兰市入了秋,天黑得越来越早。
才刚过六点半,窗外的天色就已经擦黑,街边的路灯像是还没睡醒的眼睛,昏昏沉沉地亮了起来。
林宇关掉燃气灶,把煮好的速冻水饺盛进碗里。
醋、酱油、一点点辣椒油。
这就是今天的晚餐。简单,高效,营养均衡(大概)。
吃完饭,看着洗碗池里堆积的锅碗瓢盆,林宇习惯性地叹了口气。独居生活最大的敌人不是孤独,而是家务。
“先把垃圾倒了吧。”
他看了一眼放在玄关那个已经快要满溢出来的垃圾袋,里面塞满了过去两天的外卖盒、快递包装和肥宅快乐水的空瓶子。如果不及时处理,明天大概率会招来某种名为“蟑螂”的可怕生物。
林宇换上鞋,拎起垃圾袋,推门而出。
楼道里的感应灯依然是一副要死不活的样子,林宇跺了两下脚,那一盏昏黄的灯泡才不情不愿地闪烁了两下,洒下一片惨淡的光晕。
他哼着《Clannad》里那首《团子大家族》的调子,慢悠悠地晃下楼。
倒完垃圾往回走的时候,一阵冷风钻进了衣领。林宇缩了缩脖子,加快了脚步。
“呼……呼……”
刚走到二楼的转角处,头顶上方就传来了一阵沉重的、毫无规律的喘息声,伴随着鞋底在水泥台阶上拖沓摩擦的声音。
有人在搬重物?
林宇下意识地抬头看了一眼。
透过楼梯扶手的缝隙,他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背影。
依然是那件仿佛能把整个人装进去的深灰色卫衣,依然是那头乌黑的长发。
苏清。
此刻的她,正处于一种极其狼狈的状态。
她的双手死死地抠着一个巨大的编织袋的两角,身体向后仰成了一个夸张的角度,试图用这种杠杆原理来对抗地心引力。
那是一个五公斤装……不对,看那个体积和她吃力的程度,应该是十公斤装的大米袋子。
对于一个常年缺乏运动、体质孱弱且有些营养不良的宅女来说,二十斤的重量,再加上这陡峭的四层楼梯,简直就是一场斯巴达式的苦修。
“呃……”
苏清咬着牙,发出了一声细微的呻吟。
她每上一个台阶,都要停下来喘几口粗气,那纤细的手腕因为过度用力而绷起了青色的血管,整个人摇摇欲坠,仿佛下一秒就会连人带米滚下楼去。
林宇站在二楼半的平台上,停住了脚步。
他在犹豫。
理智告诉他:这时候应该转身下楼,去小区便利店买瓶水,或者在楼下溜达十分钟,等她搬完了再上去。这样可以完美避开见面的尴尬,维护双方的社交安全距离。
毕竟,看着一个女生如果不顾形象地做苦力,这本身就是一种对她隐私的窥探。
但是……
看着那个随时可能摔倒的背影,林宇脑海里不由自主地计算出了如果她摔下来的后果:
米袋破裂,大米洒满楼道(清理难度S级);
人滚下来,可能造成骨折或软组织挫伤(医疗成本A级);
如果在自己面前摔了,自己作为目击者必须施救(社交麻烦程度SSS级)。
“这都是为了降低未来的风险成本。”
林宇在心里给自己找了一个无懈可击的借口。
于是,他没有转身下楼,而是继续迈步向上。
他的脚步声很轻,是帆布鞋特有的那种软绵绵的声音。
直到他走到苏清身后两个台阶的位置,那个正全神贯注和米袋搏斗的女生才猛然察觉到身后的动静。
“啊!”
苏清吓了一跳,身体本能地一颤。
这一颤不要紧,原本就勉强维持的平衡瞬间被打破。她脚下一滑,手里那袋沉重的大米眼看着就要脱手,整个人也向后倒去。
并没有发生那种狗血的“拥抱接住”的剧情。
一只手。
一只修长、干燥、且极其稳定的手,从旁边伸了过来。
并不是去扶她的腰,也不是去抓她的手。
那只手精准地抓住了那个即将滑落的米袋的一角,然后微微用力向上一提。
原本要把苏清压垮的重量,瞬间消失了。
苏清惊魂未定地扶住栏杆,站稳了脚跟。她回过头,瞳孔剧烈收缩。
林宇正站在她身后的台阶上,单手拎着那袋二十斤重的大米,另一只手插在卫衣兜里,神色平静得就像是拎着一袋棉花。
“你也住四楼?”
林宇问了一句显而易见的废话。
苏清张了张嘴,因为刚才的惊吓和剧烈运动,她一时间竟然发不出声音,只能呆呆地点了点头。
脸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涨红,一直红到了耳根。
太……太丢人了。
自己像只乌龟一样挪动的样子,肯定全被他看见了。
“我来吧。”
林宇没有等她回答,也没有给她拒绝的机会。
他拎着米袋,越过苏清,迈步向楼上走去。
他的步伐很稳,速度不快也不慢,每一步都踩得很实。那袋让苏清拼尽全力的大米,在他手里仿佛失去了物理属性。
苏清愣在原地两秒钟。
然后,她像是反应过来什么似的,慌慌张张地低下头,跟在了林宇身后。
楼道里很安静。
只有两个人的脚步声。
前面的沉稳有力,后面的细碎慌乱。
看着那个并不算宽厚、但此刻却显得异常高大的背影,苏清的手指紧紧地攥着衣角。
一种名为“安全感”的气息,混合着楼道里陈旧的灰尘味,将她紧紧包围。
这就是男生的力量吗?
不需要咬牙切齿,不需要面红耳赤,就能轻而易举地解决掉让她绝望的困难。
到了四楼。
林宇走到401门口,弯下腰,轻轻地将米袋放在了防盗门旁边的地垫上。
动作很轻,没有发出那种重物落地的巨响。
他直起腰,拍了拍手上沾到的一点灰尘。
“到了。”
他说得很简洁。
没有那种“以后有事叫我”的客套话,也没有“这点小事不足挂齿”的谦虚。
仅仅是陈述一个“任务完成”的事实。
然后,他转身掏出钥匙,走向了隔壁402。
“那、那个……”
苏清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
她的声音依然很小,带着一丝颤抖。
林宇停下开门的动作,侧过头看着她。
“嗯?”
苏清站在那里,双手在卫衣前面的大口袋里掏啊掏。
她的口袋鼓鼓囊囊的。
其实,她今天去超市,不仅仅买了米。
她还买了三个苹果。
那种很红、很圆、看起来就很甜的红富士。
在买米的时候,她其实有过一个很疯狂的念头:如果……如果在楼道里碰到林宇君,能不能送给他一个苹果?作为……作为上次便当的回礼?
这个念头在她脑海里演练了无数遍。
甚至连台词都想好了:“如果不嫌弃的话,请尝尝这个。”
但是现在。
当林宇真的站在她面前,用那种平静而温和的目光注视着她时。
苏清的手指触碰到了口袋里那个冰凉的苹果。
它圆润,光滑。
只要拿出来,递过去,哪怕不说话,意思也能传达到。
可是……
那一瞬间,巨大的自卑感像潮水一样涌上来,淹没了她的喉咙。
“万一他不吃苹果怎么办?”
“万一他觉得我很奇怪怎么办?”
“万一……我的手上有汗,弄脏了苹果怎么办?”
无数个“万一”像是锁链一样,死死地锁住了她的手腕。
她的嘴唇动了动,最终,那句练习了无数遍的话,变成了一句干巴巴的:
“谢、谢谢……”
林宇看着她那只在口袋里动来动去、却始终没有拿出来的手。
他大概猜到了什么。
也许是想拿纸巾擦汗?也许是想拿钥匙?
他并没有深究。
“举手之劳。”
林宇淡淡地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浅,没有任何暧昧的成分,纯粹是礼貌性的回应。
“下次这种重东西,可以叫快递送上楼,或者分几次买。”
这大概是他能给出的最实用的建议了。
说完,他转动钥匙,推门,进屋,关门。
“咔哒。”
402的门关上了。
走廊里重新恢复了死一般的寂静。
声控灯因为长时间没有声音,闪烁了两下,熄灭了。
黑暗瞬间笼罩了下来。
苏清依然站在原地,保持着刚才的姿势。
她的手,终于慢慢地、慢慢地从口袋里拿了出来。
掌心里,躺着一颗鲜红欲滴的苹果。
苹果的表皮上,因为她刚才手心的冷汗,蒙上了一层细细的水雾。
在这黑暗的楼道里,这颗红苹果显得那么刺眼,又那么讽刺。
“我……真是个废物。”
苏清看着那颗苹果,眼泪毫无预兆地掉了下来,砸在手背上,滚烫。
明明他就在眼前。
明明只是一个苹果。
明明他刚刚帮了自己那么大的忙。
可是,连这么简单的一个回礼动作,她都做不到。
“对不起……”
她对着那扇紧闭的402大门,小声地啜泣着。
“对不起,我不够勇敢……”
“对不起,我不够好……”
她蹲下身,有些费力地抱起那袋大米,打开了自己的房门。
回到那个充满了松节油味道的房间里。
苏清没有开灯。
她抱着那颗没送出去的苹果,蜷缩在沙发上。
她拿起苹果,放到嘴边,轻轻咬了一口。
“咔嚓。”
清脆的声音在寂静的房间里回荡。
很甜。
但是咽下去的时候,喉咙里却泛起一股酸涩的味道。
“只有变得更好……才配得上站在他面前吧?”
苏清一边流着泪,一边机械地咀嚼着苹果。
她的目光落在不远处那个还没拆封的电饭煲上——那是她为了学做饭特意买的。
“我要学会做饭。”
“我要学会把家里收拾得干干净净。”
“我要……做一个完美的邻居。”
黑暗中,苏清的眼神逐渐发生了一些微妙的变化。
原本的那种单纯的自卑和怯懦,正在一点点被一种近乎偏执的狂热所取代。
既然现在还不敢把苹果递给他。
那就等到……把苹果削好、切块、摆盘,变得完美无缺的时候,再端到他面前吧。
那时候,他就一定不会拒绝了吧?
……
一墙之隔。
林宇坐在电脑前,正在浏览Steam的打折区。
“《胡闹厨房2》打折了啊……可惜我没朋友,单人玩这游戏简直是自虐。”
他完全不知道,隔壁那个女生此刻正在经历怎样的心理风暴。
对他来说,刚才那个插曲,仅仅是生活中的一个小片段。
帮邻居搬了袋米,就像是在游戏里路过新手村,顺手帮NPC打了一只史莱姆一样。
不需要奖励,不需要感谢,甚至不需要被记住。
“这种老小区真是不方便啊。”
林宇伸了个懒腰,“要是能有个电梯就好了。”
他拿起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口。
“不过话说回来,她刚才在兜里掏什么呢?我看那形状圆滚滚的……”
“该不会是想掏防狼喷雾吧?”
林宇脑补了一下那个画面,忍不住笑出声来。
“看来我的长相还是不够让人放心啊。”
他摇了摇头,点开了新的游戏下载。
屏幕的光映照在他的眼镜片上,反射出冷白色的光芒。
在这个平静的夜晚。
有人在享受独处的快乐。
有人在黑暗中滋生着扭曲的梦想。
那袋二十斤的大米,放在了苏清的厨房角落里。
它不仅仅是一袋粮食。
它是林宇力量的证明,也是苏清想要开始“洗手作羹汤”、向那个“理想中的自己”进发的起点。
只是,这锅饭煮出来,究竟是香甜的白米饭,还是令人窒息的毒药。
现在,还未可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