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往校医院的路并不算远,但在背着一个大活人的情况下,这就成了一次长征。好在现在是饭点,路上的学生大多都涌向了食堂,避开了主干道的人流高峰。林宇尽量挑选树荫下的小路走,一方面是为了避暑,另一方面也是为了避免引起围观。
他可不想明天早上在表白墙上看到“震惊!某男生背着昏迷女生狂奔”这种标题。
到了校医院,挂急诊,送进观察室。
值班的是一位上了年纪的女校医,一看这场面,眉头就皱了起来。
“怎么搞的?烧成这样才送来?”
校医一边熟练地给陈夕月量体温、测血压,一边毫不留情地数落着,“现在的年轻人啊,一个个都觉得自己是铁打的。39度5!这再晚点就要烧出肺炎了!还有这血糖,低得吓人,中午没吃饭吗?”
林宇站在旁边,喘着粗气,衣服已经被汗水湿透了,粘在身上极其难受。
“医生,她是……累的。”林宇解释了一句,“一直在加班。”
“加班?学生加什么班?现在的学校怎么比公司还压榨人?”
校医摇着头,手脚麻利地给陈夕月挂上了吊瓶,“行了,你是她男朋友吧?去那边交个费,然后买点葡萄糖水或者含糖饮料来,等她醒了给她喝。”
“我不是……”
林宇刚想否认“男朋友”这个身份,但看着校医那副“别解释了快去干活”的表情,他明智地闭上了嘴。
这时候解释这种关系问题纯属浪费时间。
“好的,我去。”
林宇拿着缴费单走出了观察室。
等他交完费,买了一瓶热的维他奶回来的时候,外面的天色已经彻底暗了下来。
医务室里很安静。
只有输液管里液体滴落的“滴答”声,和窗外偶尔传来的几声虫鸣。
陈夕月已经安稳了下来。
退烧针起了作用,她脸上的潮红退去了一些,呼吸也变得平稳了许多。她静静地躺在白色的病床上,身上盖着那床薄薄的医用被子。
因为刚才出了一身汗,校医怕她着凉,把空调温度调高了一些。
但即便如此,在这个初秋的夜晚,依然有些凉意。
林宇坐在病床边的椅子上,看着点滴瓶里的液体一滴一滴地落下。
还剩大半瓶。
估计还得一个小时。
如果是以前,他早就走了。既然人已经送到了,医药费也垫付了,仁至义尽。
但是现在……
他看了一眼陈夕月那只扎着针头的手。那只手很瘦,血管清晰可见,此刻正孤零零地放在被子外面。
如果他走了,万一输液完了回血怎么办?万一她突然醒了想喝水怎么办?
“真是欠了你的。”
林宇叹了口气。
他拿出手机,给室友赵磊发了个微信:【我有事晚点回,帮我留个门。】
然后,他打开了B站,戴上一只耳机,开始看新番的解说视频。
时间在安静中流逝。
不知道过了多久,林宇感觉到有点冷。
医务室的空调风口正好对着这边吹。
他看了一眼床上的陈夕月。
她似乎也感觉到了冷,在睡梦中微微蜷缩了一下身体,眉头又皱了起来,双手下意识地抓紧了被角。
那床被子实在太薄了。
林宇犹豫了一下。
他看了一眼自己身上的冲锋衣外套。虽然刚才出汗有点潮,但毕竟是防风面料,保暖性还是有的。
“算了,好人做到底。”
林宇把手机放在一边,脱下了自己的黑色冲锋衣。
他站起身,动作很轻地把外套盖在了陈夕月身上,压在了那层薄被子上面。
带着体温的外套覆盖上去的瞬间,陈夕月紧皱的眉头似乎舒展了一些。她本能地往那个温暖的热源蹭了蹭,脸颊蹭到了冲锋衣那有些粗糙的领口。
林宇重新坐回椅子上。
没了外套,只穿一件T恤的他顿时感觉凉飕飕的。
他抱着胳膊,缩了缩脖子,继续盯着手机屏幕。
……
陈夕月做了一个梦。
梦里是一片无边无际的荒原。
她在荒原上奔跑,身后是追赶她的怪兽。那些怪兽长着各种各样的脸:父亲严厉的面孔、家族董事会那些贪婪的眼神、还有永远也填不完的Excel表格。
她拼命地跑,拼命地跑,可是双腿像是灌了铅一样沉重。
太阳在头顶炙烤着大地,空气干燥得让人窒息。
“水……我要水……”
她干渴得要命,喉咙里像是着了火。
就在她快要绝望倒下的时候,天空中突然飘来了一朵乌云。
那朵乌云并不黑,反而带着一种淡淡的、令人安心的灰色。
它挡住了烈日,洒下了一片阴凉。
然后,一件东西轻轻地落在了她身上。
那是一层厚厚的、温暖的屏障。
它隔绝了荒原上的寒风,也隔绝了那些怪兽的咆哮。
那上面有一种味道。
不是她习惯的那种昂贵的香奈儿五号,也不是消毒水的味道。
而是一种……像是晒过太阳的棉被,混合着廉价却干净的柠檬味洗衣液,以及一点点……淡淡的汗味?
那个味道并不难闻。
相反,它充满了人气。
就像是……小时候躲在被窝里,不用面对这个世界时的那种安全感。
陈夕月在那片温暖中,慢慢地睁开了眼睛。
入眼的是陌生的天花板,有些斑驳的水渍。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酒精味。
这里是……医务室?
记忆慢慢回笼。资料室、梯子、眩晕、还有那双接住她的手臂。
她动了动身体,感觉身上压着什么东西。
她低下头。
那是一件黑色的、看起来有些旧的男款冲锋衣。
衣服很大,几乎盖住了她的上半身。领口的位置就在她的鼻尖下,那股她在梦里闻到的、令人安心的味道,就是从这里传来的。
陈夕月愣住了。
她下意识地侧过头。
在病床边的椅子上,坐着一个人。
林宇。
他只穿着一件白色的短袖T恤,正翘着二郎腿,单手托着下巴,另一只手拿着手机,大拇指在屏幕上快速滑动着。
屏幕的光映照在他的脸上,那副黑框眼镜反射着幽幽的蓝光。
因为把外套给了她,他在空调风下显得有些单薄,偶尔还会吸一下鼻子。
夕阳的余晖透过窗帘的缝隙洒进来,正好打在他的侧脸上,给他那原本平平无奇的五官镀上了一层柔和的金边。
陈夕月就这么静静地看着他。
没有说话,也没有动。
这是她第一次,用这种仰视的、毫无防备的角度,去观察一个异性。
他没有趁机握着她的手装深情。
也没有在她醒来的第一时间凑过来邀功。
他只是坐在那里,玩着他的手机,守着他的世界。
就像是一尊守护在神庙门口的石狮子,虽然沉默,但却实在。
陈夕月的手指轻轻抓住了身上那件冲锋衣的领口。
那种粗糙的面料摩擦着指腹。
不知为何,她并不想把这件衣服拿开。
哪怕她知道这衣服并不干净,哪怕这不符合她的洁癖标准。
但此时此刻,这件带着别人体温的“毯子”,比世界上任何高定礼服都要让她觉得……温暖。
“醒了?”
就在这时,林宇似乎察觉到了视线,转过头来。
四目相对。
陈夕月的心脏猛地跳漏了一拍。
她下意识地想要坐起来,恢复她那副“副主席”的威严,但身体的虚弱让她只能无力地靠回枕头上。
“嗯。”
她发出的声音有些沙哑,带着刚睡醒的慵懒。
这还是那个雷厉风行的陈夕月吗?
她自己都被这声音吓了一跳,脸颊微微有些发烫。
为了掩饰这种尴尬,她抓紧了身上的外套,把脸往领口里缩了缩。
“谢谢。”
她低声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