兰市的天气就像个喜怒无常的暴君。
前几天还是阴雨连绵、恨不得让人穿上秋裤的湿冷，这两天却突然来了个一百八十度的大转弯。著名的“秋老虎”带着最后一点夏日的余威，恶狠狠地扑向了这座城市。
正午十二点半。
太阳毒辣地悬在头顶，柏油路面被烤得散发出一股焦糊味，远处的空气因受热不均而呈现出一种扭曲的波纹状。知了躲在梧桐树的叶片下，发出一阵阵歇斯底里的惨叫，听得人心里发慌。
林宇背着单肩包，手里拿着一瓶刚从自动贩卖机里买出来的冰镇可乐，正贴着教学楼的阴影边缘行走。
这是他计算出来的“最优避暑路线”。虽然比走大路要多绕两百米，但全程有树荫和建筑物遮挡，可以最大限度地减少紫外线伤害和体液流失。
“这种天气还要出来上课，简直是反人类。”
林宇把冰凉的可乐罐贴在发烫的脸颊上，冰得龇牙咧嘴，却又忍不住发出一声舒爽的叹息。
前方就是学校的文化广场。
平日里，这里是滑板社和街舞社的领地。但今天，这里变成了一个巨大的、喧嚣的工地。
再过半个月就是兰理工六十周年校庆。作为一所省内知名的理工科院校，这次校庆不仅要办得隆重，还要办出“科技感”和“人文关怀”。
于是，整个学生会就像是一台被超频运行的机器，疯狂地运转起来。
“那个架子！往左边移二十公分！挡住后面的喷泉了没看见吗？”
“音响设备呢？为什么到现在还没进场？”
“宣传部的海报怎么还是初稿？想等到校庆结束再贴吗？”
还没走进广场，各种嘈杂的喊叫声、金属脚手架的碰撞声、还有劣质音响的试音啸叫声，就混合成一股声浪，迎面拍了过来。
林宇皱了皱眉。
这种高分贝的噪音环境，会让他的SAN值（理智值）狂掉。
他本来打算穿过广场去二食堂吃饭——那里的冷面是一绝。但看着眼前这混乱的景象，他已经在心里打起了退堂鼓。
“算了，去三食堂吃瓦罐汤吧。”
就在他准备转身换路线的时候，广场中央的一个身影吸引了他的目光。
或者是说，想不注意都难。
在那个搭建了一半的主舞台前方，围着一大群人。有戴着安全帽的工人，有扛着摄像机的宣传部干事，还有几个满头大汗搬着物资的志愿者。
而被这些人围在中间的，正是陈夕月。
在这种地面温度至少有四十度的天气里，她依然穿着那套一丝不苟的黑色小西装。
只不过今天她脱掉了外套，只穿着一件白色的丝绸衬衫，下身是黑色的包臀裙和那一尘不染的黑丝高跟鞋。
这身打扮在空调房里是精英，在烈日下就是受刑。
林宇站在远处的一棵大榕树下，眯着眼睛看过去。
陈夕月手里拿着一份卷起来的工程图纸，正指着舞台的背景板，对着面前一个看起来像是负责人的男生说着什么。
距离太远，听不清具体内容。
但从那个男生唯唯诺诺、不停擦汗点头的样子来看，我们的副主席大人显然并不满意。
“真拼啊。”
林宇摇了摇头。
他喝了一口可乐，感受着碳酸气泡在舌尖炸裂的刺激感。
在他的价值观里，工作是为了生存，不是为了卖命。像陈夕月这样，为了一个所谓的“面子工程”，把自己置于这种极端环境下的行为，他是无法理解的。
就在这时，林宇敏锐地捕捉到了一个细节。
陈夕月的声音突然停住了。
她原本指着舞台的手，在空中僵硬地停顿了一下，然后慢慢地、无力地垂了下来。
紧接着，她的身体极其轻微地晃动了一下。
幅度很小，就像是被风吹动的柳枝。
如果不是林宇一直在观察，根本发现不了。
她抬起一只手，按在自己的额头上，另一只手下意识地想要寻找支撑点。但她周围全是空地，没有任何东西可以扶。
“……”
林宇握着可乐罐的手指紧了一下。
这动作太熟悉了。
那天在办公室里，她倒下之前也是这个前兆。
低血糖，加上中暑。
在这种高温高压的环境下，别说是女生，就是壮汉也扛不住。
而在她身边的那群人，似乎完全没有察觉到异样。那个负责人还在喋喋不休地解释着施工难度，几个干事正忙着低头看手机回消息，周围的工人正在用电钻发出刺耳的噪音。
她就像是一座即将崩塌的孤岛，被喧嚣的海水包围，却无人知晓她的地基已经松动。
林宇的脚尖动了一下。
他在那一瞬间，确实产生了一种名为“条件反射”的冲动。
按照小说或者漫画的套路，这时候男主角应该扔掉可乐，冲进人群，在女主角即将倒下的那一刻，用一个帅气的滑铲或者公主抱将她接住，然后大喊“都散开，给她通风”，最后在众目睽睽之下把她抱去医务室。
多完美的英雄救美。
多经典的刷好感度环节。
但是。
林宇的脚尖在转动了三十度之后，又硬生生地停住了。
他看了一眼那拥挤的人群。
至少有二三十双眼睛盯着那个方向。还有摄像机，还有手机。
如果他现在冲过去：
第一，他需要解释自己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为什么会注意到她。
第二，如果在众目睽睽之下和这位“高岭之花”有了肢体接触，哪怕是救人，也不可避免地会成为明天校园论坛的头条。标题他都能想好——《震惊！计算机系某宅男竟当众搂抱学生会副主席》。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陈夕月是个极度要强的人。
在只有两个人的办公室里，她可以接受一杯温水，可以接受片刻的软弱。
但在这种几百人看着的公开场合，如果她被一个男生当众“救助”，那对她苦心经营的威严形象，可能是一种毁灭性的打击。
“……麻烦。”
林宇在心里吐出了这两个字。
他重新站定，身体靠回了树干上。
他看着陈夕月。
她在原地僵立了大概三四秒。
然后，她深吸了一口气，用力地闭了一下眼睛，又猛地睁开。
她没有倒下。
她从口袋里摸出一个小瓶子（可能是风油精或者葡萄糖），飞快地往嘴里塞了什么，或者涂抹了一下。动作很快，借着擦汗的掩护，几乎没人看见。
接着，她重新挺直了脊背。
就像是一个即将破碎的瓷器，硬生生地用意志力把自己重新粘合了起来。
“这块板材必须换掉，反光太严重会影响灯光效果。”
她的声音再次响了起来。虽然隔得远听不真切，但看那个气势，显然已经恢复了“女魔头”的上线状态。
只是，林宇能看到，她握着图纸的那只手，依然在微微颤抖。
“果然，祸害遗千年，没那么容易挂。”
林宇自嘲地笑了一下。
他觉得自己刚才那一瞬间的担心简直是多余。
人家是含着金汤匙出生的精英，身边围着几十号人，哪怕真晕了，也有的是人抢着送医院，轮得到他这个路人甲来操心？
“走了。”
林宇不再停留。
他把卫衣的帽子拉起来，遮住阳光，也遮住自己的视线。
转身，朝着与广场相反的方向走去。
他走得很坚决，没有回头，也没有犹豫。
就像是一滴水融入了大海，彻底消失在了校园的人流中。
……
广场中央。
陈夕月只觉得眼前一阵阵发黑，耳边的噪音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水膜，听起来忽远忽近。
刚才那一瞬间，她是真的觉得自己要倒下去了。
天旋地转，恶心想吐。
这是低血糖加上轻微中暑的典型症状。
“该死……”
她在心里咒骂着自己这不争气的身体。明明早餐吃了全麦面包，也喝了咖啡，怎么还是这么虚？
她强撑着一口气，趁着没人注意，偷偷掐了一把自己的大腿内侧。剧烈的疼痛让她的大脑瞬间清醒了几分。
不能倒下。
绝对不能在这里倒下。
如果是平时也就罢了，但今天校领导就在不远处的行政楼上看着，这里还有这么多外聘的工人。如果她这个总指挥先趴下了，整个场面瞬间就会失控。
她必须站着。哪怕是死撑，也要撑到休息时间。
“副主席，您没事吧？我看您脸色不太好。”
终于，旁边的一个女生干事察觉到了不对劲，小心翼翼地递过来一瓶水，“要不您去旁边棚子里歇会儿？”
“不用，我没事。”
陈夕月冷冷地拒绝了。
她接过水，拧开盖子喝了一口。水已经被晒热了，温吞吞的，带着一股塑料味，喝下去并不能解渴，反而更加恶心。
她突然极其怀念那天的那个纸杯。
那个温度适中、没有任何异味的水。
不知为何，她下意识地抬起头，视线越过面前这群喧闹的人群，看向了远处的树荫。
那是刚才她余光扫过的地方。
她似乎……感觉到了那边有一道视线。
不像是周围这些人那种带着敬畏、窥探或者是讨好的眼神。那是一种很平静、很纯粹的注视。
但是现在，那里空空如也。
只有被风吹动的树叶，和斑驳的树影。
“看错了吧。”
陈夕月自嘲地摇了摇头。
在这个大家都忙着向她展示工作成果、或者忙着推卸责任的时候，谁会站在远处，仅仅是作为一个旁观者来看着她呢？
就算有，看到她这副虽然强撑但依然狼狈的样子，大概也是在等着看笑话吧。
“继续。”
陈夕月深吸一口气，将那个空荡荡的树荫从脑海里甩出去。
她重新举起手中的图纸，声音比刚才更加严厉：
“灯光组的人呢？把那个射灯的角度给我调好！我说过多少遍了，不要直射观众席！”
烈日依旧高悬。
她站在那里，像是一根被烧得通红的铁钉，死死地钉在舞台的中央。
而在几百米外的三食堂。
林宇正坐在风扇底下，面前摆着一罐热气腾腾的瓦罐汤。
“这排骨汤好像没放盐啊……”
他尝了一口，有些嫌弃地皱了皱眉。
“不过算了，清淡点养生。”
他一边喝着汤，一边掏出手机，点开了学校的匿名论坛。
果然，置顶的帖子里全是关于校庆筹备的吐槽。
【吐槽】学生会这帮人是疯了吗？大中午的让人搬音响，那是人干的事儿？
【爆料】看到女神陈夕月了！真人比照片还飒！那么热的天居然穿西装，吾辈楷模！
【回复】楼上的，那叫职业素养，懂不懂？
林宇看着那些评论，手指轻轻划过屏幕。
他没有点赞，也没有评论。
他只是在心里默默地补了一句：
“那不叫职业素养，那叫死要面子活受罪。”
喝完最后一口汤，林宇擦了擦嘴，背起包。
下午只有一节水课，可以稍微睡一会儿。
至于那个在烈日下死撑的女王……
祝她好运吧。
毕竟，每个人都有自己选择的生活方式。他选择了成为阴影里的咸鱼，她选择了成为聚光灯下的焦炭。
谁也没资格去干涉谁。
这就是林宇的逻辑。
严谨，冷酷，且……无可救药的清醒。
但他并不知道，有时候，正是这种刻意的“不干涉”，反而会在对方心里留下更深的刻痕。
因为在那个所有人都想冲上去扶她、却又被她的气场吓退的时刻。
唯一一个看穿了她的虚弱，却又尊重了她的倔强，选择转身离开的人。
其实，才是那个真正“懂”她的人。
虽然这个“懂”，完全是个美丽的误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