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四的下午,兰理工的校园被笼罩在一层闷热的低气压中。虽然已经是九月中旬,但那种被称为“秋老虎”的余热依然顽固地盘踞在空气里,甚至比盛夏还要让人感到窒息。知了的叫声变得稀疏而无力,像是被这天气折磨得奄奄一息。
林宇手里捏着那张皱巴巴的《志愿服务时长认定表》,正走在前往行政楼的路上。
这是一次被迫的补救行动。
因为上次被王主任抓壮丁时走得太急,那张虽然签了陈夕月名字、但还没盖章的单子一直被他遗忘在裤兜里。直到今天辅导员再次在群里催促录入系统,他才想起来还有这档子事。
“如果不盖章,那四个小时就白干了。”
这是林宇作为一个精打细算的宅男无法容忍的损失。那是他的血汗钱(时间成本),必须兑现。
下午四点半。行政楼里静悄悄的。
大多数老师都已经开始收拾东西准备下班,或者去接孩子放学了。走廊里弥漫着一股混合了打印机墨粉味和陈旧地板蜡的味道。
林宇熟门熟路地摸到了三楼。
学生会办公室的门锁着。
“没人?”
林宇皱了皱眉。他拿出手机看了一眼群消息,听说学生会最近为了校庆,把阵地转移到了四楼尽头的旧资料室,那里空间更大,方便堆放物资。
“真是麻烦……”
林宇叹了口气,不得不拖着沉重的步伐爬上四楼。
四楼是存放历年档案和废弃设备的地方,平时鲜有人至,空气中漂浮着肉眼可见的尘埃颗粒,在西晒的阳光下像金色的虫子一样飞舞。
走到走廊尽头,那间挂着“资料室”牌子的房间大门虚掩着。
里面传来了翻动纸张的“沙沙”声。
还在工作?
林宇推了推眼镜,并没有直接进去,而是站在门口敲了敲门板。
“笃笃。”
“请进。”
里面传来了一个声音。
很熟悉,是陈夕月的声音。但和往常那种清脆、有力的金属质感不同,此刻的声音听起来有些发飘,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棉花传出来的,带着一种极力压抑的喘息。
林宇推门而入。
这间资料室很大,也很乱。四周是一排排高耸的铁皮架子,上面堆满了各种积灰的文件盒。空气流通很差,再加上西晒的窗户没有拉窗帘,整个房间就像是一个巨大的蒸笼。
而在房间的最深处,那个熟悉的身影正站在一架人字梯上。
陈夕月。
她依然穿着那身仿佛焊死在身上的职业装,只不过此刻,那件原本挺括的白衬衫已经被汗水浸透,紧紧地贴在后背上,勾勒出脊柱的线条。
她手里拿着一份厚厚的文件夹,正踮着脚尖,试图将它塞进架子最顶层的一个空隙里。
“那个……陈学姐。”
林宇站在门口,手里扬了扬那张表格,“不好意思打扰一下,我是来找你盖……”
话还没说完,林宇的声音戛然而止。
因为他发现了一件很不对劲的事情。
站在梯子上的陈夕月,并没有回头看他。
她的动作停滞了。
那只举着文件夹的手臂在剧烈地颤抖,仿佛手中拿的不是几张纸,而是千斤重的铁块。她的头微微仰着,脖颈上全是细密的汗珠,原本白皙的皮肤此刻呈现出一种不正常的潮红。
“B……204……”
她嘴里含糊不清地念叨着什么,声音微弱得几乎听不见,“校庆……赞助商名单……”
紧接着,那个文件夹从她手中滑落。
“啪。”
文件夹掉在地上,纸张散落开来。
但这并不是结束。
随着文件夹的脱手,陈夕月整个人像是失去了牵引线的木偶,身体在梯子上晃了两下。
她的高跟鞋在梯子的横杠上打滑了。
“小心!”
林宇的大脑还没来得及处理“如果她摔下来会不会砸坏公物”这种逻辑问题,身体的本能反应已经先一步启动了。
他扔掉手里的表格,三步并作两步冲了过去。
几米的距离,在这一刻被无限拉长。
就在陈夕月的身体向后仰倒,即将坠落的那一瞬间。
林宇赶到了。
他并没有像电影里那样摆出一个帅气的公主抱姿势——那不符合物理学定律。从一米多高的地方掉下来一个成年人,那个冲击力如果硬接,两个人都得骨折。
林宇选择了一个更务实的方式。
他侧身,伸出双臂,用自己的肩膀和胸膛作为缓冲垫,接住了陈夕月下坠的身体,然后顺着惯性往后退了两步,最后因为重心不稳,两个人一起跌坐在了满是灰尘的地板上。
“砰!”
一声闷响。
林宇觉得自己的后背像是被铁锤砸了一下,五脏六腑都移位了。
“嘶……”
他倒吸一口凉气,疼得龇牙咧嘴。
而那个罪魁祸首,此刻正压在他的身上。
没有任何旖旎的感觉。
唯一的触感就是——烫。
陈夕月的身体滚烫得吓人,隔着两层薄薄的衣料,那种高热就像是一个火炉,瞬间传递到了林宇身上。
“陈学姐?陈夕月?”
林宇顾不上背后的疼痛,伸手拍了拍怀里人的肩膀。
没有反应。
陈夕月的头无力地靠在他的颈窝里,双眼紧闭,眉头死死地皱着,呼吸急促而滚烫,喷洒在他的脖子上,带着一股淡淡的薄荷味——那是风油精的味道。
即便是在昏迷中,她的手依然在空中虚抓着,嘴里还在断断续续地呓语:
“名单……不能错……周五要交……”
林宇看着这张近在咫尺的脸。
平时那副高高在上、不可一世的金丝眼镜已经歪在了一边,露出了下面那双因为过度疲劳而有着淡淡黑眼圈的眼睛。她的嘴唇干裂起皮,脸上带着一种病态的红晕。
这就是那个让全校男生闻风丧胆的“女魔头”?
这就是那个据说家里有矿、只手遮天的富家千金?
此刻的她,脆弱得就像是一张被揉皱的废纸。
“真是……疯子。”
林宇叹了口气。
他有些费力地从陈夕月身下抽出一只手,摸了摸她的额头。
烫手。
绝对超过39度了。
这是典型的中暑加上过度劳累引发的高烧,甚至可能还有严重的低血糖。
“明明身体都已经罢工了,脑子还在工作吗?”
林宇看着周围那些堆积如山的文件,突然觉得有些讽刺。
这些所谓的“重要工作”,这些所谓的“责任”,真的值得用命去拼吗?
在她的世界观里,难道“停下来休息”是一件比死还可怕的事情吗?
林宇无法理解。
但这并不妨碍他做出判断。
他必须把她送去医务室。如果不及时降温补液,这种高烧持续下去,这个精英的大脑可能就要烧坏了。
“喂,醒醒。”
林宇试图唤醒她,但陈夕月完全陷入了昏迷。
没办法了。
林宇咬了咬牙,忍着背后的疼痛,先把陈夕月扶着坐起来,靠在梯子上。然后他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弯下腰,抓起陈夕月的一只胳膊搭在自己肩上,另一只手揽住她的腰。
“起!”
他低吼一声,用力将她架了起来。
好沉。
并不是因为她胖,而是失去意识的人体本身就是一种死沉的重量。再加上那双该死的高跟鞋还在拖着地。
“对不起了,学姐。”
林宇嘟囔了一句,直接弯腰,把她的一只鞋脱了下来扔在一边,然后是另一只。
光着脚总比崴了脚好。
就这样,在这个闷热的黄昏。
林宇像是一个搬运工,背着这位兰理工的女王,一步一步地挪出了那个充满了灰尘和执念的资料室。
地上的那张《志愿服务时长认定表》,孤零零地躺在散落的文件堆里,被踩了一个淡淡的脚印。
无人问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