兰市的秋雨彻底停了。周五的清晨,久违的阳光像是一把金色的手术刀,精准地切开了笼罩在城市上空多日的阴霾。空气中那股潮湿霉味被干燥的秋风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清冽的、带着枯叶气息的味道。
林宇是被生物钟叫醒的。
六点半。
他在床上翻了个身,盯着上铺床板上那道像地图一样的木纹发呆了两分钟,大脑才缓慢地从待机模式切换到运行模式。
昨晚他是卡着宿舍门禁最后一分钟冲进来的。好在宿管大爷正在看抗日神剧,没顾得上盘问他为什么气喘吁吁。
“呼……”
林宇坐起身,揉了揉乱糟糟的头发。
第一件事,并不是洗漱,而是拿过放在枕头边的手机,熟练地打开了学校的匿名论坛“兰理灌水区”。
他在搜索关键词:“医务室”、“学生会”、“昏迷”、“背人”。
这是一种战后创伤应激反应般的排查。
昨晚他背着陈夕月去医务室的一路上,虽然特意挑了僻静的小路,但毕竟是两个人大活人,难免会被路过的学生或者情侣看到。在这个信息爆炸的时代,任何一点风吹草动都可能在几分钟内变成“震惊体”标题党。
如果论坛上出现了诸如《惊!学生会副主席深夜被神秘男子背进医院!》或者《扒一扒那个穿冲锋衣的男生是谁》之类的帖子,那他林宇平静的大学生活就彻底宣告结束了。
手指在屏幕上滑动。
第一页:【吐槽】二食堂的红烧肉越来越少了,全是肥肉!
第二页:【求助】高数期中考试重点画了吗?求大神指路!
第三页:【表白】那个在图书馆三楼穿白裙子的女生……
一直翻了十页。
没有。
没有任何关于陈夕月的消息。甚至连那天下午她在资料室差点摔倒的事,似乎都被那个封闭的空间完美地吞噬了。
林宇长长地松了一口气,紧绷的肩膀垮了下来。
“看来运气还在我这边。”
他退出论坛,把手机扔回床上。
对于大多数想要出风头的男生来说,这可能是一种错失良机的遗憾;但对于林宇来说,这是最好的结果。
没有流言蜚语,没有八卦视线,他依然是那个透明的路人甲。
“老林,醒这么早?”
对床的张凯迷迷糊糊地探出头,眼睛还没睁开,“昨晚回来那么晚,干嘛去了?我还以为你在网吧通宵了。”
林宇正在穿衣服的手顿了一下。
“嗯。”
他极其自然地顺着话茬接了下去,“去后街那个网咖打了几把排位,连跪,心态崩了就回来了。”
“啧,早就让你带上我,我打野带飞。”张凯嘟囔了一句,翻身继续睡回笼觉。
谎言说得多了,就变成了如果不被拆穿便能一直运行下去的真理。
林宇并不是刻意要骗室友。
他只是不想把陈夕月牵扯进男生宿舍那毫无遮拦的夜谈里。那位骄傲的副主席,大概也不希望自己虚弱的一面成为别人口中的谈资。
这是他对那个“谢谢”的最后一点售后服务。
……
上午是满课。
枯燥的《数据结构》大课,教授在讲台上对着PPT念经,底下的学生睡倒一片。
林宇坐在那个熟悉的靠窗位置,手里转着一只签字笔,视线虽然落在课本上,但焦距却有些涣散。
他在想那件冲锋衣。
昨晚回来后,他把那件衣服挂在了阳台上。虽然陈夕月只盖了一会儿,但衣服上确实沾染上了一点……不属于他的味道。
不是那种刺鼻的香水味,而是一种很淡的、像是薄荷混合着某种冷冽花香的味道。
那是风油精散去后残留的余味,混合着她本身的体香。
“得找个时间送去干洗店洗洗。”
林宇在心里盘算着,“或者干脆多挂几天散散味。”
他并不讨厌那个味道。甚至在昨晚睡觉前,那种若有若无的香气让他意外地睡得很沉。
但这才是最危险的信号。
作为一名资深宅男,他对三次元的任何“异常波动”都保持着高度警惕。一旦他对某个三次元女性产生了“不讨厌”甚至“舒适”的感觉,那就意味着他的防火墙出现了漏洞。
“修补漏洞,隔离源头。”
林宇在笔记本上写下了这两行字。
当然,这也是这节课他记下的唯一笔记。
……
与此同时。
行政楼四楼,学生会临时办公室。
今天的气氛有些诡异。
以往这个时候,办公室里通常充斥着键盘声、电话声和陈副主席那令人胆寒的训斥声。
但今天,这里安静得像是一座图书馆。
陈夕月坐在办公桌后。
她依然穿着正装,只不过为了掩盖还没完全恢复的气色,她化了一个比平时稍微浓一点的妆。口红是正红色的,让她看起来气场全开,依旧是那个不可一世的女王。
但只有她自己知道,她现在的虚张声势。
她的手边放着一杯温水。
不是咖啡,不是茶,就是一杯普普通通的、温热的白开水。
从早上八点坐在这里开始,她已经盯着电脑屏幕发呆了十分钟。
屏幕上显示的是学校的BBS论坛后台。作为学生会副主席,她拥有查看和管理论坛的高级权限。
她在等。
等那些关于她的流言蜚语爆发。
昨晚林宇送她去医务室,虽然路上没遇到熟人,但在医院里还是有值班护士和其他病人的。在这个没有秘密的校园里,哪怕是一点火星都能燎原。
她甚至已经做好了公关准备。如果有人发帖,她会立刻动用权限删帖,并且找出造谣者,用“造谣生事”的校规给予处分。
这就是她的行事风格——将一切不可控因素扼杀在摇篮里。
可是。
一个上午过去了。
论坛风平浪静。大家在讨论食堂,讨论考试,讨论新出的游戏,唯独没有人讨论“陈夕月深夜就医”。
这不科学。
陈夕月皱起眉头,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
唯一的解释是……
那个当事人,那个唯一的知情者和参与者——林宇,什么都没说。
他没有回宿舍吹嘘自己背了女神。
他没有发朋友圈炫耀自己和副主席有了亲密接触。
他甚至连那种含沙射影的暗示都没有发。
他就真的像他昨晚离开时说的那样——“走了”。
把那段经历像扔垃圾一样,扔进了那个暴雨的夜晚,再也不提起。
“……真是个怪人。”
陈夕月低声自语。
在这个人人都渴望通过“蹭热度”来获取关注、或者通过“拥有人脉”来炫耀资本的圈子里,林宇这种“把秘密烂在肚子里”的行为,显得那么格格不入。
但也正是这种格格不入,让陈夕月感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安全。
原来,世界上真的有人,做好事不留名,甚至不想和她扯上关系。
“叩叩。”
办公室的门被敲响了。
“进。”陈夕月迅速调整坐姿,恢复了那副冷若冰霜的表情。
进来的是秘书处的部长,一个戴着眼镜的男生,手里拿着一摞文件。
“副主席,这是各部门提交的校庆人员排班表,请您过目。”
“放下吧。”
陈夕月指了指桌角。
那个男生放下文件,并没有立刻走,而是犹豫了一下,试探性地问道:“那个……副主席,听说您昨天下午在资料室……”
陈夕月眼神一凛,瞬间如刀般射向那个男生。
“听谁说的?”
男生被吓了一跳,连忙摆手:“没、没谁!就是刚才去资料室拿东西的时候,看见那边的架子倒了一个,地上还有您的……额,您之前用的笔,所以大家都在猜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原来是这样。
陈夕月心里松了一口气,但面上依然不动声色。
“昨天整理资料时不小心碰倒了架子,没事。让后勤部去收拾一下。”
“是是是,那您忙。”
男生如释重负,赶紧溜了。
办公室重新恢复了安静。
陈夕月看着那扇关上的门,嘴角勾起一抹自嘲的冷笑。
你看,这就是现实。
人们关心的不是你有没有生病,不是你累不累,而是“是不是出了事故”、“会不会影响工作进度”。
相比之下……
陈夕月拿起手边的温水,喝了一口。
那个在暴雨中给她接水、在医务室给她盖衣服、然后毫不犹豫转身离开的背影,在她的脑海里变得愈发清晰起来。
她放下水杯,手鬼使神差地摸向了鼠标。
她点开了教务系统。
作为拥有特殊权限的学生干部,她可以查阅全校大部分学生的公开信息。
输入框里,她犹豫了片刻,然后极其快速地输入了那个名字:
【林宇】
【院系:计算机科学与技术学院】
【班级:计科2402班】
回车。
屏幕上跳出了林宇的个人课表。
密密麻麻的格子,填满了各种专业课和实验课。
周一上午:行政楼志愿服务(已结束)
周二全天:满课
周三下午:数据结构实验课(信息楼404机房)
周四晚上:选修课《影视鉴赏》(三教101)
……
陈夕月的目光在那张课表上扫过。
这就是那个男生的生活轨迹。简单,规律,枯燥。
没有任何“精英”的痕迹,也没有任何特殊的背景。他就是一个普普通通的、混在几万名大学生里的路人甲。
她的手指在“周三下午”那一栏悬停了许久。
如果……
如果她现在以“检查机房设备维护情况”为由,去一趟信息楼404,是不是就能“偶遇”他?
或者,以“志愿时长认定还有些手续没办完”为由,给他发个微信?
这些念头在她脑海里像野草一样疯长。
这不仅是出于感激,更是一种……探究欲。她想看看,那个在私底下如此温和可靠的男生,在平时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
但是。
五秒钟后。
陈夕月猛地关掉了那个页面。
“我在干什么?”
她靠在椅背上,懊恼地揉了揉眉心。
查别人课表这种行为,简直就像个变态跟踪狂。这不符合她的身份,更不符合她的骄傲。
既然他选择了沉默和远离,那她作为从不欠人情的陈家大小姐,更不应该主动贴上去。
“互不打扰。这可是你自己选的。”
陈夕月对着空气,像是在跟那个不存在的人赌气一样,低声说了一句。
她重新打开了那份校庆策划案。
只是,在工作的间隙,她的余光总是不自觉地瞥向那个已经关掉的网页标签。
而那个名为“周三下午信息楼404”的坐标,就像是一颗种子,悄悄地埋进了她的记忆深处。
她没有行动。
但这并不代表她忘记了。
真正的猎手,在没有十足的把握或者无法解释自己的动机之前,通常会选择……蛰伏。
……
傍晚六点。
林宇背着包,走在回幸福里小区的路上。
他今天特意去那家干洗店问了一下,洗一件冲锋衣要五十块钱。
“抢钱啊。”
林宇果断放弃,决定还是回去手洗。
路过小区门口的水果摊时,他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苏清。
她今天依然穿着那件宽大的卫衣,只是把帽子摘了下来,露出了那头乌黑的长发。
她正蹲在地上,看着一筐新到的红富士苹果。
这一次,她没有像上次那样犹豫不决。
她伸出手,动作虽然还是有些慢,但很坚定。她挑了三个最大、最红的苹果,放进了塑料袋里。
林宇站在不远处,看着这一幕。
他没有过去打招呼。
那天晚上的“大米事件”之后,两人之间的那种默契似乎升级了。从“点头之交”变成了“知道对方在,但互不干扰”。
苏清付完钱,拎着苹果站起身。
她似乎感应到了什么,转过头。
视线穿过暮色,准确地捕捉到了站在路灯下的林宇。
她没有躲闪。
虽然脸还是瞬间红了,虽然眼神依然有些慌乱,但她没有逃跑。
她站在那里,手里紧紧攥着那个装苹果的塑料袋,对着林宇,极其微小地、甚至有些笨拙地……
笑了一下。
那个笑容很浅,转瞬即逝,就像是昙花一现。
但这对于那个常年阴郁、总是低着头的社恐少女来说,已经是堪比登月的进步。
林宇愣了一下。
然后,他也微笑着点了一下头。
仅仅是这样。
两人一前一后地走进小区,中间隔着大概十米的距离。
没有交谈,没有并肩同行。
林宇走在前面,苏清跟在后面。
那种感觉,就像是两颗在各自轨道上运行的行星,虽然永远不会相撞,但在某个瞬间,它们的光芒会互相照亮彼此的夜空。
回到402。
林宇关上门,把书包扔在沙发上。
“今天也是和平的一天啊。”
他感叹了一句。
没有被学生会抓壮丁,没有遇到低血糖晕倒的大小姐,也没有被社恐邻居的重物砸到。
这种平淡如水的日子,才是他梦寐以求的生活。
他走进浴室,把那件冲锋衣扔进脏衣篓里。
“明天找个晴天洗了吧。”
林宇看着那件衣服,眼神平静。
“洗干净了,就什么痕迹都没了。”
他并不打算保留什么纪念品。
无论是陈夕月的体温,还是那晚的记忆。
在这个名为“现实”的游戏里,他只想做一个快乐的NPC,守着自己的一亩三分地,直到全剧终。
然而。
他不知道的是。
剧情的齿轮一旦开始转动,就不会因为NPC的意愿而停止。
那份被他扔进脏衣篓的“痕迹”,那个被陈夕月关掉的“课表页面”,以及苏清手里那袋终于挑好的“红苹果”。
它们都在黑暗中,悄悄地发酵着。
等待着下一次……更加猛烈的爆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