随着室友那种恨铁不成钢的咆哮。
“上啊!老张你个肉盾躲后面干嘛!卖啊!卖血啊!”
林宇掏出钥匙打开门。
宿舍里烟雾缭绕。四个人的宿舍,此刻只有两个人。
一个是之前见过的胖子赵磊,正赤膊上阵,对着电脑屏幕疯狂输出。另一个是睡在林宇对床的张凯,戴着耳机,嘴里叼着烟,正全神贯注地操作着鼠标。
听到开门声,赵磊抽空回头瞥了一眼。
“哟,稀客啊!老林你怎么回来了?这落汤鸡似的,掉湖里了?”
“没,被雨淋了。”
林宇关上门,走到自己的床位前。
他的床铺上堆满了一些杂物和几本不用的专业书,但下面的柜子里放着他换季的衣物和鞋子。
他熟练地打开柜子,找出一双干燥的运动鞋和一双新袜子。
“怎么搞得这么狼狈?”张凯正好一局打完,看着灰色的屏幕(显然是死了),摘下耳机转过身来,“我记得你不是带伞了吗?”
“别提了,伞骨折了。”
林宇坐在椅子上,脱下那双仿佛灌了铅的湿鞋,将湿透的袜子扔进垃圾桶。当干燥的棉袜包裹住冰冷的脚掌时,他忍不住发出了一声舒适的叹息。
活过来了。
“哎,老林,你下午干嘛去了?”
赵磊那边也结束了战斗(当然是输了),他把键盘一推,转过椅子,一脸八卦地凑过来,“我刚听隔壁寝室的说,看见你被老王抓去行政楼了?没事吧?是不是又让你去修那个破打印机?”
“比那个惨。”
林宇一边系鞋带,一边无奈地说道,“被抓去当搬运工了。学生会搬新办公室,档案乱成一锅粥,我去整理了一下午。”
听到“学生会”三个字,赵磊和张凯对视了一眼,眼睛瞬间亮了。
那种光芒,就像是嗅到了血腥味的鲨鱼。
“卧槽!学生会新办公室?那不是在那谁的地盘吗?”赵磊压低了声音,神神秘秘地说道,“你见到‘那个女人’了吗?”
林宇动作顿了一下。
“那个女人?”他明知故问。
“装什么傻!陈夕月啊!”赵磊激动地拍了大腿,“咱们学校的‘魔鬼副主席’,经管系的高岭之花!听说这次搬家就是她一手策划的,因为嫌弃旧办公室风水不好还是怎么的。”
林宇回想起那个在暴雨中咳嗽、喝着热水的虚弱身影。
“见到了。”
他语气平淡,“就在那办公室里坐着呢。”
“感觉怎么样?是不是气场两米八?是不是看一眼就要结冰?”赵磊兴奋地追问,“我听说今天下午那边好像爆发了世界大战,有个干事哭着跑出来了,是不是真的?”
林宇推了推眼镜。
看来学校里的情报网比CIA还要高效。那男生刚跑出来没几个小时,消息就已经传遍男生宿舍了。
“还行吧。”林宇含糊其辞,“是在训人,挺严厉的。”
“何止是严厉啊!”
张凯把烟头按灭在易拉罐里,接过话茬,“你是不知道,这陈夕月简直就是个没有感情的机器。上周,就上周,文艺部做那个迎新晚会的策划,被她毙了八回!八回啊!最后文艺部部长是个一米八的东北壮汉,硬是被她骂得在走廊里抹眼泪。”
“这么夸张?”林宇挑了挑眉。
虽然他见识过陈夕月对数据的较真,但把人骂哭这种事……
“一点都不夸张。”赵磊摆摆手,一脸“你太年轻”的表情,“你知道她什么来头吗?”
林宇摇了摇头。
他确实不知道,也不感兴趣。在他的认知里,陈夕月只是个有点强迫症、工作狂属性的学姐。
“这就涉及到咱们兰市的‘上流社会’了。”
赵磊压低声音,仿佛在说什么国家机密,“听说过‘陈氏集团’吗?就是那个垄断了咱们省好几个物流港口和大型商超的那个陈氏。”
林宇想了想。
兰市确实有个陈氏集团,他在做一些兼职数据分析的时候见过这个名字。据说财力雄厚,是本地的纳税大户。
“她是陈家的大小姐?”林宇问。
“独生女!”赵磊竖起一根手指,“唯一的继承人!你想想,这种含着金汤匙出生的人,从小接受的是什么教育?那就是精英教育!人家来上大学根本不是来混日子的,是来练手的。把学生会当成公司在管,能不狠吗?”
“怪不得……”
张凯感叹道,“上次有个富二代开着保时捷来宿舍楼下摆蜡烛表白,结果陈夕月看都没看一眼,直接叫保卫处的人来把蜡烛给灭了,还给那个富二代记了个‘破坏校园环境’的处分。太狠了,简直是灭绝师太。”
林宇静静地听着。
室友们口中的陈夕月,是一个符号。
是有钱、有权、冷血、不近人情的符号。
是一个高高在上、不可触碰的神像。
“所以啊,老林。”赵磊语重心长地拍了拍林宇的肩膀,“虽然你长得还算清秀,但这号人物,咱们这种凡人看看就行了,千万别有什么非分之想。那不是咱们能驾驭得了的,那是会吃人的。”
林宇低头看着自己刚换好的、干燥的运动鞋。
脑海里浮现出的,却是那个掉在地上的保温杯,那张苍白如纸的脸,以及那句沙哑的“水”。
如果赵磊他们知道,那个传说中的“女魔头”,其实也会因为低血糖而手抖,也会因为一杯温水而露出那种……近乎依赖的眼神。
他们会怎么想?
估计会觉得世界观崩塌吧。
“放心吧。”
林宇站起身,把换下来的湿鞋装进塑料袋里,“我有自知之明。三次元的女人太麻烦了,尤其是这种顶配版的麻烦,我躲都来不及。”
“这就对了!”赵磊满意地点点头,“还是纸片人好,虽然摸不着,但至少不会给你发处分,也不会让你加班。”
“那是。”
林宇笑了笑。
这个话题到此为止。
对于室友们来说,陈夕月只是一个茶余饭后的谈资,一个用来衬托自己平凡生活的传奇背景板。聊完了,也就过去了。
他们很快又把注意力转回了游戏上。
“开一把开一把!老林你来不来?缺个辅助。”
“不了,我回那边去。”
林宇背起包,“那边网速快点,而且我也得把这湿衣服处理一下。”
“行,那你路上慢点。这雨看来晚上还得下。”
告别了喧闹的宿舍,林宇重新走进了夜色中。
雨确实还在下。
空气湿冷,路灯昏黄。
走在回小区的路上,林宇的脑子比刚才清醒了许多。
室友们的八卦,虽然大多是捕风捉影,但也侧面印证了一件事:陈夕月所处的世界,确实和他有着无法逾越的鸿沟。
家族企业,继承人,精英教育。
这些词汇组合在一起,构建出的是一个充满了利益交换、高压竞争和虚伪面具的世界。
而陈夕月,就是那个世界打造出来的最完美的……囚徒。
“真累啊。”
林宇叹了口气。
他突然很庆幸自己只是个普通的工薪家庭的孩子。虽然没有泼天的富贵,但至少拥有选择“躺平”的权利。
回到幸福里小区,爬上四楼。
经过401门口时,里面静悄悄的。
那位社恐邻居苏清,估计正在屋里画画,或者也是在享受雨夜的宁静吧。
这种互不打扰的感觉真好。
林宇打开402的门,反锁,挂上防盗链。
当那个狭小的空间再次将他包围时,那种熟悉的、深入骨髓的安全感瞬间回归。
他把湿衣服扔进洗衣机,洗了个热水澡,换上一身干爽舒适的棉质睡衣。
坐在电脑前,打开两盏暖黄色的台灯。
显示器亮起,Saber那张坚毅而美丽的脸庞出现在屏幕上。
“还是你好。”
林宇伸手摸了摸屏幕,眼神温柔,“没有家族压力,没有低血糖,只要喂狗粮就能变强。”
他点开Steam,看着游戏库里那几百个未通关的游戏。
今晚玩什么呢?
既然白天经历了那么多现实的“毒打”,今晚就玩点轻松治愈的吧。
比如《星露谷物语》。
种田,钓鱼,送礼物。没有勾心斗角,没有阶级差距,所有的努力都能换来实实在在的南瓜和土豆。
林宇戴上耳机,在这个只有四点五平米的房间里,开启了他的另一种人生。
……
而在学校的另一端。
女生宿舍一号楼,顶层。
这是一个双人套间,条件比普通宿舍好得多。
陈夕月刚刚回来。
她并没有像往常一样立刻打开电脑继续处理工作,而是有些疲惫地靠在椅子上。
宿舍里没有开大灯,只开了一盏台灯。
她的室友——一个同样是富家千金的女生,正敷着面膜刷剧,看到陈夕月回来,随口问了一句:
“夕月,你怎么才回来?刚才我看群里说你下午发火了?”
“嗯。”
陈夕月摘下眼镜,揉了揉鼻梁,“一帮废物,连最基本的数据都做不好。”
“哎呀,别跟他们一般见识嘛。反正以后这些人也就是给你打工的命。”室友不以为意地说道,“对了,我爸说这周末有个酒会,那个李家的二公子也会去,你要不要一起?”
“不去。”
陈夕月拒绝得干脆利落,“我有那个时间不如多看两份报表。”
“你啊,就是太紧绷了。”室友摇了摇头,“活得像个苦行僧似的。也没见哪个男生能入你的法眼。那个李公子条件多好啊,虽然人有点花,但家世配得上咱们啊。”
陈夕月没有说话。
她从包里拿出一个纸杯。
那是林宇给她的那个纸杯。因为是一次性的,杯口已经被捏得有些变形了,杯底还有一圈干涸的水渍。
按照她的洁癖程度,这种垃圾早就应该扔进垃圾桶了。
但是她没有。
她看着那个纸杯,脑海里浮现出那个男生坐在椅子上,安静地看着书的样子。
普通的卫衣,普通的眼镜,普通的家世。
和那个所谓的“李公子”完全是两个世界的人。
但是……
“水温刚好。”
陈夕月喃喃自语。
那种不需要任何利益交换、不需要任何伪装、仅仅是因为“你是个人,你需要水”而递过来的善意。
比那些镶着金边的邀请函,要烫手得多。
“你在说什么?”室友没听清,“什么水温?”
“没什么。”
陈夕月回过神来,不动声色地将那个纸杯放进了抽屉的最深处。
“我说,我要洗澡了。”
她站起身,拿着睡衣走进了浴室。
水流声响起。
在那哗哗的水声掩盖下,陈夕月看着镜子里那个虽然精致、但眼神空洞的自己。
第一次,产生了一种想要逃离的冲动。
逃离这个所谓的“上流社会”,逃离那个光鲜亮丽的陈氏集团。
哪怕只是逃到一个只有四面墙、一杯热水的狭小空间里也好。
哪怕只有……片刻。
而在那个幻想的空间里,似乎,总是有一个模糊的背影,安静地坐在那里,不远不近。
这就是“凡人的八卦”所无法触及的真相。
神坛上的女王,并不想要更多的供奉。
她只想要一个,能让她卸下皇冠,做回普通人的……避风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