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三的上午,行政楼三楼,学生会副主席办公室。
虽然窗外的雨已经停了,但办公室内依然弥漫着一种低气压。深秋的凉意顺着落地窗的缝隙渗进来,让这间装修冷硬的办公室显得更加肃杀。
陈夕月坐在宽大的红木办公桌后,手边堆着两摞半人高的文件。
左边一摞是“待审批”,右边一摞是“已处理”。
她的工作效率一向是出了名的快。手中的钢笔在纸上飞快地划过,签字、批注、盖章,动作行云流水,没有任何多余的停顿。对于下属们提交上来的各种策划案、报销单、场地申请,她只需要扫一眼就能抓住重点(或者是漏洞)。
“场地申请理由不充分,驳回。” “经费预算超标百分之十五,打回去重做。” “海报设计太俗,换。”
她的声音清冷,每次开口都伴随着一张文件被无情地扔到一边的“啪嗒”声。
站在办公桌前的几个干事,一个个低着头,大气都不敢喘,生怕下一个被点名的就是自己。
“今天的效率怎么这么低?”
陈夕月皱了皱眉,抬起手腕看了一眼那块精致的女士腕表,“还有十分钟就要去开校务会了,这些东西必须处理完。”
她深吸了一口气,从“待审批”的那摞文件中,抽出了最下面的一叠。
那是各院系提交上来的《学生病假/事假汇总表》。
这种表格通常是由辅导员签字后,统一交到学生会备案的。对于陈夕月这个级别的干部来说,这种琐碎的事情本不需要她亲自过目,通常直接交给秘书处盖个章就行。
但因为最近校庆临近,学校为了保证出勤率和彩排进度,特意要求学生会加强对请假的审核。
于是,这些枯燥的表格就落到了她的桌上。
陈夕月随手翻开了第一页。
机械工程学院,张三,事假,回家探亲。 土木工程学院,李四,病假,急性肠胃炎。 外语学院,王五,病假,发烧。
她的目光快速在这些名字和理由上扫过,手中的笔机械地在角落里打钩。
这纯粹是一种肌肉记忆般的工作。这些名字对她来说没有任何意义,只是一串串代表着“缺勤”的数据。
直到——
她的手指翻到了计算机科学与技术学院的那一页。
视线习惯性地从上往下扫。
赵磊,事假。 孙浩,病假。 ……
突然。
陈夕月手中的钢笔,猛地停住了。
笔尖在纸张上顿了一下,洇开了一小团墨迹。
在那密密麻麻的表格中间,一行并不起眼的字,像是一根刺,精准地扎进了她的视野里。
【姓名:林宇】 【班级:计科2402】 【请假类型:病假】 【请假事由:发烧,39度,去医院就诊。】 【请假时间:10月24日(全天)】
林宇。
生病了?
发烧39度?
陈夕月盯着这行字,原本那种机械、冷漠的表情,瞬间出现了一丝裂痕。
她的眉头紧紧地锁了起来,那种原本只是用来审视工作的锐利目光,此刻却变得有些……复杂。
“39度……”
她低声念了一遍这个数字。
这是高烧。
她想起那天在医务室,自己也是因为发烧而被送进去的。那种浑身滚烫、头晕目眩、连站都站不稳的感觉,她至今记忆犹新。
而现在,轮到他了。
“那个笨蛋……”
陈夕月的心里莫名地涌起一股烦躁。
前两天还在办公室里跟她谈笑风生,说什么“想当个闲人”,怎么才过了两天就把自己搞进医院了?
是不是又熬夜写代码了? 是不是因为那天修官网太累了? 还是说……因为那天在食堂吃坏了肚子?(虽然她自己没事,但这种毫无逻辑的联想还是不受控制地冒了出来)
“副主席?怎么了?”
站在对面的秘书处干事小李,见陈夕月对着一张请假条发呆了足足半分钟,忍不住小心翼翼地提醒道,“这份表格……有什么问题吗?”
陈夕月回过神来。
她抬起头,眼神瞬间恢复了那种令人胆寒的清冷。
“没问题。”
她淡淡地说道。
但她的手并没有像处理其他表格那样,直接翻过去或者打个钩。
她拿起了那支红色的钢笔。
在那行【林宇】的名字下面,她并没有画圈,也没有打钩。
她极其认真地、一笔一划地,在备注栏里写下了两个字:
【已阅。】
这两个字写得格外工整,甚至比她平时签字还要用力几分,笔锋透纸。
这不仅仅是一个审批意见。
这更像是一种……确认。
一种“我知道了,我会关注”的无声宣告。
写完这两个字,陈夕月并没有合上文件夹。
她看着那张表格,脑海里开始不受控制地推演。
请假条是昨天交上来的,也就是周二。今天是周三。
按照请假时间,今天他的假已经结束了。
那他现在好了吗? 退烧了吗? 来上课了吗?
如果是普通同学,陈夕月绝对不会在这些问题上浪费哪怕一秒钟的脑细胞。但对于林宇……
那个在她最虚弱的时候给她盖衣服、给她买热饮、却又从不邀功的男生。
她无法做到视而不见。
“小李。”
陈夕月突然开口。
“在!”小李赶紧立正。
“最近……校医院那边的反馈怎么样?”陈夕月的声音依然很平稳,听不出任何私人情绪,“流感的情况是不是很严重?”
“啊?”
小李愣了一下。副主席怎么突然关心起流感了?
“呃……是挺严重的。”小李想了想,如实汇报道,“最近换季,加上前两天一直下雨,很多同学都感冒发烧了。校医院那边这两天挂号的人数比平时多了三倍。”
“嗯。”
陈夕月点了点头,仿佛这正是她预料之中的答案。
她合上那份请假表,把它单独放在了一边,而不是像往常一样扔进“已处理”的那一堆。
然后,她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空白的便签纸。
提笔。
“既然流感这么严重,已经影响到了正常的教学秩序和校庆彩排(虽然并没有),那我们学生会就不能坐视不管。”
她一边写,一边用一种极其官方、极其正当的理由说道:
“拟一份通知,以学生会的名义发到全校各个班级群和公众号上。”
“内容大概是:近期气温骤降,流感高发,请各位同学注意保暖,加强锻炼,宿舍多通风。如有发热症状,务必及时就医,不要硬撑。”
说到“不要硬撑”这四个字的时候,陈夕月的语气稍微加重了一些。
她想起了那天在医务室,林宇对她说的话——“身体都罢工了,脑子还在工作吗?”
现在,这句话她想原封不动地还给他。
“还有。”
陈夕月停下笔,补充道,“通知里加一条:对于因病请假的同学,各学院要做好关怀工作。尤其是……”
她顿了一下。
“尤其是那些……独自在外租房的学生。”
“这类学生没人照顾,风险更大。让各班的生活委员落实一下情况,如果有需要,可以申请学生会的爱心互助。”
小李听得目瞪口呆。
这……这是那个以冷血著称的陈副主席吗?
居然想得这么周到?连校外租房的学生都考虑到了?
这简直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副主席,您真是太……太有人文关怀了!”小李忍不住拍了个马屁,“我这就去拟稿,保证今天中午之前发出去!”
“去吧。”
陈夕月挥了挥手。
小李抱着本子屁颠屁颠地跑了。
办公室的门关上了。
陈夕月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她看着窗外。
阳光终于穿透了云层,洒在办公桌上。
她伸手拿起那份被她单独放在一边的请假表。
手指轻轻抚过那个名字。
【林宇】。
“人文关怀么……”
陈夕月自嘲地笑了一下。
她哪里有什么全校范围的人文关怀。
她所有的关怀,所有的铺垫,甚至那份即将发遍全校几万人的通知,其实……
都只是为了这一个人。
她不能直接去问他“你好点了吗”,那样太暧昧,也不符合她的身份。
她也不能直接去送药,因为他们之间的关系还没到那一步。
所以,她只能用这种最笨拙、但也最宏大的方式。
动用整个学生会的资源,发一份覆盖全校的通知,只为了让他看到那一句:
【注意保暖,不要硬撑。】
只为了让那个可能正在生病、无人照顾的笨蛋,感受到一点点……来自“官方”的关注。
这是一种权力的浪漫。
也是一种独属于陈夕月的,傲娇的温柔。
“叮铃铃——”
桌上的内线电话响了。
是校务会的时间到了。
陈夕月收起那份请假表,把它锁进了自己最私人的那个抽屉里——那里放着她的日记本,还有那张还没来得及送去干洗店的、林宇给的那两百块钱(她没花,取出来了)。
她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西装的下摆。
重新戴上那副金丝眼镜,恢复了那个雷厉风行的女王模样。
走出办公室。
走廊里,她遇到了正准备去上课的几个学生。
“学姐好!”
“陈主席好!”
学生们纷纷打招呼。
陈夕月点了点头,脚步不停。
但在经过宣传栏的时候,她停了一下。
那里贴着最新的天气预报。
【今日:晴,气温10-18度。】 【明日:多云,气温回升。】
“回升了啊……”
陈夕月看了一眼那个红色的温度曲线。
她的心情,似乎也随着这个预报,稍微好转了一些。
“只要天气好了,那个笨蛋……应该就会好起来了吧?”
她在心里默默地想。
然后,她转过身,大步走向会议室。
高跟鞋踩在地面上,发出清脆的、有节奏的声响。
依然是那个不可一世的背影。
但在那份冷硬的壳子里,有一颗心,正在因为一个名字,而变得越来越柔软。
……
当天中午。
兰理工的所有班级群,都弹出了一条来自校学生会的紧急通知。
【关于加强秋季流感防控及学生关怀的通知】
通知里洋洋洒洒写了几百字,充满了各种官方套话。
但在通知的最后,有一段被加粗的红字:
“特别提醒:独自在外居住的同学,请务必注意身体。如遇突发状况,请及时联系辅导员或拨打学生会互助热线。身体是革命的本钱,切勿硬撑。”
这行字,出现在了无数学生的手机屏幕上。
大家看了,也就是随手划过,顶多吐槽一句“学生会又在刷存在感”。
但在402室。
刚刚退烧、正捧着那桶苏清送来的粥(已经热过一遍了)的林宇,也看到了这条消息。
他愣了一下。
“切勿硬撑……”
这四个字,怎么看着这么眼熟?
他想起那天在医务室,自己好像也对某人说过类似的话。
“巧合吧。”
林宇摇了摇头,喝了一口粥。
“学生会那帮人,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有人情味了?”
他并不知道。
这几百个字的公文,这覆盖全校的推送,这兴师动众的排场。
其实。
都只是那个坐在高楼上的人,写给他一个人的……情书。
一封没有署名、没有表白、甚至充满了官腔的,只有他们两个人(或许只有陈夕月一个人)才懂的情书。
在这个庞大的校园机器里。
有一颗螺丝钉生锈了。
而那个掌管机器的人,为了这颗螺丝钉,不惜让整个机器都停下来,给它上了一滴油。
这就是……陈夕月的爱。
隐忍,克制,却又……权势滔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