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日的夜晚，幸福里小区笼罩在一片安静的祥和之中。
四楼的楼道里，弥漫着一股浓郁得化不开的香气。
那不是普通的饭菜香，而是一种混合了焦糖、蓬松的黄油、以及香草精的甜腻味道。它像是一只无形的手，顺着门缝、窗户缝，钻进了隔壁402室的每一个角落。
林宇正坐在电脑前，进行着每周一次的“二次元圣地巡礼”——补番。
屏幕上正在播放的是一部讲述异世界美食的番剧，画风精良，看着就让人食指大动。
“咕……”
林宇摸了摸肚子。
晚饭吃的那碗泡面早就消化完了。本来还不觉得饿，但这股不知从哪飘来的烘焙香味，简直就是在对他的嗅觉神经进行降维打击。
“这味道……也太犯规了。”
林宇摘下耳机，吸了吸鼻子。
源头很明显，就在隔壁401。
自从上次“大米事件”之后，隔壁那位社恐画手苏清，似乎开启了某种奇怪的技能树。以前那个总是飘着松节油味道的房间，最近开始频繁传出各种食物的香气。
前天是炖排骨，大前天是煎鱼。
而今天，显然是进阶到了西点烘焙领域。
“大半夜烤饼干，这是在报复社会吗？”
林宇无奈地叹了口气，拿起水杯灌了一大口凉白开，试图压制住胃里的馋虫。他强迫自己把注意力重新集中在屏幕上的纸片人老婆身上。
然而，他不知道的是。
此刻的隔壁401室，正处于一种比“报复社会”还要紧张的战备状态。
……
厨房里，就像是刚经历了一场面粉的暴风雪。
台面上到处是白色的粉末，几个打蛋盆堆在水槽里，地上散落着好几个揉皱了的包装袋。
苏清穿着一条印着小熊图案的围裙，脸上沾着一抹白色的面粉，头发随意地挽在脑后，几缕碎发被汗水浸湿，贴在额头上。
她正蹲在那个新买的烤箱前，死死地盯着里面的动静。
烤箱里，橘黄色的灯光照亮了烤盘上排列整齐的小圆饼。随着温度的升高，它们正在一点点膨胀，边缘开始染上诱人的金黄色。
“这一次……一定要成功。”
苏清双手合十，在心里默默祈祷。
在她脚边的垃圾桶里，已经躺着三批“失败品”。
第一批，火太大，糊了。
第二批，糖放多了，甜得发苦。
第三批，形状太丑，不够圆润。
作为一个完美主义者，苏清绝对不允许任何有瑕疵的东西出现在那个人面前。
上次那个苹果没送出去的遗憾，像是一根刺，扎在她心里整整一周。每一天晚上，她都在后悔自己的懦弱。
“我也想……能为他做点什么。”
“哪怕只是一点点小事。”
“我也想……和他有正常的交流。”
这就是她此时此刻全部的动力。
“叮！”
清脆的提示音响起。
苏清像是听到了发令枪，立刻戴上厚厚的隔热手套，打开烤箱门。
一股热浪夹杂着浓郁的奶香扑面而来。
她小心翼翼地抽出烤盘。
这一次，完美。
色泽金黄，形状饱满，每一块曲奇的裂纹都恰到好处。
苏清等不及它们完全冷却，就拿起一块稍微吹了吹，放进嘴里。
酥脆，掉渣，奶香浓郁。
“好像……可以了。”
她的眼睛亮了一下，但随即又黯淡了下去。
东西做好了。
但更难的一步来了——怎么送出去？
如果直接敲门说“这是给你的”，会不会太突兀？会不会被拒绝？会不会被当成奇怪的人？
苏清看着那一盘曲奇，陷入了纠结。
她在客厅里来回踱步，手指绞着围裙的边缘。
“找个借口……一定要找个合理的借口。”
她的目光落在了那个被她拆开的电子秤包装盒上。上面写着“精准配比，新品尝鲜”。
新品……测试？
苏清的脑海里灵光一闪。
林宇是学计算机的，听说他们写程序都要经过很多轮测试。那做饭……是不是也可以需要一个“测试员”？
“对，就是这个！”
苏清仿佛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
“我可以说……我是第一次做这个配方，不知道味道怎么样，想请他帮忙尝尝，给点意见。”
这听起来多么合情合理！既不显得刻意讨好，又给了双方一个台阶下。
苏清深吸一口气，开始打包。
她没有用那种粉红色的、充满了少女心的包装袋（那样意图太明显了），而是找了一个干净的、没有任何图案的透明食品盒。
她精挑细选了十二块形状最完美的曲奇，小心翼翼地码放进去。
盖上盖子。
苏清走到玄关的镜子前。
看到镜子里那个脸上沾着面粉、头发乱糟糟的自己，她吓了一跳。
“不行不行，这样太邋遢了。”
她赶紧冲进卫生间，洗脸，把头发放下来梳顺，又重新换了一件干净的灰色家居服——依然是宽大的款式，但比平时那件看起来要整洁一些。
做完这一切。
她端着那个透明的盒子，站在了自家的大门口。
距离隔壁402，只有两步路的距离。
但这短短的两步路，却像是一道天堑。
苏清的心脏在胸腔里剧烈地跳动着，砰，砰，砰，震得她耳膜发疼。
“呼……”
她做了三次深呼吸。
“苏清，你可以的。”
“只是一盒饼干。只是邻居间的……互助。”
她颤抖着手，拧开了自家的门锁。
走廊里静悄悄的。
她迈出了那一步，站到了402的门前。
举起手。
落下。
“笃、笃、笃。”
敲门声在安静的楼道里响起。
那声音并不大，甚至有些怯生生的，但在苏清听来，却如同惊雷。
敲完之后，她下意识地想要转身逃跑。
但这一次，她死死地钉住了自己的脚后跟。
不能跑。
跑了就前功尽弃了。
跑了就永远只能做一个躲在阴影里的胆小鬼了。
……
屋内。
林宇正准备去厨房倒第二杯水。
听到敲门声，他愣了一下。
这大晚上的，快十点了，谁会来敲门？
快递？不可能，都放丰巢了。
查水表？也不会挑周日晚上。
难道是……
林宇脑海里浮现出隔壁那个总是像受惊兔子一样的身影。
他放下水杯，走到门口。
透过猫眼看了一眼。
果然。
苏清正站在门外，低着头，双手捧着一个盒子，身体微微发抖，看起来随时准备百米冲刺逃离现场。
林宇打开了防盗门。
“吱呀——”
门开了。
苏清猛地抬起头。
看到林宇的那一瞬间，她原本在心里背诵了无数遍的台词，瞬间忘得一干二净。
大脑一片空白。
“那个……我……”
她的脸瞬间涨红，眼神开始四处乱飘，最后死死地盯着林宇胸口的那个Saber图案。
林宇看着她。
并没有不耐烦，也没有催促。
他闻到了。
随着门打开，那股一直萦绕在楼道里的浓郁奶香味，瞬间变得具象化了。来源就是她手里捧着的那个盒子。
“这是你烤的？”
林宇主动打破了沉默，指了指那个盒子。
苏清如梦初醒，赶紧点了点头。
“是、是的！”
她咽了咽口水，终于找回了一点理智，结结巴巴地把那个借口说了出来：
“那个……我最近在练习烘焙，这是……这是新品。”
“我、我不知道配方对不对，也不知道味道怎么样……如果、如果不麻烦的话，能不能请你……帮忙试吃一下？”
说完这长长的一段话，苏清感觉自己快要虚脱了。
她紧张地举起盒子，递到林宇面前。
“要是……要是你不喜欢甜食，或者觉得麻烦，扔掉也……也没关系的！”
最后这句是她的防御机制，提前给被拒绝找好理由。
林宇看着那个透明的盒子。
里面的曲奇饼干排列得整整齐齐，色泽诱人，一看就是下了功夫的。
并不是那种敷衍的边角料。
“试吃员吗？”
林宇推了推眼镜，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弧度。
他并不讨厌这种“互利互惠”的借口。
相比起那种带有情感压力的“送礼”，这种“帮忙测试”的理由，让他觉得轻松很多。
“正好，我有点饿了。”
林宇伸出手，接过了那个盒子。
“既然是新品测试，那我就不客气了。”
听到这句话，苏清的眼睛猛地亮了起来。
接了！
他接了！
巨大的喜悦感瞬间冲昏了她的头脑，让她甚至有点站不稳。
“那……那个……”
苏清还想说什么，但林宇已经打开了盒子。
他捻起一块曲奇，并没有像普通人那样直接一口吞掉。
他先是放在鼻子下闻了闻。
“黄油味很足，用的应该是动物黄油，不是植物人造的。”
然后，他咬了一小口。
“咔嚓。”
清脆的声音。
苏清屏住了呼吸，双手紧紧地攥着衣角，死死地盯着林宇的嘴，仿佛在等待法官的宣判。
林宇细细地咀嚼着。
他的表情很认真，并没有敷衍地点头说“好吃”，而是在仔细品味。
过了大概五秒钟。
林宇咽了下去。
“口感不错。”
他给出了第一句评价，“很酥，层次感分明，比我在学校超市买的那种蓝罐曲奇要好，没有那种工业糖精的廉价感。”
苏清的心里炸开了一朵烟花。
比买的还好……
他在夸我！
但紧接着，林宇话锋一转。
“不过……”
苏清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稍微有点太甜了。”
林宇指了指饼干的断面，“如果是配下午茶或者咖啡，这个甜度正好。但如果是晚上当夜宵吃，会觉得有点腻。而且糖分太高容易反酸。”
他看着苏清，给出了极其“理工直男”的建议：
“下次如果是做这个配方，建议糖粉减少百分之十，或者加一点点海盐来中和甜味。那样口感会更丰富，也不容易腻。”
说完，他又拿起一块放进嘴里。
“除此之外，满分十分的话，可以打八点五分。”
林宇合上盖子，看着已经呆滞的苏清。
“谢谢你的投喂。这个我就收下了，当作今晚的夜宵。”
苏清站在那里，整个人都傻了。
她原本以为，林宇要么会客气地说“很好吃”，要么会敷衍一下。
但她万万没想到，他竟然真的把自己当成了“测试员”。
他在认真地品尝。
他在分析口感。
他在给建议！
减糖百分之十……加海盐……
这些具体的、可执行的建议，在苏清听来，简直就是世界上最动听的情话。
这意味着什么？
这意味着他不仅吃了，而且吃得很仔细！
这意味着……他对她做的东西，是有期待的！
“我知道了！”
苏清猛地抬起头，眼睛亮得吓人，声音也不再颤抖，反而带着一种近乎狂热的坚定。
“我会改的！下次……下次我一定会调整好甜度！”
“减糖百分之十，加海盐……我记住了！”
说完，她甚至忘记了道别，直接转身冲回了自己的房间。
“砰！”
401的门关上了。
林宇站在门口，手里拿着曲奇盒子，有些茫然地眨了眨眼。
“……跑这么快干嘛？”
他摇了摇头，关上门。
“不过这饼干确实挺好吃的。免费的手工点心，不吃白不吃。”
林宇心满意足地拿着盒子回到电脑前，继续他的补番大业。
……
隔壁401。
苏清并没有睡觉。
她冲进房间后，第一时间拿出了自己的烘焙笔记。
那是一个厚厚的本子，上面密密麻麻地记录着各种配方和心得。
她翻到最新的一页，拿起笔，用红色的墨水，在上面重重地写下了一行字：
【林宇君的口味偏好：不喜欢太甜。】
【改进方案：糖粉-10%，尝试加入海盐。】
写完这行字，她看着那个名字，痴痴地笑了。
她抱着那个笔记本，倒在床上，在床上滚了好几圈。
兴奋。
难以抑制的兴奋。
就像是接到了神明颁布的神谕。
“他不讨厌我做的东西……”
“他给了我建议……”
“也就是说……只要我改好了，他还会愿意吃，对吧？”
一种全新的、扭曲的逻辑链条在她的大脑里迅速构建完成：
他给我建议 = 他希望我做得更好 = 他期待我的下一次投喂 = 他需要我。
只要我能做出完美符合他口味的食物。
我就能……一点一点地，控制住他的胃。
然后，占据他的生活。
“百分之十……百分之十……”
苏清喃喃自语着这个数字。
这一晚，她彻底失眠了。
她没有感觉到困倦，脑子里全是各种食材的配比和林宇吃饼干时的表情。
她甚至想要现在就爬起来再烤一炉。
但理智告诉她不能太急，不能吓到他。
“慢慢来……苏清，慢慢来。”
她抱着被子，看着窗外的月光，眼神中闪烁着一种令人心悸的光芒。
“我会成为……最了解你口味的人。”
“只有我做的东西，才是最适合你的。”
在那一墙之隔的黑暗中。
林宇吃着免费的曲奇，以为自己只是多了一个手艺不错的邻居。
而苏清，却已经把他随口说出的那句“减糖百分之十”，当成了必须用一生去执行的最高指令。
这哪里是新品测试。
这分明是……饲养计划的开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