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的早晨,兰理工的校门口总是最拥挤的时候。
住校生为了赶早八的课从宿舍区涌向教学楼,走读生和教职工则从校外涌入,两股人流在校门口汇聚,像是一个巨大的漩涡。
空气中弥漫着煎饼果子的葱香味、豆浆的热气,以及那种专属于周一早晨的、没睡醒的低气压。
林宇背着双肩包,手里拿着一个肉包子,慢悠悠地混在人群里。
他今天起晚了五分钟,但并不慌。根据他的精确计算,只要在七点五十五分之前冲进三教的大门,就能在那个经常点名的“灭绝师太”眼皮子底下溜进后排。
“借过,借过。”
他一边啃着包子,一边侧身避开一辆横冲直撞的电动车。
就在他即将踏入校门的那一刻,他的目光被校门一侧的花坛边的一个身影吸引住了。
那是一个女生。
她穿着兰理工统一配发的新生迷彩服——那是大一新生军训后还没来得及换下的“战袍”。只不过,这身本来应该显得英姿飒爽的衣服,穿在她身上却显得格格不入。
裤脚被卷起来好几道,露出了纤细的脚踝;上衣松松垮垮地挂在身上,像是小孩偷穿了大人的衣服。
最引人注目的是她的头发。
虽然为了应付军训检查而把那头银灰色的挑染藏了起来(可能用了某种一次性喷雾或者是假发片),但那一头凌乱的、有些炸毛的双马尾,依然在人群中显得格外扎眼。
她就那么孤零零地站在花坛边,手里紧紧地攥着一个看起来有点旧的信封,低着头,死死地盯着地面。
周围路过的学生,尤其是成群结队的女生,都会有意无意地朝她投去异样的目光。
“那个是不是大一那个‘怪人’?”
“就是她,听说军训的时候跟教官顶嘴,还在宿舍里养仓鼠……”
“长得倒是挺可爱的,就是脾气太臭了,谁都不理。”
细碎的议论声像针一样扎过来。
那个女生——鹿小小,似乎对此早已习以为常。她没有抬头,也没有反驳,只是把头埋得更低了,整个人缩成小小的一团,像是在用这种方式来对抗全世界的恶意。
林宇停下了脚步。
他认出了那顶双马尾,也认出了那种哪怕隔着几米远都能感觉到的、像是刺猬一样的防御气场。
“这傻徒弟,站这干嘛呢?”
林宇三口两口把剩下的包子塞进嘴里,拍了拍手上的面屑,朝着那个方向走了过去。
……
鹿小小此刻的心情很复杂。
紧张、焦虑、还有一丝丝她自己都不愿意承认的……期待。
周五那天借的一千块钱,帮她度过了最艰难的周末。她补办了临时身份证,交了那几天的房租,也吃了顿饱饭。
昨天晚上,平台终于结算了上周的陪玩费。
虽然不多,只有一千二百块。
但她第一时间就把那一千块钱取了出来。不是转账,而是特意去ATM机取了现金。
因为她觉得,只有把实实在在的钱交到林宇手上,才能表达她的诚意,才能证明她不是个只会在网上借钱不还的骗子。
“他会来吗?”
“这么多人,他会不会装作不认识我?”
“毕竟我又矮又怪,还总是惹麻烦……”
鹿小小的脑子里全是这种自我否定的念头。
就在这时。
一双帆布鞋出现在她的视野里。
鹿小小的身体猛地僵了一下。
她慢慢地抬起头。
顺着那双有些旧但洗得很干净的鞋子往上看,是灰色的束脚裤,黑色的冲锋衣,以及那张熟悉的、戴着黑框眼镜的清秀脸庞。
此时,那张脸上正挂着一丝无奈的笑容。
“站这儿当门神呢?”
林宇的声音依然是那种温吞的、没什么起伏的调子,“大一不是在南区上课吗?跑北门来干嘛?”
鹿小小张了张嘴,却发现喉咙有点干,一时间竟然没发出声音。
她看着林宇。
周围的那些议论声、那些异样的目光,在这一刻仿佛都被按下了静音键。
在这个熙熙攘攘的早晨,他是唯一一个,穿过人群,走到她面前,用那种像是在问“今天天气怎么样”一样自然的语气跟她说话的人。
没有嘲笑,没有猎奇,也没有怜悯。
“我……我来还钱。”
鹿小小深吸了一口气,把手里那个被捏得有些皱巴的信封递了过去。
她的动作很快,甚至有点粗鲁,就像是在扔个烫手山芋。
“这里是一千块!现金!你……你点点!”
林宇接过信封。
信封很薄,但拿在手里却有一种沉甸甸的分量。
他没有打开,也没有点。
他只是随手把信封揣进了冲锋衣的内兜里,拍了拍。
“行,收到了。”
林宇看着鹿小小,眼神平静,“以后出门记得带脑子,别再把钱包弄丢了。我的私房钱也不是大风刮来的。”
这句话虽然是吐槽,但听在鹿小小耳朵里,却并没有那种刺耳的感觉。
反而有一种……被当作“自己人”的亲切感。
“知道了!啰嗦!”
鹿小小别过脸,不想让他看到自己微红的眼眶,“我又不是三岁小孩!”
“是是是,你是王者大神。”
林宇看了看表,“还有十分钟上课,你不走?”
鹿小小确实该走了。从这里跑到南区教学楼,哪怕百米冲刺也得跑断腿。
但是,她的脚就像是生了根一样,不想动。
她还想……再多待一会儿。
哪怕只是多听他说一句废话也好。
就在这时,一阵不太和谐的声音打破了沉默。
“咕——”
鹿小小的肚子,在这个关键时刻,极其不争气地叫了一声。
声音之大,简直响彻云霄(在鹿小小的自我感觉里)。
她的脸瞬间爆红,恨不得当场找个地缝钻进去。
昨天为了攒钱还债,她晚饭只吃了一个馒头。早饭更是因为要赶着来堵人,什么都没吃。
林宇愣了一下。
然后,他看着鹿小小那张红得像番茄一样的脸,忍不住笑出了声。
“噗。”
“笑什么笑!不许笑!”鹿小小恼羞成怒,像只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炸毛了,“这是……这是正常的生理反应!”
“好好好,生理反应。”
林宇收住笑,但眼角的笑意依然藏不住。
他把手伸进书包侧袋。
那里放着一杯他刚买的、还没来得及喝的豆浆。
“给。”
林宇把豆浆递了过去。
那是一杯还有些烫手的现磨豆浆,封口处甚至还冒着一丝丝热气。
“无糖的,不知道你喝不喝得惯。”
林宇说道,“我本来打算留着第一节课下课喝的,既然某人的生理反应这么强烈,那就先支援灾区吧。”
鹿小小看着那杯豆浆。
淡黄色的液体在透明的杯子里晃动,温暖,醇厚。
她犹豫了一下,伸出手,接了过来。
温热的触感顺着指尖传遍全身。
“……谢谢。”
她的声音很小,小到几乎听不见。
“行了,快走吧。再不走真迟到了,到时候被记过可别找我哭。”
林宇摆了摆手,转身朝着教学楼走去。
“那个……师父!”
鹿小小突然在他身后喊了一声。
林宇停下脚步,回头。
晨光洒在他的身上,给那个单薄的背影镀上了一层金边。
“怎么了?”
鹿小小双手捧着那杯豆浆,像是捧着什么稀世珍宝。
她看着林宇,眼神里闪烁着一种复杂的光芒。有感激,有依赖,还有一丝……正在萌芽的占有欲。
“周末……还能一起双排吗?”
她鼓起勇气问道。
林宇推了推眼镜,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弧度。
“看情况吧。”
他给出了一个模棱两可的答案,“如果我有空,而且你不再玩那种莫名其妙的肉装金克丝的话。”
说完,他转身,挥了挥手,彻底消失在了教学楼的大门里。
鹿小小站在原地,看着他消失的方向,久久没有动。
“哼……傲娇怪。”
她小声嘟囔了一句。
然后,她低下头,咬住吸管,吸了一口豆浆。
没有糖。
只有大豆原本那种淳朴的、略带一丝焦香的味道。
并不甜。
但鹿小小觉得,这是她这辈子喝过的,最好喝的豆浆。
“林宇……”
她在心里默默地念着这个名字。
在这个喧嚣的、充满了恶意的世界里。
只有他,会给她一杯不加糖的豆浆。
只有他,会即使看到她这副邋遢的样子,依然愿意停下来跟她说话。
只有他,是……安全的。
鹿小小的眼神逐渐变得幽深。
那种原本只是感激的情绪,正在慢慢变质,发酵成一种更加浓烈、更加危险的东西。
“你是我的师父。”
“只是我的。”
“谁也不能抢走。”
她握紧了手里的豆浆杯,指关节微微泛白。
然后,她转过身,迈开步子,朝着南区教学楼跑去。
那顶凌乱的双马尾在风中飞扬。
虽然是去上课,但她的步伐却比任何时候都要轻快。
因为她知道,在这个偌大的校园里,有一个人,在等她周末的双排。
而那个人,是属于她的……光。
虽然这束光,目前还毫不知情地以为,自己只是在做一件普通的善事。
但命运的网,已经悄无声息地,收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