兰市的十月,雨水总是带着一种不怀好意的黏腻。
如果说夏天的雨是泼辣的,那秋末冬初的雨就是阴毒的。它不急不缓,细细密密地织成一张灰蒙蒙的网,也不怎么打雷,就是单纯地冷。那种冷不是浮在皮肤表面的,而是顺着毛孔、衣领缝隙,像一条冰凉的蛇一样钻进骨头缝里。
下午五点半。
林宇站在教学楼的屋檐下,看着眼前这片灰暗的雨幕,推了推鼻梁上那副已经蒙了一层水雾的眼镜。
“失策了。”
他在心里默默复盘了一下今天的行动轨迹。
早上出门的时候看天色阴沉,特意带了一把折叠伞。但千算万算,没算到这妖风会从四面八方乱吹。那种名为“侧风雨”的自然现象,让手里这把直径只有一米的小伞变成了一个笑话。
周围的同学要么三两成群地拼伞,要么等着男朋友或者室友来送伞,嘻嘻哈哈的打闹声在雨声中显得格外刺耳。
林宇拉紧了冲锋衣的拉链,把兜帽扣在头上,深吸了一口气。
“冲吧。”
没有等待救援的必要,也没有人会来救援。
他迈步走进了雨中。
从教学楼到校门口,再从校门口回到幸福里小区。这段平时只需要十五分钟的路程,今天变得格外漫长。
冰冷的雨水打在裤腿上,帆布鞋很快就湿透了。那种湿漉漉、冰凉凉的布料紧贴着脚踝的感觉,每走一步都是一种酷刑。冷风灌进脖子里,带走了身体仅存的一点热量。
林宇低着头,走得很快。
他没有跑。在湿滑的路面上奔跑是愚蠢的,不仅容易滑倒增加受伤成本,还会因为剧烈呼吸吸入更多冷空气。
他像是一台设定好程序的机器,沉默、高效地执行着“回家”这个指令。
……
回到402室的时候,林宇感觉自己像是刚从冰库里被捞出来。
手指冻得僵硬,连钥匙插进锁孔都费了好大劲才转动。
“咔哒。”
门开了。
屋内一片漆黑,只有窗外的路灯透过雨幕投射进来的微弱光亮。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独居房间特有的、冷清的味道。
没有“欢迎回家”,也没有热腾腾的饭菜。
只有Saber手办依然举着剑,在阴影里沉默地注视着他。
“呼……”
林宇关上门,反锁。
他并没有立刻去洗澡。身体已经冻透了,现在如果不先缓一缓,直接冲热水反而容易出问题。
他脱下湿透的外套和鞋袜,换上厚实的棉睡衣,然后给自己倒了一杯热水。
手捧着马克杯,感受着热度一点点传递到掌心,他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阿嚏!”
一个喷嚏打得他头晕眼花。
“不妙啊。”
林宇揉了揉有些发胀的太阳穴。
喉咙里有一种干涩的刺痛感,像是吞了一把沙子。关节也开始隐隐作酸,这是发烧的前兆。
作为一名资深独居人士,他对自己的身体状况有着敏锐的感知。
“得赶紧预防一下。”
他放下水杯,翻出药箱,找出一包板蓝根冲剂喝了下去。
然后,他做出了一个决定:今晚不打游戏,不看番,直接睡觉。
利用睡眠来通过自身的免疫系统杀毒,这是性价比最高的治疗方案。
他钻进了被窝,把自己裹成了个蚕茧。
被子里很冷。
那种冷是从身体内部散发出来的,即便盖了两床被子,依然觉得瑟瑟发抖。
林宇蜷缩着身体,闭上眼睛,试图通过数羊来强制关机。
一只羊,两只羊,三只羊……
意识开始逐渐模糊。
窗外的雨声淅淅沥沥,像是一首单调而催眠的安魂曲。
……
半夜。
林宇是被热醒的。
准确地说,是被一种“并不存在”的火给烤醒的。
他感觉自己像是被扔进了一个正在预热的烤箱里。浑身的皮肤都在发烫,每一寸肌肉都在酸痛,尤其是脑袋,沉重得像是在里面灌了铅水,随着每一次心跳都在“突突”地疼。
他想翻个身,却发现身体沉重得根本不听使唤。
“……糟了。”
林宇费力地睁开眼睛。
眼前是一片令人眩晕的黑暗。眼球因为高热而变得干涩滚烫,转动一下都会带来牵扯般的疼痛。
嗓子已经彻底哑了,干得冒烟,连吞咽口水都像是在受刑。
发烧了。
而且度数绝对不低。
林宇试图伸手去摸床头柜上的手机,想看看时间。
手伸出去,却在半空中抖得厉害。好不容易抓住了手机,按亮屏幕。
刺眼的白光瞬间刺痛了他的眼睛,让他忍不住流出了生理性的泪水。
凌晨三点二十四分。
借着屏幕的光,他看到了自己放在床头的水杯。
空的。
睡觉前喝完了。
“想喝水……”
这个念头一旦升起,就变成了一种无法遏制的渴望。身体的每一个细胞都在尖叫着缺水。
但是,要想喝到水,他必须完成一系列高难度的动作: 掀开被子(面对冷空气)——坐起来(对抗头晕)——下床(双腿无力)——走到客厅(大约五米)——倒水——再走回来。
这一套流程,放在平时只需要十秒钟。
但对于现在的林宇来说,这简直就是横跨喜马拉雅山脉。
他躺在床上,喘着粗气,在这短短的五米距离面前,感到了一种深深的绝望。
“忍一忍……忍到天亮……”
他试图说服自己。
但喉咙里的火烧感越来越强烈,让他根本无法入睡。
没办法了。
林宇咬着牙,用尽全身力气,猛地掀开了被子。
冷空气瞬间袭来,让他打了个激灵,浑身的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他扶着床沿,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
头重脚轻。
眼前的世界在旋转,家具的轮廓在黑暗中变得扭曲怪诞。
他像是一个走在钢丝上的醉汉,扶着墙壁,一步一步地挪向客厅。
每走一步,脚底都像是踩在棉花上,虚浮无力。
终于,他摸到了客厅的饮水机。
拿起水杯,接水。
“咕咚、咕咚。”
凉水顺着喉咙灌下去,带来一阵短暂而舒爽的凉意,仿佛浇灭了体内的火。
林宇一口气喝了两大杯。
喝完水,他靠在饮水机旁,大口喘息着。
黑暗中,402室安静得可怕。
没有室友的呼噜声,没有隔壁的动静。
只有他自己粗重的呼吸声,和窗外永无止境的雨声。
一种巨大的、无边无际的孤独感,在这一刻,伴随着高烧的眩晕,猛烈地袭击了他。
平时,他享受孤独。他觉得一个人自由自在,不用迁就任何人。
但现在,当他虚弱得连站都站不稳的时候,这种孤独就变成了锋利的刀。
如果现在晕倒在这里,大概要等到几天后尸体发臭了才会被人发现吧?
林宇的脑海里突然冒出了这个可怕的念头。
他自嘲地笑了一下。
“想什么呢……哪有那么容易死。”
他扶着墙,慢慢地挪回卧室。
路过手办柜的时候,他看了一眼里面的Saber。
在黑暗中,那个威风凛凛的骑士王,只是一块冰冷的塑料。她不会动,不会说话,更不会在他生病的时候给他递一杯热水。
“二次元……也有救不了人的时候啊。”
林宇躺回床上,重新把自己裹进被子里。
这一次,他在被窝里瑟瑟发抖了很久,才终于迷迷糊糊地再次睡去。
……
再次醒来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上午十点了。
雨还在下。
房间里昏昏沉沉的,分不清是早晨还是傍晚。
林宇感觉自己像是被人打了一顿,浑身散架了一样的疼。头虽然没那么烫了,但依然晕得厉害。
他摸过手机。
十几个未读消息。
全是班级群和游戏群的废话。
没有私聊。
也是,像他这种边缘人,只要不主动说话,消失个一两天根本没人会在意。
“得请假……”
今天是周二,上午有那个灭绝师太的专业课。如果不请假被点名,平时分就完了。
林宇强撑着精神,打开微信,找到辅导员老张的对话框。
手指在屏幕上艰难地敲击着:
【张老师,我发烧了,大概39度,想请假一天去医院。】
发送。
然后是那个灭绝师太的课代表:
【同学你好,我是林宇。我生病了,今天的课去不了,麻烦帮我跟老师说一声。】
发送。
做完这一切,林宇感觉自己耗尽了所有的电量。
手机从手中滑落,掉在枕头上。
他闭上眼睛,感觉世界在离他远去。
肚子有点饿,但他一点胃口都没有。嘴里苦得要命,哪怕是想到平时最爱吃的红烧牛肉面,现在也只会觉得反胃。
“如果……这时候有个人能帮忙煮碗粥就好了。”
这个念头不可抑制地冒了出来。
白粥。
那种熬得粘稠的、热乎乎的、什么都不加的白粥。
平时他最看不上的食物,现在却成了他最渴望的珍馐。
但是,谁会来呢?
苏清? 她在隔壁。如果他敲墙,或者发个微信,她应该会很乐意送过来。甚至可能还会把粥做得精致无比。 但林宇不想。 他不希望用这种“示弱”的方式去麻烦别人,尤其是对方还是个对他有好感的女生。这会让他觉得自己在利用对方的感情。
陈夕月? 别开玩笑了。让学生会副主席来给他煮粥?那画面太美他不敢看。而且她那么忙,这会儿估计正在哪个会议室里骂人呢。
鹿小小? 那丫头自己都还需要人投喂,估计连怎么开燃气灶都不知道。让她来,不如直接把厨房炸了更痛快。
想了一圈。
林宇悲哀地发现,在这个偌大的城市里,在他生病的时候,能依靠的,依然只有他自己。
“还是……叫外卖吧。”
他重新拿起手机,打开外卖软件。
点了一份白粥,一份咸菜。
下单。
等待。
四十分钟后。
“您好,外卖到了,放门口了。”
骑手那带着匆忙和雨水气息的声音在门外响起,紧接着是离去的脚步声。
林宇从床上爬起来。
这一次,稍微有了点力气。
他披上一件外套,拖着沉重的步伐走到门口。
打开门。
一股冷风灌进来,让他打了个哆嗦。
地上的外卖袋子上沾满了雨水。
林宇拎起袋子,关上门。
坐在餐桌前,打开包装盒。
粥已经有点凉了,上面的塑料盖子上凝结了一层水珠。
林宇拿起勺子,舀了一口放进嘴里。
温吞,寡淡,没有任何味道。
甚至还有一股塑料餐盒的怪味。
他机械地吞咽着。
一口,两口。
吃到一半,他突然停了下来。
他看着眼前这碗冷掉的粥,又看了看这间空荡荡、安安静静的屋子。
这里是他引以为傲的“绝对领域”。 是他逃避社交、享受自由的圣地。
他一直以为,只要有网,有电,有钱,一个人就可以活得很好,很完整。
但是这一刻。
在这场突如其来的高烧中。
那个坚硬的信念,像是被雨水浸泡过的纸墙,开始软化,坍塌。
“原来……我也并没有那么强大啊。”
林宇放下勺子,嘴角勾起一抹苦涩的笑容。
他突然有点想家了。
想那个在千里之外、虽然唠叨但每次生病都会给他煮姜汤的妈妈。
也想……
想那种,哪怕只是有一点点声音,有人问一句“你好点了吗”的生活。
“这该死的感冒。”
林宇骂了一句。
他把没吃完的粥扔进垃圾桶。
“等病好了……就去买个电饭煲吧。”
他在心里默默地计划着。
“自己煮粥,总比这玩意儿强。”
他站起身,摇摇晃晃地走回卧室。
药效开始上来了,困意再次袭来。
林宇躺回床上。
这一次,他没有再把自己裹得那么紧。
他把一只手伸出被子,搭在床边。
仿佛是在……等待着谁来握住它。
窗外的雨还在下。
滴答,滴答。
在这个只有三十九度体温和冰冷雨水的房间里。
林宇做了一个梦。
梦里,没有Saber,没有游戏。
梦里,雨停了。
有一束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暖暖地照在了他的脸上。
还有三个模糊的身影,在厨房里忙碌着,发出那种令人安心的、锅碗瓢盆碰撞的声响。
虽然看不清脸。
但林宇知道。
那是……名为“陪伴”的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