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三的晚上，兰理工男生宿舍303。
空气中弥漫着泡面的香气和洗发水的味道。室友张凯正在和异地恋的女友视频，声音甜腻得让人起鸡皮疙瘩；赵磊则在看那个著名的吃播，外放的声音大得震天响。
林宇坐在自己的位置上，熟练地戴上降噪耳机。
世界瞬间清净了。
这就是他构筑精神壁垒的方式。只要耳机一戴，谁都不爱。
他看了一眼时间，晚上八点半。
这个时间点，通常是他用来做一些兼职代码或者看书的。但今天，不知为何，他的手鬼使神差地移向了那个蓝色的“L”型图标。
《英雄联盟》。
“大概是因为……昨天的实验报告写得太顺手，脑细胞还有富余吧。”
林宇给自己找了个借口，双击图标。
客户端启动，登录界面转圈。
几乎是在那个绿色的“在线”圆点亮起的同一秒——
“叮！”
一声清脆的提示音响起。
屏幕右下角瞬间弹出了一个邀请框。
【暴走萝莉 邀请您加入队伍】
【模式：排位赛 - 双人组队】
林宇愣了一下。
这手速……她是住在服务器里吗？
他甚至还没来得及看一眼好友列表，邀请就已经怼到脸上了。
林宇推了推眼镜，移动鼠标，点击【接受】。
进入房间。
耳麦里立刻传来了熟悉的声音。
“来了？”
没有了那天在网吧面对混混时的凶狠，也没有了接单时那种甜得发腻的伪音。那是鹿小小本来的声音，带着一点点少女特有的清脆，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
“嗯。”
林宇调整了一下麦克风，“你一直在线？”
“没……刚上。”
那边的声音稍微顿了一下，显得有些底气不足，“正好看到你上线，就拉你了。那个……打吗？”
林宇看了一眼她的战绩。
从下午五点开始，连续在线三小时，全是单排，战绩一片飘红。
“刚上？”林宇挑了挑眉，但并没有拆穿她，“行，打两把。还是下路？”
“嗯！我要玩金克丝，你玩塔姆。”
鹿小小的声音立刻高了八度，透着一股兴奋劲儿，“我要你那个把人吞进去吐出来的英雄，那个有安全感。”
“行。”
林宇锁定了“河流之王·塔姆”。
这是一个保护能力极强的坦克型辅助，特色技能就是可以将队友吞进肚子里，保护其免受任何伤害，然后带着队友位移。
游戏开始。
……
这一局，林宇明显感觉到了不对劲。
以往的鹿小小（在大号状态下），打法极其凶悍激进。她是那种典型的“赌徒型”ADC，为了一个人头敢闪现进塔，为了多贪一个兵敢在刀尖上跳舞。
作为辅助，林宇以前最头疼的就是怎么跟上她的自杀式冲锋。
但今天……
“小小，兵线进塔了，你不补？”
林宇看着正在河道草丛里转圈圈的金克丝，有些疑惑。
“不补，我等你回来。”
耳麦里传来理直气壮的声音。
林宇刚才回城补了一波装备，正在赶往线上的路上。
“你可以先吃，不用等我。”
“不要。万一草里有人蹲我怎么办？”
“对面打野在上路露头了，中单也没动，草里只有空气。”林宇无奈地分析局势。
“我不管，反正你在我身边我再补。”
金克丝就那么倔强地站在防御塔的安全范围边缘，眼睁睁看着三个远程兵被塔打死，一动不动。
林宇叹了口气。
这哪里是最强王者？这简直就是个还没断奶的青铜宝宝。
等林宇的塔姆摇摇晃晃地走到线上，金克丝才像是被激活了发条的玩具一样，瞬间冲出去开始补刀，走位依然犀利，补刀依然美如画。
但这只是开始。
整场游戏，鹿小小展现出了一种令人发指的“黏人”属性。
林宇去河道做视野，她跟着。
林宇去中路游走，她放着下路一大波兵线不要，也要屁颠屁颠地跟着。
“你跟着我干嘛？你是ADC，你要发育。”林宇忍不住在语音里说道。
“我在保护你啊！”
鹿小小振振有词，“刚才对面那个刺客一直在看你，他肯定想杀你。”
“我是个几千血的坦克，你是脆皮，到底谁杀谁？”
“哎呀你好啰嗦！师父你闭嘴，躺好就行！”
虽然嘴上嫌弃，但屏幕上，那个扎着蓝色双马尾的疯批萝莉，始终保持在那个长得像大蛤蟆一样的辅助身边，寸步不离。
这种打法虽然牺牲了一部分发育，但却打出了一种诡异的压制力。
对面下路双人组快被恶心坏了。
每当他们想开团，那个金克丝就会像疯狗一样输出；而当他们想集火秒掉金克丝时，那个大蛤蟆就会一口把她吞进去，然后厚着脸皮顶着所有伤害溜走。
绝望。
这就是对面AD此刻的心情。
……
游戏进行到二十分钟。
一波关键的小龙团战。
对面的打野盲僧绕后，一脚将林宇的塔姆踢进了人群。
“集火那个辅助！杀了他！”对面显然是被林宇那神出鬼没的舌头（控制技能）搞烦了，想要先解决这个搅屎棍。
林宇的血量飞速下降。
“走，卖我。”
林宇在语音里冷静地指挥，“我有灰盾，能拖五秒。你在后面输出，收割。”
这是一个合格辅助的自我修养。用自己的命换团战的胜利，血赚。
正常情况下，鹿小小绝对会利用这个机会疯狂输出，拿下三杀或者四杀。
但是。
“我不！”
一声尖叫在耳麦里炸响。
屏幕上，那个原本在安全位置的金克丝，竟然直接交出了极其宝贵的闪现。
不是向后闪，而是向前闪。
她闪现到了林宇的面前。
用那个脆弱的小身板，硬生生挡住了对面女警的一发让子弹飞（大招）。
“砰！”
子弹击中金克丝，她的血量瞬间见底。
但她没有退。
“敢动我师父？！给爷死！！！”
她在语音里咆哮着，手速爆发到了极致。机枪切换成火箭炮，狂风之力位移，治疗术抬血线。
哒哒哒哒哒！
暴击，暴击，还是暴击。
在被动技能“罪恶快感”触发的瞬间，金克丝彻底起飞，像一道蓝色的闪电在人群中穿梭。
Double Kill！
Triple Kill！
Quadra Kill！
四杀。
对面团灭。
但鹿小小也只剩下了一丝血皮，站在满地的尸体中间。
而林宇的塔姆，因为她的那个挡子弹，还剩下一百点血，活了下来。
“……”
语音里安静了两秒。
“笨蛋。”
林宇打破了沉默，语气里带着一丝无奈，但也有一丝……动容。
“ADC闪现给辅助挡大招？这操作要是发到论坛上，你能被喷退役。”
这完全违反了游戏的基本逻辑。ADC是团队的核心，辅助是消耗品。从来只有辅助挡枪，哪有核心挡枪的道理？
“我乐意！”
鹿小小的声音喘着粗气，显然刚才那波操作让她肾上腺素飙升，“我就这一个师父，死了去哪领？再说了……”
她的声音突然变小了，变得有些嘟囔：
“……上次你也帮我挡了啊。”
林宇愣了一下。
她指的是网吧里，面对那三个混混的时候。
林宇挡在了她前面。
“那是现实，这是游戏。”林宇解释道，“游戏里死了可以复活。”
“对我来说都一样！”
鹿小小打断了他，“反正……我不许别人欺负你。只有我可以骂你菜，别人动你一下试试？”
这种霸道又幼稚的逻辑，让林宇一时间竟然无言以对。
他看着屏幕上那个正在回城的金克丝。
突然觉得，这个看起来疯疯癫癫的虚拟角色，似乎和那个在网吧里抱着牛肉面碗大口吃肉的小女生重叠了。
“行行行，你是大腿，你说了算。”
林宇操纵着塔姆，在那金克丝旁边跳了个舞（游戏表情）。
“那接下来，就请大腿带我躺赢吧。”
“哼，那当然！”
……
两局游戏结束，全胜。
时间已经到了晚上十点。
“不打了，明天早八。”
林宇在房间里打字。
“啊……这么早？”
耳麦里传来鹿小小失望的声音，“再玩一把嘛，这才十点。”
“不行，我是好学生，不熬夜。”
林宇拒绝得很干脆。
虽然他经常熬夜看番，但那是个人时间。对于社交时间，他有着严格的控管。
“切……装什么好学生。”
鹿小小嘟囔着，“明明是个网瘾少年。”
就在林宇准备退出房间的时候，鹿小小突然问了一句：
“那个……师父。”
“嗯？”
“你现在……在宿舍吗？”
她的声音变得有些小心翼翼，试探的意味很浓。
“在啊。”林宇回答，“兰理工三号楼。”
那边沉默了。
只有细微的呼吸声顺着电流传过来。
林宇知道她在想什么。
她是兰理工的大一新生。虽然她没说过自己在哪个系，住哪栋楼，但在这个不大的校园里，如果她想找他，其实很容易。
甚至，此刻她可能就在距离他不远的女生宿舍里。
“怎么了？想请我吃宵夜？”
林宇开了个玩笑，试图缓解这种突然变得有些粘稠的气氛。
“谁、谁要请你吃宵夜！美得你！”
鹿小小像是被踩了尾巴一样，声音瞬间大了起来，“我就是……随便问问！确认一下你是不是还活着！”
“活着呢，活得好好的。”
林宇笑了笑，“行了，早点睡吧。别老通宵接单，对皮肤不好。”
“要你管！啰嗦老头！”
“下了。”
林宇退出了语音频道，关掉了游戏。
……
女生宿舍，一号楼。
（是的，和陈夕月同一栋楼，只是楼层不同）
一个挂着粉色床帘的下铺里。
鹿小小抱着那个硕大的粉色抱枕，整个人缩在被窝里。
只有手机屏幕的微光照亮了她的脸。
屏幕上，是林宇的微信头像。
那只黑猫。
她的手指悬停在“视频通话”的按钮上，颤抖了好几次，最终还是缩了回来。
“不敢……”
她把脸埋进枕头里，发出一声闷闷的哀嚎。
“鹿小小，你个怂包！”
明明知道他在哪。
明明刚才打游戏的时候那么开心，那么想见他。
明明只要走几步路，或者发个消息约个饭，就能见到那个给她挑香菜的人。
但是……她不敢。
她害怕。
网吧里的那次相遇，是意外，是老天爷赏的。那时候她是最真实的自己——暴躁、邋遢、吃相难看。而他不介意。
可是，如果要正式见面呢？
她是该穿上那些可爱的JK制服，装成甜美学妹？
还是继续穿着那个像麻袋一样的卫衣，当个自闭宅女？
如果她主动去找他，会不会显得很廉价？
会不会破坏现在这种轻松的师徒关系？
万一……万一他其实并不想在现实里和她有太多瓜葛呢？
毕竟，他是个连香菜都要挑出来的、怕麻烦的人啊。
“要是……要是能再偶遇一次就好了。”
鹿小小翻了个身，看着床头贴着的那张金克丝的海报。
“如果是偶遇的话，就不算我缠着他了吧？”
她咬着手指，脑子里开始幻想各种并不存在的“偶遇”场景：
食堂？图书馆？还是操场？
“可是我不去图书馆，也不去操场啊……”
网瘾少女流下了悔恨的泪水。
除了宿舍和网吧，她的活动范围基本为零。
“不管了！明天……明天我去食堂吃饭！”
鹿小小下定了决心。
为了那个百分之一的偶遇概率，她决定放弃昂贵的外卖，去那个拥挤吵闹的食堂碰碰运气。
“就这么定了。”
她拿起手机，给林宇发了最后一条消息。
【暴走萝莉：晚安，笨蛋师父。】
发完之后，她把手机抱在胸口，闭上眼睛。
嘴角挂着一丝傻笑。
而在另一边的男生宿舍。
林宇看着那条“晚安”，摇了摇头。
“这丫头，真是精分得厉害。”
他放下手机，关灯睡觉。
他并不知道，自己这只只想安安静静晒太阳的咸鱼，已经被一只暴躁的小猫，悄悄地标记成了“私有领地”。
而且，这只小猫正在克服恐水症，试图游过现实与网络的护城河，向他靠近。
虽然……是以一种极其笨拙和缓慢的方式。
但这对于习惯了在黑暗森林里独自求生的鹿小小来说。
这已经是她能拿出的，最大的勇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