网咖里的空气总是带着一种独特的浑浊感，混合着空调的冷气、焦灼的电子元件味，以及那股无处不在的红烧牛肉面调料包的霸道香气。两碗热气腾腾的泡面被端上了桌。
虽然是速食产品，但这家网咖显然在餐饮上下了点功夫。面条煮得恰到好处，上面卧着一个边缘焦脆的煎蛋，两根切了花刀的火腿肠，还有几块看起来分量颇足的真空包装牛肉粒。
最重要的是，为了提味，网管在出锅前撒了一大把翠绿的新鲜香菜。
“……”
看着碗里那片绿油油的“草原”，林宇刚刚拿起筷子的手僵在了半空。
他的眉头瞬间锁死，眼神中流露出的嫌弃，比刚才看到三个混混时还要强烈。
对于拥有OR6A2基因（嗅觉受体基因）变异的人来说，香菜的味道并不清香，而是一股浓烈的、令人作呕的肥皂味或者臭虫味。
不幸的是，林宇就是这类人中的重度患者。
“失策了。”
林宇叹了口气，把眼镜摘下来放在桌上——因为热气已经把镜片熏白了。
他眯着眼睛，拿着筷子，像是在进行一场精密的外科手术，开始一点一点地把碗里的香菜往外挑。
但是，香菜这种东西，不仅味道霸道，附着力还极强。那些细碎的叶片紧紧地粘在面条和牛肉上，尤其是那几块看起来很诱人的牛肉，几乎被香菜末裹了个严实。
“啧。”
林宇发出了一声烦躁的咋舌声。
这就陷入了一个死循环：想吃肉，就得忍受肥皂味；不想吃肥皂味，就得放弃肉。
而对于一个精打细算的大学生来说，浪费肉是可耻的。
坐在旁边的鹿小小已经开动了。
或许是饿得太久，她吃得毫无形象。小嘴塞得满满的，腮帮子鼓鼓的，像只正在进食的仓鼠。那双大眼睛虽然还红红的（刚才社死羞的），但此刻全被食物的幸福感填满了。
她一边吸溜着面条，一边偷偷用余光观察着旁边的“师父”。
然后，她就看到了林宇那一脸“苦大仇深”挑香菜的样子。
“噗……”
鹿小小差点被面汤呛到。
她赶紧抽了张纸巾擦了擦嘴，忍不住吐槽道：“师父，你是处女座吗？吃个面还要搞垃圾分类？”
林宇头也不抬，继续着他的手术。
“这不叫分类，这叫排雷。”
他夹起一块沾满了香菜叶的牛肉，犹豫了三秒钟，最终还是没能下得去口。
那股冲鼻的“肥皂味”即使隔着几十厘米都在攻击他的嗅觉神经。
“我不吃香菜。”
林宇解释了一句，然后转过头，看向鹿小小的碗。
她的碗里已经少了一半，看得出来战斗力惊人。
“你吃香菜吗？”林宇问。
“吃啊。”鹿小小眨了眨眼，理所当然地点头，“香菜是灵魂好不好，没有香菜的牛肉面是没有尊严的。”
“行。”
林宇点了点头。
既然有人把这种生化武器当灵魂，那就好办了。
在鹿小小错愕的目光中，林宇端起自己的碗，极其自然地把里面所有的牛肉块——连带着上面粘着的香菜叶，一股脑地全部倒进了鹿小小的碗里。
“给你了。”
林宇放下碗，如释重负地松了一口气，“这肉都被香菜腌入味了，我实在下不去口。别浪费，你帮我解决了吧。”
鹿小小愣住了。
她呆呆地看着自己碗里突然多出来的小山一样的牛肉。
那可是整整一份面里的精华啊。
这家网咖的牛肉面卖二十五块钱一碗，贵就贵在这几块肉上。而现在，林宇把自己碗里的肉全给了她，自己只剩下光秃秃的面条和煎蛋。
“这……”
鹿小小的喉咙动了动。
在她的生活经验里，男人这种生物，通常都是极其现实的。
在网上，那些老板给她刷礼物、点陪玩，是为了听她撒娇，为了满足虚荣心，或者是为了要在游戏里带妹装逼。
在现实中，那些搭讪的混混，是为了她的脸，为了占便宜。
从来没有人，仅仅是因为“我不爱吃香菜”，就把最好的东西分给她。
而且，动作那么自然，语气那么嫌弃。
没有那种“哥哥疼你，多吃点”的油腻感。
也没有“你看我对你多好，你要报答我”的暗示。
他就真的只是……把她当成了一个可以帮忙处理“厨余垃圾”的饭桶。
但是。
看着碗里堆得冒尖的牛肉，鹿小小的心里却涌起一股从未有过的、酸酸涨涨的感觉。
这算什么啊？
把她当猪喂吗？
“……笨蛋。”
鹿小小低下头，小声骂了一句。
她拿起筷子，夹起一块林宇给的牛肉，狠狠地咬了一口。
牛肉炖得很烂，吸饱了汤汁，还有那股她很喜欢的香菜清香。
真香。
但是吃着吃着，她的视线却变得有些模糊。
她想起了自己刚来这座城市的时候。为了省钱，她连续吃了一个月的白水煮挂面，连个鸡蛋都舍不得加。那时候，哪怕有一块肉，对她来说都是过年。
而现在，这个在游戏里总是嫌弃她操作烂、刚才还揭穿了她真面目的男人，却把所有的肉都给了她。
“怎么？不够吃？”
林宇已经挑完了香菜，正在大口吃面。见鹿小小盯着碗发呆，以为她没吃饱，“不够再加一根肠？”
“够了！我又不是饭桶！”
鹿小小像被踩了尾巴一样抬起头，恶狠狠地瞪了他一眼。
只是那双眼睛里水汽蒙蒙的，这凶狠的表情实在没什么说服力。
“够了就快吃，面坨了就不好吃了。”
林宇不再理她，专心致志地对付着碗里的煎蛋。
没有了香菜的干扰，这顿饭终于变得美味起来。
……
吃完饭，两人的战斗力似乎都恢复了不少。
外面的天色依然大亮，看来小区的电一时半会儿是来不了了。
“还玩吗？”
林宇擦了擦嘴，把空碗推到一边。
鹿小小看了一眼时间。下午一点半。
她摸了摸有些撑的肚子，满足地打了个饱嗝，然后迅速捂住嘴，有些尴尬地看了林宇一眼。
见林宇没什么反应，她才放下手，重新靠回电竞椅里。
“玩啊。反正回去也没事干。”
她现在的状态，既不想回去面对那个冷冰冰的出租屋，也不想接单听那些老板油腻的声音。
“那……双排？”
林宇发出了邀请。
既然已经掉马了，那就没必要藏着掖着了。正好公会里最近缺个像样的牧师（虽然这个徒弟操作有点迷，但意识还是有的，至少听指挥）。
“我不玩牧师。”
鹿小小突然说道。
她转过头，看着林宇，眼神里带着一丝倔强，“那是工作号。我要玩我的大号。”
“大号？”林宇挑了挑眉。
“嗯。”
鹿小小熟练地退出了那个名为【草莓奶昔】的账号，重新输入了一串账号密码。
登录。
界面加载。
出现在屏幕右上角的ID是：【暴走萝莉】。
段位：最强王者。
常用位置：ADC（射手）。
林宇愣了一下。
好家伙。
原来那个在副本里只会躲在他后面加血、动不动就尖叫的小牧师，本质上是个拿着加特林疯狂输出的暴力ADC？
“这才是你的本体？”林宇推了推眼镜，感觉自己对自己这个徒弟的认知需要重构了。
“哼，怕了吧？”
鹿小小扬起下巴，露出了一点属于高分段玩家的骄傲，“我牧师玩得烂是因为无聊，而且要配合老板装柔弱。玩ADC我可是很强的。”
“行。”
林宇笑了笑。
他登录了自己的大号。
ID：【夜雨声烦】。
职业：全能补位（主玩坦克/辅助）。
“既然你是王者ADC，那这把我就给你打辅助。”
林宇选定了英雄——深海泰坦，一个浑身控制、极其硬朗的坦克辅助。
“那就让你看看，什么叫真正的技术。”
鹿小小锁定了她的本命英雄——金克丝。
……
接下来的三个小时，C区55号和56号机，变成了一个屠宰场。
如果说之前的鹿小小是一只炸毛的小猫，那么进入“大号模式”的她，就是一头出笼的猛虎。
她的操作极其犀利，走位风骚，压制力极强。
而林宇，则展现出了作为一个“老干部”型玩家的恐怖之处。
他不需要秀操作。
他就是稳。
稳得像一座山。
每当鹿小小激进走位即将被对面打野抓死的时候，林宇的钩子总是能精准地把敌人拦下来；
每当鹿小小想要越塔强杀的时候，林宇总是能先一步抗塔，把控制技能完美衔接。
不需要语音交流。
仅仅是几个信号，或者是一个眼神的余光。
两人打出了一种令人头皮发麻的默契。
“Double Kill！”
“Triple Kill！”
“God Like！”
屏幕上的击杀提示音此起彼伏。
鹿小小越打越兴奋。
她从来没有打过这么舒服的对局。
以前当陪玩，她要让人头，要为了老板的游戏体验而故意卖破绽，还要忍受老板那菜得抠脚的操作。
以前自己单排，辅助要么跟不上她的节奏，要么就是抢兵线。
但林宇不一样。
他就像是一张巨大的、温柔的网，兜住了她所有的疯狂和激进。
他把所有的经济都让给她，把所有的人头都喂到她嘴边，然后在她最危险的时候，毫不犹豫地闪现挡在她面前。
“师父！救我！”
在一波团战中，鹿小小被对面刺客切入，下意识地喊了一声。
“在呢。”
林宇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平稳，冷静。
屏幕上，那个笨重的泰坦直接闪现大招，将刺客击飞，然后用庞大的身躯卡住了位置，硬生生吃下了所有的伤害。
鹿小小的金克丝趁机拉开身位，疯狂输出。
“Penta Kill！（五杀）”
随着最后一声激昂的音效响起，鹿小小的屏幕上跳出了“胜利”的字样。
“赢了！！！”
鹿小小兴奋地摘下耳机，从椅子上跳了起来。
她下意识地想要转身去抱旁边的人庆祝。
但在手即将触碰到林宇肩膀的那一瞬间，她停住了。
理智回归。
她看着坐在椅子上、正在摘眼镜擦汗的林宇。
他看起来很平静，甚至有些疲惫。毕竟连续几小时的高强度集中注意力，对于一个只想躺平的咸鱼来说，还是挺累的。
“打得不错。”
林宇重新戴上眼镜，对着她竖了个大拇指，“这才是王者水平嘛。以后别装菜鸟骗我材料了。”
鹿小小的手尴尬地悬在半空，最后变成了挠头的动作。
“咳……那是当然。”
她重新坐下来，脸颊有些发烫。
刚才那一瞬间……她竟然想抱他。
明明只是个认识不到一天的网友（虽然是师父）。
明明是个把她当饭桶喂的直男。
但是。
那种被人全方位保护、被人无条件信任的感觉，真的……太让人上瘾了。
“还来吗？”
鹿小小看着林宇，眼神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
林宇看了一眼时间。
下午五点半。
手机震动了一下，业主群里发来通知：【幸福里小区电力检修完毕，已恢复供电。】
“不来了。”
林宇摇了摇头，关掉游戏，“来电了，我得回去了。而且……”
他摸了摸肚子，“再不走，晚饭又要吃泡面了。我可不想一天吃两顿防腐剂。”
鹿小小的眼神瞬间黯淡了一下。
“哦……这样啊。”
她慢吞吞地关掉电脑，拿起桌上的手机。
那种熟悉的孤独感又涌了上来。
游戏结束了。
那个保护她的泰坦下线了。
她又要变回那个独自一人面对黑夜、面对房租、面对那些恶心老板的鹿小小了。
“走了。”
林宇背起包，站起身。
他看了一眼坐在椅子上不动弹的鹿小小。
此时的她，缩在那个宽大的黑色卫衣里，显得格外娇小。夕阳的余晖透过窗户洒在她身上，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像一只被遗弃的小猫。
林宇的脚步顿了一下。
“喂。”
他叫了她一声。
鹿小小抬起头，眼神有些茫然。
“加个微信吧。”
林宇掏出手机，调出二维码，“大号的微信。以后如果不忙，可以一起排位。反正我也缺个靠谱的ADC带我躺赢。”
鹿小小的眼睛猛地睁大。
“真的？”
“假的。”林宇翻了个白眼，“爱加不加。”
“加加加！谁说不加了！”
鹿小小手忙脚乱地打开微信，扫码。
【林宇 请求添加您为好友】
通过。
看着通讯录里那个新多出来的、头像是一只黑猫的好友。
备注：【啰嗦师父】。
鹿小小的嘴角，终于忍不住大大地扬了起来。
露出了两颗尖尖的小虎牙。
“那……师父再见！”
她挥了挥手，声音轻快得像是百灵鸟。
“嗯，再见。”
林宇点了点头，转身走出了网吧。
走出大门，深秋的晚风吹在脸上，带着一丝凉意。
林宇回头看了一眼二楼的窗户。
那里，有个扎着双马尾的女生正贴在玻璃上往外看。看到他回头，立刻像是受惊一样缩了回去。
林宇笑了笑。
“三个了啊……”
他在心里默默数了一下。
隔壁的社恐邻居苏清。
学生会的工作狂女王陈夕月。
还有这个网吧里的双面暴躁萝莉鹿小小。
原本平静如水的二次元生活，似乎正在不知不觉中，被这些三次元的麻烦精们侵蚀出了一个个缺口。
“不过……”
林宇摸了摸口袋里剩下的半包纸巾。
“好像，也不全是坏事。”
至少，今天的牛肉面，虽然没了牛肉，但味道还算不错。
他裹紧了卫衣，迎着夕阳，踏上了回家的路。
而在他身后的网吧里。
鹿小小抱着手机，看着那个新加的好友，傻笑了好久。
然后，她点开朋友圈，发了一条仅自己可见的动态：
【今天吃到了最好吃的牛肉。没有香菜。】
配图是那碗堆满了牛肉的面。
在这个喧嚣的城市里。
有人在躲避麻烦。
有人在制造羁绊。
而名为“命运”的红线，已经在网线的掩护下，悄悄地缠绕在了这颗正在跳动的少女心上。
并且，这还是个死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