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两点整。林宇准时出现在了行政楼三楼的办公室门口。
他依然背着那个黑色的双肩包，穿着那件万年不变的灰色卫衣。在这个大家都穿得光鲜亮丽的学生会大本营里，他朴素得像是个来送快递的。
“笃笃。”
敲门。
“进。”
依然是那个清冷的声音。
林宇推门而入。
办公室里只有陈夕月一个人。
她正坐在那张宽大的办公桌后，对着电脑屏幕敲敲打打。听到开门声，她抬起头。
今天的阳光很好，透过落地窗洒在她的办公桌上。
“来了。”
陈夕月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
态度很自然，没有那种上级对下级的傲慢，反而像是在招呼一个熟人。
林宇走过去，拉开椅子坐下，顺手把背包放在地上，从里面拿出一台贴满了各种极客贴纸的笔记本电脑。
“学姐，听说官网崩了？”
林宇直奔主题，“具体什么情况？”
“加载慢，报名系统卡死，偶尔还会乱码。”陈夕月把一份故障报告递给他，“这是宣传部那边给的反馈。”
林宇接过报告，扫了两眼，然后随手扔在一边。
“不用看这个，全是废话。”
他打开自己的电脑，手指在键盘上飞快地敲击了几下，接入了校园网的内网。
屏幕上跳出一行行绿色的代码。
陈夕月静静地看着他。
此时的林宇，和平时那个慵懒散漫的样子完全不同。
只要一碰到键盘，他的眼神就会变得极其专注和犀利。那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自信和掌控力，让他整个人都在发光。
“找到了。”
不到五分钟，林宇就给出了诊断结果。
“数据库索引没建好，导致查询效率低下。还有这个图片加载逻辑，简直是灾难，每次都要重新请求原图，不卡才怪。”
他一边说着，一边噼里啪啦地敲着代码，“给我半小时，我重构一下核心逻辑，再加个缓存层。”
“半小时？”
陈夕月有些惊讶。宣传部那些人可是说要修一周的。
“嗯，这种程度的Bug，半小时都算多了。”
林宇头也不抬，“如果学姐你不介意的话，我想借用一下这边的网线，无线网太慢了。”
“随便用。”
林宇不再说话，完全沉浸在了代码的世界里。
办公室里安静了下来。
只有键盘敲击的清脆声响。
陈夕月看着正在工作的林宇。
她没有打扰他。
她站起身，走到旁边的咖啡机前。
那是她自己买的意式咖啡机，平时只给自己用。
她熟练地磨粉、压粉、萃取。
滋滋滋——
浓郁的咖啡香气弥漫在空气中。
她接了两杯。一杯给自己，一杯……
她端着两杯咖啡走回办公桌前。
轻轻地把其中一杯放在了林宇的手边。
“给。”
林宇的动作停了一下。
他看了一眼那杯冒着热气的咖啡，又看了一眼陈夕月。
“谢谢。”
他没有客气，端起来喝了一口。
苦。
极其纯正的苦味，没有加糖，也没有加奶。
“我不怎么喝咖啡。”林宇皱了皱眉，“不过这味道……还挺提神的。”
“这是意式浓缩，一般人喝不惯。”
陈夕月坐在他对面，捧着自己的杯子，“不过对于熬夜修Bug的人来说，这是最好的燃料。”
林宇笑了笑。
“我一般喝可乐。那是快乐水。”
“快乐么……”
陈夕月低声重复了一遍这个词。
她看着林宇，突然问了一个有些突兀的问题：
“林宇，你以后……想做什么？”
“以后？”
林宇一边敲着最后一行代码，一边随口回答，“毕业，找个不大不小的公司，当个码农。不用太累，工资够花就行。然后攒钱买个大房子，专门用来放我的手办和漫画。”
“就这些？”陈夕月有些意外。
以他的技术，完全可以进大厂，或者创业，成为那种年薪百万的精英。
“就这些。”
林宇按下了回车键。
【BUILD SUCCESS】
屏幕上跳出了绿色的成功提示。
他合上电脑，靠在椅背上，看着陈夕月。
“学姐，你可能觉得我很没出息。但我这人没什么野心。我就想过那种……每天能睡到自然醒，想吃什么吃什么，不用看别人脸色，也不用管别人闲事的日子。”
“当个闲人，挺好的。”
他的眼神很清澈，很坦荡。没有那种为了迎合别人而伪装出来的上进心，也没有那种对未来的焦虑。
只有一种……近乎奢侈的松弛感。
陈夕月怔住了。
她看着林宇，久久没有说话。
从小到大，她接受的教育都是“要成为人上人”，“要做到最好”，“不能给家族丢脸”。
她的人生就像是一张精密规划好的图纸，每一步都不能走错。
她拥有了别人羡慕的一切：美貌、家世、权力、能力。
但是。
她从来没有拥有过……松弛。
她甚至不知道“睡到自然醒”是什么感觉。
“闲人么……”
陈夕月苦笑了一下，眼神变得有些复杂。
那是羡慕。
深深的、却又无法说出口的羡慕。
“真好啊。”
她轻声说道。
林宇看着她。
在这个瞬间，他仿佛看到了那个坚硬的女王外壳下，那个疲惫不堪的灵魂。
“学姐。”
林宇突然开口，“其实，偶尔当个咸鱼也没什么不好的。”
“你可以试着……先把这杯咖啡喝完，什么都不想。就只是喝咖啡。”
陈夕月愣了一下。
她低头看着手中的咖啡杯。
什么都不想？
这对于她来说，太难了。
但是……
看着对面那个男生鼓励的眼神。
她深吸了一口气。
闭上眼睛。
举起杯子，喝了一口。
苦涩的味道在舌尖蔓延，然后回甘。
那一刻，办公室里的文件、校庆的压力、家族的期望……仿佛真的暂时消失了。
只有午后的阳光，咖啡的香气，和对面那个安静的人。
“怎么样？”林宇问。
陈夕月睁开眼睛。
她的嘴角，勾起了一抹真实的、没有任何负担的笑容。
“……还不赖。”
“搞定收工。”
林宇站起身，背起包，“官网修好了，记得让人测试一下。没别的事我就先撤了，还得回去补觉。”
“嗯。”
陈夕月没有挽留。
“那个……早操免签的事，能不能考虑一下？”林宇走到门口，突然回头，一脸期待地问道。
陈夕月忍不住笑出了声。
“看你表现。”
她给出了一个充满官腔但又带着一丝纵容的回答。
林宇比了个“OK”的手势，推门离开了。
办公室里又剩下了陈夕月一个人。
但这一次，那种令人窒息的寂静感消失了。
空气中似乎还残留着那个男生的气息——一种名为“自由”的气息。
陈夕月看着空荡荡的门口。
“当个闲人……”
她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的蓝天。
也许，她这辈子都做不了闲人。
但是。
只要有他在，她似乎就能……哪怕只是片刻地，从那个沉重的枷锁中，透一口气。
这就够了。
这就是她利用特权换来的，最好的回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