兰市的周末，对于大多数学生来说，是逛街、聚餐、恋爱的黄金时间。
但对于鹿小小来说，周末意味着“工作日”。
这里是位于学校后街大概两公里外的一栋商住两用公寓楼——“星光SOHO”。虽然名字听起来挺洋气，但其实就是那种且住户成分复杂、但也相对自由的高层公寓。
鹿小小的“家”，就在这栋楼的16层。
下午两点。
房间里拉着厚厚的遮光窗帘，将白昼的阳光严严实实地挡在外面，营造出一种不知今夕何夕的昏暗氛围。
但这并不是黑暗。
整个房间被一种迷幻的霓虹色调所充斥。
那是来自电脑机箱、散热风扇、机械键盘、鼠标垫以及墙上挂着的各种灯带所发出的光芒。粉色、紫色、冰蓝色交织在一起，在这个三十平米的大开间里，构建出了一个充满科技感与少女心的“赛博洞穴”。
“Double Kill！”
音响里传来激昂的游戏音效。
鹿小小盘腿坐在那把粉红色的、带着兔耳朵的电竞椅上。她穿着一套宽松的丝绸睡衣，头发随意地用鲨鱼夹抓在脑后，脸上贴着一张据说能急救熬夜肌的前男友面膜。
她的手指在键盘上飞舞，速度快得只能看到残影。
屏幕上，她操纵的德莱文正挥舞着两把旋转飞斧，在敌方人群中如入无人之境。
“好的呢哥哥~这个人头给你哦~快来拿嘛~”
她对着麦克风，声音甜度爆表，像是刚出炉的棉花糖。
但在屏幕之外，她的表情冷漠得像个杀手。她甚至翻了个白眼，一边操控着英雄在原地转圈圈等待那个笨手笨脚的老板过来收割残血，一边拿起桌边的无糖可乐灌了一口。
“Nice！哥哥好棒棒！”
看到老板终于击杀了敌人，她毫无感情地捧读了一句。
这一单是“钻石局包赢”。老板是个稍微有点技术但不多、又极其爱面子的中年大叔。
半小时后，水晶爆炸。
“辛苦了妹妹，下次还找你。”
“好哒~哥哥记得五星好评哦~爱你么么哒！”
随着语音挂断，房间里那种甜腻的氛围瞬间消散。
鹿小小一把扯下面膜，扔进垃圾桶。
“累死了……”
她向后一仰，整个人瘫在椅子里，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这就是她的生活。
很多人以为她穷，以为她是个只会去网吧蹭网的混混少女。
其实不然。
作为国服高分段的路人王，再加上这把极其具有欺骗性的嗓子，她在陪玩圈和代练圈其实混得风生水起。
只要她勤快点，月入过万并不是难事。这个收入对于一个大一新生来说，简直是一笔巨款。
这也是为什么她能租得起这个月租两千五的精装公寓，买得起这台配置高达四万块的顶级外星人电脑，以及满墙的手办和皮肤。
她不缺钱。
或者更准确地说，她不缺“赚快钱”的能力。
但她缺的是“留住钱”的能力，以及……安全感。
鹿小小坐直身体，环顾四周。
这个房间虽然不大，但被她填得满满当当。
墙上挂满了绝版的游戏海报，柜子里摆着密密麻麻的限量手办——从英雄联盟到原神，从高达模型到BJD娃娃。每一个都价值不菲。
这是她的堡垒。
在这个堡垒里，她不需要看任何人的脸色，不需要应付虚伪的室友，也不需要面对原生家庭的指责。
“这就是我想要的生活啊。”
鹿小小拿起手机，看了一眼余额。
刚刚那一单结了三百块。
“嗯……够买那个新出的机械键盘了。”
她毫不犹豫地打开淘宝，下单，付款。余额瞬间又回到了三位数。
这就是她的消费观。
今朝有酒今朝醉。钱这种东西，留在手里只会让她感到焦虑（也许会被家里要走，也许会被偷），只有变成了实实在在的、能让她开心的东西，才是真正属于她的。
“肚子饿了。”
解决完精神需求，生理需求开始抗议。
鹿小小从椅子上跳下来，踩着毛茸茸的拖鞋，走到房间角落的小冰箱前。
打开冰箱。
里面并不是空空如也，反而塞满了各种昂贵的进口零食、气泡水、还有那种几十块一盒的精切水果。
虽然她不会做饭（也不屑于做饭），但在吃的方面，她从来不亏待自己。
“今天吃什么呢？”
她拿出一盒哈密瓜，又拿了一瓶依云水。
回到电脑前，她并没有继续接单。
周六的下午，是她的“贤者时间”。
她打开B站，点开了一个最近很火的搞笑番剧。
一边吃着哈密瓜，一边看着屏幕里的纸片人犯蠢。
房间里只有她一个人的笑声，偶尔夹杂着吃水果的咀嚼声。
虽然是一个人，但她并不觉得孤独。
或者说，她很享受这种孤独。
在学校里，她是那个性格古怪、独来独往的“怪人”。女生们觉得她装，男生们觉得她太凶。她也不屑于解释，更不屑于融入。
“一群幼稚鬼。”
鹿小小哼了一声。
她看着自己满屋子的宝贝。
这些才是最忠诚的朋友。它们不会背叛，不会在背后说坏话，只要通电，只要擦拭，它们就会永远陪着她。
“嗡——”
手机震动了一下。
是快递驿站发来的取件码。
“您的快递已到达……”
鹿小小的眼睛亮了一下。是她前天买的那套名为“哥特萝莉”的Cosplay服到了。
虽然她从来不去漫展，也不给别人看。但她喜欢在家里穿。
穿上那些华丽的、夸张的衣服，站在落地镜前，她会觉得自己变成了另一个人。
一个强大的、神秘的、没有任何人敢欺负的女王。
“去拿快递！”
鹿小小从衣架上拿下一件长款的风衣，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戴上口罩和帽子。
这是她出门的标准装备——“防社死套装”。
走出公寓楼。
外面的阳光依然明媚。
小区里有很多年轻人进进出出，还有带着孩子散步的年轻夫妇。
鹿小小低着头，快速穿过人群。
她害怕这种充满“生活气息”的场景。那种平淡的、温馨的、充满了烟火气的幸福，对她来说是刺眼的。
她是个生活在阴影里的生物。
只有在那个人造光源的赛博洞穴里，她才能自由呼吸。
拿到快递，回到房间。
拆开包装。
那是一套黑色的蕾丝裙，做工精致，配饰繁复。
鹿小小换上裙子，站在镜子前。
镜子里的少女，肌肤胜雪，眼神高傲，黑色的蕾丝衬托得她像是一只优雅的黑天鹅。
“哼，完美。”
她对着镜子转了个圈，裙摆飞扬。
在这个瞬间，她觉得自己无所不能。
但是。
当她转过身，看到桌上那碗没吃完的、已经冷掉的哈密瓜，以及那个还亮着游戏界面的屏幕时。
那种刚刚升起的虚幻满足感，突然像气球一样泄了气。
“……好无聊。”
她重新坐回椅子上，看着屏幕发呆。
明明拥有了想要的一切：最好的电脑，最贵的裙子，自由的时间。
为什么心里还是觉得……空落落的？
好像缺了点什么。
缺了点……什么呢？
她的目光无意识地飘向了微信列表。
置顶的那个黑猫头像。
自从那天早上还了钱之后，他们就没有再联系过。林宇很忙（或者是很懒），从来不主动发消息。
而她，也不敢太频繁地打扰。
“如果是他在的话……”
鹿小小突然冒出了一个念头。
“如果是他在，肯定会说：‘穿这么少不冷吗？’或者是‘裙子不错，但记得把地上的包装袋收拾一下。’”
那个总是嫌弃她、唠叨她、却又会在关键时刻给她兜底的人。
那种感觉，和这些冰冷的设备、昂贵的衣服完全不同。
那是……热的。
是有温度的。
鹿小小抱着膝盖，把脸埋进繁复的蕾丝裙摆里。
“我想吃牛肉面了。”
“加两个蛋的那种。”
“还要……把肉都挑给我的那种。”
在这个装修豪华、设备顶级的单身公寓里。
在这个拥有着无数人羡慕的“财富自由”的午后。
那个穿着华丽裙子的小女王，突然觉得，自己满屋子的宝贝，加起来，似乎都比不上那一碗只要二十五块钱的、没有香菜的牛肉面。
孤独感像潮水一样涌了上来。
但这不再是以前那种“我不需要任何人”的傲慢孤独。
而是一种……“我好想见他”的，带着酸涩味道的孤独。
“林宇……”
她小声叫着这个名字。
然后，她伸出手，点开了那个黑猫头像。
并没有发消息。
她只是点进了他的朋友圈。
那是“三天可见”。
只有一条昨晚发的动态：
【洗了衣服，看了电影，这是属于咸鱼的胜利。】
配图是阳台上飘扬的床单，和一杯速溶咖啡。
很简单，很朴素，甚至有点寒酸。
但鹿小小却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很久。
那是她从未拥有过的、充满了阳光味道的生活。
“真好啊。”
她把脸贴在手机屏幕上，轻轻蹭了蹭。
“师父……能不能，分我一点点阳光？”
“就一点点。”
在这个赛博朋克的洞穴里。
那颗渴望被救赎的心，正在以一种不可逆转的速度，向着那个名为“林宇”的恒星坠落。
而这一次，她不再满足于只在游戏里当他的跟屁虫。
她想要……真正地，走进那张照片里。
哪怕只是作为一个蹭饭的徒弟。
也要……赖在他身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