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五的傍晚,幸福里小区的楼道里弥漫着一股陈旧的油烟味。
这是老式小区特有的气息,混合着各家各户正在烹饪的晚饭香气。红烧肉的甜,辣椒炒肉的呛,还有不知谁家炖鱼的腥。
但这人间烟火气,此刻却无法温暖蹲在四楼楼梯拐角处的那个身影。
苏清缩在那个阴暗的角落里,像是一只被人遗弃的小猫。
她手里紧紧地攥着那个屏幕已经熄灭的手机,指关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泛白。
十分钟前,她接到了那个名为“母亲”的人打来的电话。
“苏清,你那个破画到底还要画到什么时候?隔壁张阿姨的女儿都考上公务员了,一个月五千多,还有五险一金。你呢?整天就知道在那涂涂画画,能当饭吃吗?”
“我们家怎么就出了你这么个废物?上次让你去相亲你不去,人家那是拆迁户,条件多好!你倒好,躲在那个破出租屋里装死!”
“你能不能争点气?能不能像个正常人一样生活?别再给我们丢脸了行不行?”
那些尖锐的、刻薄的话语,像是一把把生锈的钝刀,一下一下地割在她的心上。
每一次呼吸,都伴随着剧烈的疼痛。
苏清没有反驳。
她从来都不敢反驳。在那个强势的母亲面前,她永远都是那个不够好、不够听话、多余的累赘。
电话挂断了。
但那些声音却像是有回音一样,在她的脑海里不断地盘旋、放大。
“废物。” “丢脸。” “不正常。”
苏清抱着膝盖,把脸埋进臂弯里。
眼泪无声地流了下来。
她不敢哭出声。
因为从小到大,只要她一哭,母亲就会更加厌恶地说:“哭什么哭?就知道哭!晦气!”
所以,她学会了忍。学会了把眼泪咽回去,学会了在别人面前露出那种温顺的、乖巧的、讨好的笑容。
可是现在,她真的忍不住了。
那种巨大的委屈和自我厌恶,像潮水一样把她淹没。
“我也想……变好啊。”
“我也想……被喜欢啊。”
苏清在心里呐喊着。
她拼命地学画画,拼命地学做饭,拼命地想要做一个温柔体贴的邻居。
就是为了证明自己是有价值的,是不多余的。
可是,无论她怎么努力,在母亲眼里,她依然是一坨烂泥。
“是不是……我真的就不配活着?”
这个念头一旦升起,就像是黑洞一样,吞噬着她仅存的理智。
楼道里的感应灯灭了。
黑暗瞬间笼罩了下来。
苏清蜷缩在黑暗中,感觉自己正在一点一点地坠入深渊。
就在这时。
“咔哒。”
一声清脆的开门声,在寂静的楼道里响起。
苏清浑身一颤。
那是402的门。
是林宇。
她下意识地想要站起来,想要逃跑,或者是擦干眼泪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
这是她的本能反应——把那个狼狈的、真实的自己藏起来,只展示那个完美的假象。
但是,因为蹲得太久,她的腿麻了。
刚一动,就一个踉跄,差点摔倒。
“嘶……”
她发出一声细微的痛呼。
随着这个声音,头顶的感应灯亮了。
橘黄色的灯光洒下来,将那个缩在角落里的身影照得无所遁形。
林宇站在自家门口,手里拎着一袋垃圾。
他看着那个蹲在楼梯拐角、头发凌乱、脸上还挂着泪痕的苏清。
四目相对。
空气凝固了。
苏清感觉自己的心脏停止了跳动。
被看到了。
最丑陋、最脆弱、最不堪的一面,被他看到了。
“对、对不起!”
苏清慌乱地低下头,用袖子胡乱地擦着脸上的泪水,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我……我只是……眼睛进沙子了!我这就走,这就走……”
她挣扎着想要站起来,但腿上的麻木让她根本使不上力。
她越急越乱,越乱越想哭。
最后,她干脆放弃了挣扎,把脸埋进膝盖里,发出了那种压抑的、绝望的呜咽声。
完了。
一切都完了。
他一定会觉得我很奇怪吧? 一定会觉得我是个神经病吧? 躲在楼道里哭,像个没人要的疯子。
他肯定会讨厌我的。 肯定会像母亲一样,用那种嫌弃的眼神看着我。
苏清闭着眼睛,等待着那个审判的降临。
然而。
预想中的嘲讽并没有出现。
也没有那种转身离去的关门声。
取而代之的,是一阵轻微的脚步声。
那个脚步声很轻,很慢,一步一步地走到了她的面前。
然后,停住了。
苏清屏住了呼吸。
她听到了一阵塑料袋摩擦的声音。
紧接着,一只手伸到了她的面前。
那只手修长、干净,手里拿着一包心相印的纸巾。
“给。”
林宇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依然是那种平淡的、温吞的、听不出什么情绪的语调。
苏清愣住了。
她慢慢地抬起头,透过泪眼朦胧的视线,看着面前的林宇。
他并没有露出那种怜悯的表情,也没有那种好奇的探究。
他就只是平静地站在那里,就像是在递给她一瓶酱油,或者是帮她按了一个电梯。
“拿着吧。”
见她不动,林宇把纸巾塞进了她的手里。
然后,他做了一个让苏清意想不到的动作。
他并没有走。
他也没有站着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他把垃圾袋放在一边,然后弯下腰,就在苏清旁边的那个台阶上,坐了下来。
并没有靠得很近,中间隔着大概两个拳头的距离。
这是一个既不显得疏离,又不会让人感到侵犯的安全距离。
他坐下后,并没有说话,也没有看苏清。
他只是从口袋里掏出手机,低着头,开始刷起了B站。
手机屏幕的光照在他的脸上,反射着那种淡淡的蓝光。
楼道里很安静。
只有手机里传来的游戏解说的声音,和苏清那还没平复的抽泣声。
苏清手里攥着那包纸巾,呆呆地看着身边的林宇。
她不明白。
他不问吗? 不问她为什么哭?不问她发生了什么?
他不走吗? 和一个哭得像鬼一样的女生坐在楼道里,不是很尴尬吗?
但是,看着林宇那副悠闲自在、仿佛是在自家客厅里休息的样子。
苏清心里的那种恐慌,竟然奇迹般地……慢慢消散了。
她抽出一张纸巾,擤了擤鼻涕。
声音有点大。
她有些不好意思地看了一眼林宇。
林宇依然盯着手机,仿佛根本没听见。
过了一会儿。
苏清的情绪终于平复了一些。
她吸了吸鼻子,声音沙哑地开口:
“那个……林宇君。”
“嗯?”
林宇应了一声,视线依然在手机上,“怎么了?”
“你不问我……为什么哭吗?”
苏清小心翼翼地问道。
林宇的手指在屏幕上滑动了一下,换了一个视频。
“不想问。”
他回答得很干脆,“那是你的私事。如果你想说,自然会说。如果不想说,我问了也是白问,还显得我很八卦。”
这话说得很直男。
但在苏清听来,却比任何安慰都要受用。
他尊重她的隐私。 他不强迫她剖开伤口。
“可是……”
苏清咬了咬嘴唇,“我现在这样……是不是很丑?”
这是她最在意的事情。
在喜欢的人面前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形象全毁了。
林宇终于抬起头。
他转过脸,看着苏清。
此时的苏清,眼睛红肿,鼻头红红的,头发乱糟糟的,甚至衣服上还沾了一点灰尘。
确实不算好看。
甚至有点狼狈。
但是。
林宇推了推眼镜,看着她的眼睛。
“苏清。”
他叫了她的名字。
“人活着,不是为了当模特的。”
他的声音很轻,但在空旷的楼道里却听得格外清晰。
“如果你不想笑,就别笑了。”
“反正这里没别人。”
“哭也好,笑也好,只要你自己觉得舒服就行。不用为了谁去演戏。”
这句话,像是一道惊雷,狠狠地劈开了苏清心里那道筑起了二十年的高墙。
不想笑……就别笑了?
从小到大,从来没有人跟她说过这句话。
所有人都在告诉她:你要笑,要懂事,要大方,要体面。
只有林宇。
只有他告诉她:你可以不笑。你可以哭。你可以不完美。
因为……这里没别人。
因为在他面前,她不需要伪装。
苏清看着林宇。
看着那张在昏暗灯光下显得有些模糊、却又无比真实的脸。
她的眼泪再一次涌了出来。
但这一次,不再是因为委屈,也不再是因为痛苦。
而是因为一种……释然。
一种终于找到了“避风港”的释然。
“哇——”
苏清这一次,终于不再压抑,而是放声大哭了起来。
她哭得撕心裂肺,哭得毫无形象。
把这些年受的所有委屈,所有不甘,所有对自己的厌恶,全部都哭了出来。
林宇没有说话。
也没有去拍她的背,或者是递更多的纸巾。
他只是静静地坐在那里,继续刷着他的手机。
就像是一尊沉默的守护神。
任由身边的女孩哭泣,任由悲伤流淌。
他用他的存在,告诉她:
我就在这里。 我不走。 我不嫌弃。
哭了大概十分钟。
苏清终于哭累了。
她打了个哭嗝,感觉整个人像是被掏空了一样,但心里却前所未有的轻松。
就像是一场暴雨过后,天空终于放晴了。
“谢……谢谢。”
她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头,声音沙哑得厉害。
“哭够了?”
林宇收起手机,站起身。
他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尘,伸了个懒腰。
“哭够了就回去洗把脸。眼睛肿得像核桃,明天怎么画画?”
苏清摸了摸自己的眼睛,确实肿了。
“那个……林宇君。”
她抬起头,看着那个高大的身影,眼神里闪烁着一种从未有过的光芒。
“我……我会做很好吃的红烧肉。”
她突然没头没尾地说了一句。
林宇愣了一下。
随即,他笑了。
“哦?是吗?”
他看着苏清,“那是那种加冰糖炒糖色、肥而不腻的那种吗?”
“嗯!是的!”
苏清用力地点头,“我……我明天做给你吃,好不好?”
这是她第一次,如此主动、如此勇敢地发出邀请。
不是因为讨好。 不是因为觉得自己不够好而想要补偿。
而是因为……
她想把自己最真实、最拿手、也最骄傲的一面,展示给这个接纳了她全部狼狈的人看。
“行啊。”
林宇没有拒绝。
他弯腰拎起那袋垃圾,“那我明天等着蹭饭了。”
“嗯!”
苏清破涕为笑。
那个笑容,虽然还带着泪痕,虽然眼睛肿肿的。
但在林宇看来,却比她以前那种完美的假笑,要好看一万倍。
“走了,倒垃圾去。”
林宇挥了挥手,转身下楼。
苏清站在楼梯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拐角处。
楼道里的感应灯又灭了。
但这一次,苏清不再觉得黑暗可怕。
因为她的心里,已经亮起了一盏灯。
那是林宇刚刚点燃的。
“不想笑……就别笑了。”
苏清喃喃自语着这句话。
她摸了摸自己的脸。
真实的脸。
“林宇君……”
“既然你看到了真实的我,也没有逃跑。”
“那么……”
“你就永远也别想逃跑了。”
在黑暗中,苏清的嘴角勾起一抹病态而又甜蜜的弧度。
那种原本只是想要“讨好”和“侍奉”的卑微爱意,在这一刻,开始发生质变。
既然你喜欢真实的我。 那么,我就把全部的我……连同那些阴暗的、占有的、疯狂的念头,一点一点地……全部给你。
你要负责到底哦。
林宇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