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二的晚上,兰市的雨还在下,淅淅沥沥地敲打着窗户。
“星光SOHO”公寓16层。
房间里依然开着那盏粉紫色的氛围灯,将这三十平米的空间渲染得像是一个迷离的梦境。空调运转的声音很轻,却在寂静的房间里被无限放大。
鹿小小蜷缩在那把宽大的粉色电竞椅上。
她没有像往常一样坐得笔直,而是把双脚踩在椅子边缘,双手抱着膝盖,整个人缩成小小的一团。下巴抵在膝盖上,那双大大的眼睛有些无神地盯着面前的屏幕。
左边的屏幕是《英雄联盟》的客户端。
右边的屏幕是微信界面。
两个屏幕上,那个名为【夜雨声烦】的ID,那个头像是一只慵懒黑猫的用户,全是灰色的。
这种状态,已经持续整整一天了。
“……骗子。”
鹿小小把脸埋进膝盖里,声音闷闷的,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鼻音。
“明明说好了这周有空就带我上分的。”
“明明说了……我是大腿的。”
她伸出一根手指,戳了戳桌上那个无辜的小兔子玩偶。没有用力捏,也没有扔,只是有一下没一下地戳着它的脸颊,把它戳得东倒西歪。
“你去哪了呀……”
她的心里空落落的。
对于鹿小小来说,网络是她的氧气管,而林宇,是这段时间以来唯一那个能给她输送“纯氧”的人。
以前,就算没有林宇,她也能在游戏里杀得七进七出,享受那种独自Carry的快感。
但现在,习惯了有一个靠谱的塔姆在前面顶着,习惯了那句“我在呢”,突然让她变回一个人,她竟然觉得……有点怕。
不是怕输。
是怕那种“身后空无一人”的感觉。
“哼,不理我就算了。”
鹿小小吸了吸鼻子,强行打起精神,“本小姐自己玩。谁稀罕你。”
她抓起鼠标,点开排位赛。
单排。
进入游戏,选了本命英雄金克丝。
这一局,打得很闷。
己方的辅助是个软辅璐璐,大概是个带妹的,一直跟在打野后面逛街,完全不管下路的死活。
要是以前的鹿小小,早就打字“互动”了,或者在语音里阴阳怪气。
但今天,她一句话都没说。
她只是默默地操控着金克丝,在塔下小心翼翼地补刀。看着对面双人组压上来,她只能后退,再后退。
“如果师父在的话……”
“他肯定会从草丛里钻出来,把他们全舔回去。”
“如果他在,这个炮车我就能补到了。”
这种念头一旦冒出来,就像是野草一样疯长。
屏幕上,金克丝被对面四包二,越塔强杀。
屏幕黑了。
辅助璐璐发了个问号:【AD会不会玩?塔下都死?】
鹿小小看着那行字。
她没有生气,也没有骂回去。她只是觉得很委屈。
真的很委屈。
眼眶有点热,视线变得模糊起来。
“屏蔽。”
她默默地按下了Tab键,把所有队友都屏蔽了。
世界清静了。
但那种孤独感却更加浓烈了。
这局游戏最后还是赢了。因为上中野优势很大,鹿小小在后面混了几个助攻,最后推平了水晶。
【Victory】
看着胜利的图标,鹿小小一点都笑不出来。
“没意思。”
她关掉了游戏。
房间里重新恢复了死寂。
她拿起手机,再一次点开那个置顶的黑猫头像。
聊天记录停留在昨天。
她往上翻了翻。
看着那条【啰嗦师父:转账1000.00元】。
看着那句【别饿着肚子哭,难看。】
鹿小小的手指在屏幕上轻轻摩挲着。
“你是不是……出事了?”
“还是说……你觉得我很烦,所以不想理我了?”
“因为我那天在校门口样子很丑?还是因为我总是缠着你打游戏?”
少女敏感的心思在深夜里被无限放大。她开始疯狂地自我检讨,把每一个细节都拿出来审视,试图找到林宇“消失”的理由。
越想越慌。
越想越难过。
她把手机贴在胸口,闭上眼睛。
“……只要你回我一句。”
“哪怕是骂我笨也好。”
“别不理我……”
时间一点一点流逝。
十一点半了。
鹿小小在椅子上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
她看着那个黑猫头像,心里的担忧终于战胜了那点可怜的自尊心。
“就问一下。”
“如果是真的不想理我,那就……那就拉黑我吧。”
“总比这样吊着好。”
她深吸一口气,颤抖着手指,在输入框里打字。
删删减减。
【师父,你在吗?】(太卑微了)
【再不来我删好友了!】(太凶了,万一他真生气了怎么办)
最后,她咬着嘴唇,用一种看似随意的、其实紧张得手心冒汗的语气,发了一句话:
【暴走萝莉:喂。】
【暴走萝莉:死了没?没死吱一声。】
发完之后。
鹿小小迅速把手机反扣在桌面上。
心脏“砰砰砰”地狂跳,像是要撞破胸膛。
她屏住呼吸,死死地盯着手机的背面。
一秒。
两秒。
手机没动静。
鹿小小的心凉了半截。
“果然……是讨厌我了吧。”
她的眼泪终于忍不住了,大颗大颗地砸在手背上。
就在她准备把头埋进臂弯里大哭一场的时候。
“嗡——”
手机震动了一下。
鹿小小像是触电一样弹了起来。
她手忙脚乱地翻过手机,动作太急,差点把手机甩出去。
屏幕上,是一条新消息。
【啰嗦师父:吱。】
只有一个字。
甚至有点敷衍。
但鹿小小看着那个字,眼泪流得更凶了。
只不过这一次,是因为安心。
“笨蛋……”
她一边擦眼泪,一边对着屏幕骂道,“你是老鼠吗?让你吱你就吱啊……”
她吸了吸鼻子,打字的手指都在抖:
【暴走萝莉:你干嘛去了!一天都不上线!我还以为你被外星人抓走了!】
发过去之后,她又觉得不够,补了一个【敲打】的表情包。
那边过了好一会儿才回复。
【啰嗦师父:生病了。发烧,刚醒。】
看到“生病”两个字,鹿小小所有的委屈瞬间烟消云散。
她愣住了。
原来……不是讨厌她。
是因为生病了。
愧疚感涌了上来。
“我都干了什么啊……他都生病了,我还在心里骂他。”
鹿小小赶紧回复:
【暴走萝莉:生病了?严重吗?多少度啊?吃药了吗?】
【啰嗦师父:39度吧。吃了药,死不了。就是头有点晕,看手机费劲。】
39度……
鹿小小虽然没什么生活常识,但也知道这是高烧。
如果是一个人住,发高烧是很危险的。
她想起了自己刚来兰市的时候,有一次也是发烧。一个人缩在出租屋里,连口热水都喝不上,那种感觉……真的像是被全世界抛弃了。
“他现在……肯定也很难受吧。”
“有没有人照顾他呢?”
鹿小小咬着指甲,眉头紧紧地锁在一起。
他那么好的人,应该有朋友照顾吧?
比如那个室友?
或者……那个陈夕月?
一想到陈夕月,鹿小小心里就酸溜溜的。
她试探着问了一句:
【暴走萝莉:那……你室友呢?没人管你吗?】
【啰嗦师父:我在校外租房,一个人住。】
一个人。
三个字,让鹿小小的心猛地揪了一下。
他也和自己一样。
是独自一人躲在壳里的……孤岛。
一种强烈的冲动涌上心头。
她想去见他。
想去看看他。
想给他递一杯水,就像那天早晨他给她递豆浆一样。
但是……
鹿小小看了一眼时间。快十二点了。
而且,她是个连煮面都会糊锅的生活白痴。去了能干嘛?
“笨蛋鹿小小,你除了会打游戏还会干什么?”
她在心里狠狠地鄙视了自己一番。
但是,什么都不做,她又不甘心。
【暴走萝莉:哦……那你好好休息。多喝热水(虽然这句是废话)。】
【啰嗦师父:嗯。睡了。晚安。】
【暴走萝莉:晚安。】
对话结束了。
头像重新暗了下去。
但鹿小小并没有放下手机。
她坐在椅子上,发了一会儿呆。
然后,她突然跳下椅子,赤着脚跑进厨房。
打开橱柜。
里面除了零食和饮料,只有一袋她之前心血来潮买的红糖,还有一块不知道放了多久的生姜(好像是上次买水果送的)。
“红糖姜茶……好像治感冒?”
鹿小小挠了挠头。
她拿出手机,打开百度,输入:【发烧感冒能不能喝红糖姜茶?】
搜索结果五花八门。有的说能驱寒,有的说发烧不能喝热的。
鹿小小看得头都大了。
“不管了!反正……反正这是好东西!”
她笨手笨脚地把生姜洗干净,也不削皮(因为不会),直接用刀切成了形状怪异的大块。
拿出那个从来没用过的小奶锅,接水,放姜,放红糖。
开火。
她蹲在灶台前,死死地盯着锅里的水。
火开得太大了,水很快沸腾,差点溢出来。
“哎呀!”
鹿小小手忙脚乱地关小火,差点烫到手。
十分钟后。
一锅颜色深沉、飘着辛辣甜味的红糖姜水煮好了。
鹿小小拿勺子尝了一口。
“咳咳咳!”
太辣了!姜放多了!
“……应该,越辣越有效吧?”
她自我安慰道。
她找出一个粉红色的保温杯,把姜茶灌了进去。
做完这一切,已经是凌晨一点了。
鹿小小抱着那个温热的保温杯,回到卧室。
她把保温杯放在床头柜上,就在那个黑猫头像的旁边。
“明天……”
“明天早上,我就去给他送过去。”
“他要是敢嫌弃难喝……”
鹿小小握了握小拳头,对着空气挥了一下。
“我就……我就哭给他看!”
这一夜,鹿小小睡得并不安稳。
她梦见林宇烧成了傻子,连金克丝是谁都不认识了。
她吓醒了。
早晨六点。
闹钟还没响,鹿小小就醒了。
她顶着两个黑眼圈,看了一眼窗外。
雨停了。
天刚蒙蒙亮。
鹿小小没有丝毫赖床的意思。她迅速洗漱,换衣服。
她没有穿那些夸张的洛丽塔裙子,也没有穿那件像麻袋一样的卫衣。
她从衣柜深处,翻出了一套浅灰色的运动服。
那是她刚入学时买的,一直嫌太土没穿过。
但今天,她想穿得……像个正常的大学生一点。
扎起高马尾,背上双肩包。
包里装着那个粉红色的保温杯,还有她在药店买的退烧贴。
站在镜子前,鹿小小拍了拍自己的脸。
“鹿小小,你可以的。”
“你不是去见网友,你是去……拯救师父!”
“这是报恩!对,就是报恩!”
她给自己的行为找了一个冠冕堂皇的理由。
推开门。
清晨的空气微凉。
鹿小小深吸了一口气,迈开步子,朝着学校后门的方向跑去。
虽然她不知道林宇具体住在几栋几号。
但她知道,幸福里小区就在学校后门。
“我就在小区门口等。”
“或者……我去问保安。”
“反正,只要你在那里,我就一定能找到你。”
那个总是缩在阴影里的、像刺猬一样的女孩。
在这一刻,终于为了另一个人,主动走出了她的赛博堡垒。
虽然她的手里只有一杯姜味过浓的红糖水。
虽然她的理由拙劣得连自己都骗不过。
但那颗想要靠近的心,却是滚烫的。
比那杯姜茶,还要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