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五的下午,兰市的天空呈现出一种阴沉的铅灰色。
虽然没有下雨,但那种低气压让人感到胸闷气短。对于躲在“蓝海电竞馆”里的鹿小小来说,这种天气无关紧要,反正这里永远是恒温二十四度,永远亮着不知昼夜的霓虹灯带。
C区角落的56号机。
鹿小小已经在椅子上窝了整整六个小时。
作为一名职业陪玩(兼职代练),周五下午是接单的黄金时间。那些刚放学的初中生、刚下班的社畜,都在这个时候涌入峡谷,渴望着有人能带他们起飞。
“好的呢哥哥,这一单结束了哦~记得给人家一个五星好评嘛~”
鹿小小对着麦克风,用那种甜得发腻的伪音说完结束语,然后迅速挂断语音,摘下耳机,狠狠地甩了甩头。
“累死爹了。”
她恢复了那副厌世的死鱼眼表情,从桌上拿起一罐早就喝空的红牛晃了晃,又不死心地仰头倒了倒,只滴下来两滴褐色的液体。
她把空罐子捏扁,随手扔进脚边的垃圾桶。
“这一单赚了四十,加上之前的……今天应该有一百二了。”
鹿小小在心里盘算着。除去网费和晚饭钱,还能剩下几十块存起来。虽然不多,但只要攒够了钱,她就能换个好点的显卡,或者去租个不用跟人合租的单间。
“去个厕所。”
人有三急。鹿小小站起身,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腰肢。
她看了一眼周围。
现在是下午四点多,网咖里的人不少。她旁边坐着两个正在开黑打CS的男生,大呼小叫的;斜对面是个正在看韩剧的大姐。
按照常识,在这个鱼龙混杂的地方,离开座位是需要带走贵重物品的。
但鹿小小实在太累了,而且厕所就在转角处,来回不过两分钟。
“应该没事吧……我也没什么值钱的东西。”
她侥幸地想。
她把那只粉色的、印着Hello Kitty图案的小挎包塞到了键盘底下,用那一堆零食袋子挡住,然后拿起手机,快步走向卫生间。
两分钟后。
鹿小小甩着手上的水珠,哼着不知名的小调回到了座位。
然而,当她拉开椅子准备坐下的时候,动作突然停滞了。
键盘底下。
那堆零食袋子被人动过。原本立着的薯片袋子倒了,露出了一块空荡荡的桌面。
那个粉色的小挎包,不见了。
鹿小小的脑子里“嗡”的一声,瞬间一片空白。
“我的包……”
她慌乱地蹲下身,在桌子底下疯狂翻找。
没有。
没有。
还是没有。
椅子缝隙、主机后面、甚至邻座的脚下,她全都找遍了。
那个陪伴了她两年、虽然边角有点磨损但依然被她视若珍宝的小挎包,就像是人间蒸发了一样。
恐慌像一只冰冷的手,瞬间攥住了她的心脏。
那个包本身不值钱,是她在淘宝上三十九块九包邮买的。
但是包里有她的身份证。
有她所有的现金——大概四百多块钱,那是她这周的生活费。
还有一张为了防止手机没电而特意带的备用银行卡。
“怎么会……我就离开了一下下……”
鹿小小脸色煞白,猛地站起身,环顾四周。
周围的人依然沉浸在各自的屏幕里。那两个打CS的男生正为了谁没扔烟雾弹而争吵,看韩剧的大姐正对着屏幕抹眼泪。
没有人注意这里。
也没有人看起来像小偷。
鹿小小冲向吧台。
“网管!网管!”
她的声音带着哭腔,甚至忘了用伪音,尖锐得有些刺耳,“我东西丢了!我的包被人偷了!”
吧台后面是个正在打瞌睡的黄毛小哥,被她这一嗓子吓得一激灵。
“喊什么喊?什么丢了?”
“我的包!粉色的!就在C区56号机!”鹿小小急得直跺脚,“你们这有监控吧?快帮我调监控!”
“监控啊……”
网管小哥打了个哈欠,慢吞吞地在电脑上点了几下,“C区那个摄像头的线前两天被老鼠咬断了,还没来得及修呢。”
“什么?!”
鹿小小感觉天都塌了,“怎么会坏了?那我的东西怎么办?”
“那我也没办法啊。”
网管摊了摊手,指了指墙上那张贴得有些泛黄的告示:“贵重物品,请随身携带。如有遗失,概不负责。”
“这可是你们的网吧!我是在这丢的东西!”
“美女,讲点道理好不好?你自己不看好东西,怪得了谁?每天来这上网的人几百号,我哪看得过来谁拿了谁的东西?”
网管显然对这种事司空见惯了,甚至有点不耐烦,“你要是实在着急,就报警呗。不过我丑话说在前头,监控坏了,警察来了也就是做个笔录,大概率是找不回来的。”
鹿小小站在吧台前,浑身发抖。
报警?
她不敢。
她怕警察问她是干什么的,怕警察联系她的父母,怕那个所谓的“监护人”知道她没上课而在网吧混日子。
那种来自原生家庭的阴影,比丢钱还要让她恐惧。
她咬着嘴唇,死死地盯着那个漫不经心的网管,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硬生生地憋着不肯流下来。
“……算了。”
她从牙缝里挤出这两个字。
转身,像个游魂一样回到了自己的座位。
她瘫坐在椅子上,看着屏幕上那个还没退出的游戏大厅。
没了。
全没了。
身份证没了,意味着她今晚如果下机,连个住的小旅馆都找不到(她现在的租房是那种不需要身份证的黑公寓,但要交现金)。
钱没了,意味着她接下来的一周都要饿肚子。
银行卡没了,意味着她连备用金都取不出来。
此时此刻,她全身上下,只剩下一部手机。
而手机微信钱包里的余额:2.50元。
昨晚和今天赚的陪玩费,因为平台结算周期的原因,要下周一才能提现。
一种前所未有的绝望感笼罩了她。
肚子适时地发出了一声“咕噜”的抗议。
饿。
冷。
无助。
这种感觉,就像是被全世界抛弃在了荒野里。
“怎么办……怎么办……”
鹿小小抱着膝盖,把头埋进臂弯里。
找人借钱?
她翻开微信通讯录。
置顶的是几个陪玩老板。
【寂寞如雪】:美女,今晚通宵吗?
【一刀999】:上次那个单子还没结呢,下周再说吧。
找他们?
不行。一旦开了口,那种单纯的交易关系就变味了。他们肯定会提出各种过分的要求,“视频看看腿”、“出来吃个饭”……她太了解这些男人的尿性了。
找同学?
她在班里就是个独行侠,连同桌的名字都叫不全,谁会借钱给一个平时阴沉沉的怪胎?
找爸妈?
那是噩梦的开始。
鹿小小的手指在屏幕上机械地滑动着。
突然。
她的手指停在了一个头像上。
那是一只慵懒的黑猫。
备注:【啰嗦师父】。
林宇。
那个在网吧里帮她解围,给她挑香菜,还带她上分的男生。
鹿小小的呼吸急促了一下。
找他?
可是……他们才认识几天啊?
而且,就在上周,她还在网吧里对他恶语相向,差点拿烟灰缸砸人。虽然之后缓和了,但也仅仅是“游戏搭子”的关系。
现在突然开口借钱,他会怎么想?
“你是骗子吧?”
“刚认识就借钱,当我冤大头?”
“呵呵,我就知道你这种网瘾少女不靠谱。”
这些可能出现的回复,像一根根针一样扎在鹿小小的自尊心上。
她是个极度要强的人。哪怕是饿死,她也不想被人看不起。
但是……
肚子又叫了一声。这次更加剧烈,胃部开始痉挛。
如果不借钱,她连今晚的网费都续不上,会被赶出去。外面天黑了,她没地方去,身份证也没了……
“……就这一次。”
鹿小小咬破了嘴唇,尝到了一丝铁锈般的血腥味。
“如果他也嘲笑我,我就……我就真的再也不相信任何人了。”
她颤抖着手指,点开了那个对话框。
输入框里,光标在闪烁。
她打了几个字,又删掉。
【师父,在吗?】(太俗套)
【那个,能借我点钱吗?】(太直接,像乞丐)
【我钱包丢了……】(像诈骗短信的开头)
她纠结了足足十分钟。
最后,她闭上眼睛,像是赴死一样,飞快地打下了一行字,点击发送。
【暴走萝莉:那个……我有急事。能不能先借我……五百?下周一平台结账了我就还你!真的!我可以把身份证照片押给你……啊不对,身份证也丢了……反正我一定会还的!】
发完之后。
鹿小小把手机反扣在桌面上。
她不敢看。
心跳如雷。
每一秒钟都像是一个世纪那么漫长。
她甚至已经开始在脑海里预演被拒绝后的场景:林宇发来一个嘲讽的表情包,然后把她拉黑。或者干脆不回消息,装作没看见。
一分钟。
两分钟。
三分钟。
手机没有任何动静。
鹿小小的心一点一点地沉了下去。
果然……
没有人会相信一个网吧少女的借钱请求。
五百块,对于学生来说也不是小数目。凭什么借给你?
“算了……我是**。”
鹿小小自嘲地笑了一下,眼泪终于忍不住流了下来。
就在她准备伸手去拿手机,把那条消息撤回,以此来保留最后一点尊严的时候。
“嗡——”
手机震动了一下。
鹿小小吓得手一抖。
她深吸一口气,慢慢地翻过手机。
屏幕上显示的是一条微信转账消息。
来自:【啰嗦师父】。
【微信转账:¥1000.00】
【啰嗦师父:刚才在洗澡,没看手机。钱够吗?不够再说。】
没有任何质疑。
没有任何盘问。
甚至没有问她“为什么丢了”、“怎么这么不小心”。
而且,她借五百,他转了一千。
鹿小小呆呆地看着那个橘黄色的转账框。
眼泪瞬间决堤。
不是那种小声的啜泣,而是那种怎么止都止不住的、像是要把这几年的委屈全部流干净的眼泪。
她点开输入框,手指因为泪水模糊视线而不断打错字。
【暴走萝莉:你……你不怕我是骗子吗?】
消息发过去。
对面几乎是秒回。
【啰嗦师父:骗子哪有你这么笨的,连身份证都能弄丢。】
【啰嗦师父:赶紧把钱收了,先去吃点东西,然后补办身份证。别饿着肚子哭,难看。】
看着那两行字。
鹿小小死死地咬着嘴唇,直到嘴唇发白。
“笨蛋……”
“大笨蛋师父……”
她一边骂着,一边颤抖着手,点下了那个【确认收款】。
那一千块钱入账的提示音,在这个嘈杂冷漠的网吧里,听起来是那么悦耳,那么温暖。
那不仅仅是一千块钱。
那是林宇给她的,一张没有任何附加条件的“信任状”。
在她最狼狈、最无助、被全世界抛弃的时候。
那个总是嫌弃她菜、挑食不吃香菜的男生,二话不说,拉了她一把。
鹿小小擦干眼泪,吸了吸鼻子。
她没有再说谢谢。
因为她觉得,“谢谢”这两个字太轻了,根本配不上这份信任。
她看着对话框里那只慵懒的黑猫头像。
心里某个一直以来坚硬如铁、充满了防备和尖刺的地方,突然裂开了一道缝隙。
有什么东西,顺着那道缝隙钻了进去,落地生根。
那是……想要赖着这个人的冲动。
“既然你这么相信我……”
鹿小小握紧了手机,眼神里闪过一丝从未有过的坚定和执着。
“那你就别想甩掉我了。”
“这辈子……我都赖定你了。”
此时的林宇,正坐在宿舍里擦着湿漉漉的头发。
他看着手机上显示的“对方已收款”,摇了摇头。
“这傻徒弟,肯定又在网吧哭鼻子了吧。”
他并不觉得自己做了什么了不起的事。
对于他来说,一千块钱虽然不少,但也只是两周的生活费。用两周的生活费,去帮一个虽然有点暴躁但本质不坏的小女生度过难关,这笔买卖在他看来并不亏。
“希望她能长点心吧。”
林宇放下手机,继续看他的番剧。
他并不知道。
这一千块钱,买下的不仅仅是鹿小小的温饱。
更买下了一个病娇少女,那颗原本已经破碎、如今却因为他而重新拼凑起来的……绝对忠诚的心。
在这个阴沉的周五下午。
网吧的角落里。
鹿小小吃着刚叫来的外卖——依然是红烧牛肉面,加了两个蛋。
她一边吃,一边看着手机。
屏幕壁纸已经从金克丝,换成了那只黑猫的截图。
“林宇……”
她轻轻念着这个名字。
嚼着嘴里的牛肉,她觉得,这大概是她这辈子吃过的,最甜的一顿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