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气有一瞬间的凝固。林宇看着那个缩在他外套里、只露出一双眼睛和半个额头的女生。
如果不是亲眼所见,他很难把眼前这个看起来像只受惊小猫的生物,和那个在烈日下指挥千军万马的女王联系在一起。
“醒了就好。”
林宇并没有表现出什么过度的关切,他看了一眼点滴瓶,“还有一点就输完了。刚才校医说你是过劳加低血糖,让你醒了喝点甜的。”
他指了指床头柜上那瓶维他奶。
“有点凉了,不过还是温的。”
陈夕月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那瓶黄色的维他奶孤零零地立在那里,包装纸有些皱。
“那个……是你送我来的?”
陈夕月问了一个显而易见的问题。
“不然呢?”林宇耸了耸肩,“难道是你自己梦游走过来的?”
陈夕月被噎了一下。
这个男生的嘴,还是一如既往的……直男。
如果是别的男生,这时候肯定会说“应该的”或者“担心死我了”,但他却用一种近乎吐槽的语气,把这件事轻描淡写地带过了。
陈夕月深吸了一口气,那种属于“陈夕月”的理智和骄傲开始慢慢回归。
她掀开身上的冲锋衣,挣扎着坐了起来。
虽然头还有点晕,但她努力挺直了脊背,试图找回平时的气场。
“一共花了多少钱?”
她伸手去摸自己的口袋,想要找手机转账。
“医药费加上这瓶奶,一共一百二十八块五。”
林宇报数报得非常精准,甚至都没有掏出发票看一眼,“你可以微信转我。”
陈夕月愣了一下。
这么干脆?
她原本以为他会客套一下说“不用了”或者“下次请我吃饭”,结果他直接就把账单拍在了桌面上。
这种公事公办的态度,让她感到一阵莫名的失落,但同时也有一种……轻松。
没有情感绑架,没有其人情债。
这就是一次单纯的救援行动,仅此而已。
陈夕月拿出手机,扫了林宇递过来的二维码。
“滴。”
转账成功。
她多转了两百。
“剩下的是感谢费,还有……这衣服的干洗费。”
陈夕月指了指那件冲锋衣。虽然她不嫌弃,但毕竟是贴身盖过的,按照她的礼仪,应该帮对方洗干净或者给干洗费。
林宇听到提示音,看了一眼金额。
328.5元。
他皱了皱眉。
然后在手机上操作了几下。
“滴。”
陈夕月的手机震动了一下。
【林宇向您转账200元。】
“医药费我收了。感谢费就不必了,我又不是为了钱救你的。”
林宇站起身,拿回自己的冲锋衣,随手抖了抖,然后极其自然地穿在身上。
“至于干洗费……”他拉上拉链,“我这衣服本来也要洗了,不用那么讲究。”
陈夕月看着被退回的转账,又看着那个正在穿衣服的男生。
她的手指僵在半空中。
这是她第一次遇到这种情况。
在她的世界里,所有的事情都是可以用价值衡量的。别人帮了她,她给予回报,这是天经地义的等价交换。甚至很多时候,那些人接近她,本身就是为了某种利益。
可是林宇拒绝了。
不仅拒绝了,还拒绝得那么理所当然,仿佛她的“回报”是一种多余的麻烦。
“你……”
陈夕月咬了咬嘴唇,耳根微微有些发红,“你这人怎么这么轴?”
“这叫原则。”
林宇穿好衣服,看了一眼窗外。天已经彻底黑了。
“既然你醒了,也能转账了,说明脑子没烧坏。那我就先走了。”
他指了指门外,“宿舍快关门了,我得回去。”
没有“我陪你打完点滴”,没有“我送你回宿舍”。
他说走就要走。
干脆利落,毫不拖泥带水。
陈夕月看着他那个准备转身的动作,心里突然涌起一股莫名的冲动。
“等等!”
她喊住了他。
林宇停下脚步,回头:“还有事?”
陈夕月张了张嘴。
她想说什么?
谢谢?已经说过了。
再见?好像没必要。
你也早点休息?太暧昧了。
最后,千言万语在她嘴边转了一圈,变成了一句带着她惯有傲娇风格的话:
“……那张志愿表,明天拿过来,我给你盖章。”
林宇的眼睛瞬间亮了一下。
这大概是他今天晚上露出的最真诚的表情了。
“好嘞!谢谢学姐!”
这一声谢,比刚才救人时还要真心实意。
陈夕月看着他那个因为“能盖章”而明显变得轻快的背影,忍不住翻了个白眼。
“真是个……笨蛋。”
“那再见。”
林宇摆了摆手,推开医务室的门,走了出去。
门关上了。
房间里又剩下了陈夕月一个人。
她靠在床头,看着那扇紧闭的门,又看了看自己空荡荡的手边——那里刚才还放着那件温暖的冲锋衣。
那种温暖的触感似乎还残留在皮肤上。
“林宇……”
她轻声念着这个名字。
这一次,不再是为了记住一个路人,或者是记住一个好用的壮丁。
而是因为……
在这个充满了算计和利益的成人世界里,她终于发现了一个异类。
一个眼神清澈、没有贪婪、只有原则的异类。
他不想从她身上得到什么。他不在乎她的家世,不在乎她的美貌,甚至不在乎她的感谢。
他只是把她当成一个普通人。一个生了病需要去医院、冷了需要盖衣服的普通人。
这种感觉……
真的,不讨厌。
甚至,有点想再体验一次。
陈夕月拿起那瓶已经微温的维他奶,插上吸管,喝了一口。
很甜。
那种甜味顺着食道流下去,中和了嘴里那种苦涩的药味。
她转过头,看着窗外漆黑的夜色,嘴角慢慢地勾起了一个极淡、却极其温柔的弧度。
“谢谢你,你可以走了。”
这是她刚才想说却没说出口的话。
但在心里,这句话有了下半句:
“但是……如果不麻烦的话,下次,能不能多留一会儿?”
当然,这半句,目前的林宇是绝对听不到的。
此刻的他,正一边在夜色中狂奔回宿舍,一边在心里哀嚎:
“完了完了,还有十分钟门禁!这要是被锁在外面,今晚就只能去网吧通宵了!我的全勤奖啊!”
这就是现实。
没有那么多风花雪月。
只有为了生活(和门禁)而奔波的少年,和在病房里独自回味着余温的少女。
两条原本平行的线,终于在这一刻,产生了一个虽然微小、但却真实的交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