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的清晨,幸福里小区401室。
厨房里,一场没有硝烟的战争正在进行。
苏清穿着那条小熊围裙,头发一丝不苟地挽在脑后,手里拿着一个笔记本,神情严肃得像是在进行什么精密的化学实验。
案板上,摆放着两斤精选的五花肉。
那不是普通的五花肉,是她一大早跑了三个菜市场,才挑到的最完美的一块。三层肥两层瘦,纹理清晰,色泽粉嫩,按下去还有微微的回弹。
“冰糖……八颗。” “姜片……三片,不能多,多了会抢味。” “老抽……两勺上色,生抽……一勺提鲜。”
苏清一边念叨着,一边用电子秤精准地称量着每一种调料。
自从上次林宇在楼道里对她说“想吃红烧肉”之后,这句话就成了她心里的圣旨。
她不仅仅是要做红烧肉。 她是要做出一碗……能让他吃了之后,再也忘不掉的味道。
“如果不完美,就没资格端到他面前。”
这是苏清的逻辑。
即便他已经看到了那个狼狈哭泣的自己,即便他说过“不用演戏”。但在苏清心里,只有做得更好,才能弥补那个夜晚的失态,才能配得上他对她的那份温柔。
“刺啦——”
五花肉下锅,在热油中发出欢快的响声。
苏清熟练地翻炒着,直到肉块表面变得金黄微焦,多余的油脂被逼了出来。
然后是炒糖色。
这是最关键的一步。
火候大了会苦,小了不上色。苏清紧紧盯着锅底那逐渐融化的冰糖,看着它们从透明变成琥珀色,再变成那种诱人的枣红色。
“就是现在!”
她迅速倒入肉块,翻炒,加水,没过肉面。
大火烧开,转小火慢炖。
接下来,就是漫长的等待。
苏清并没有闲着。
她坐在厨房的小板凳上,手里依然拿着那个笔记本。
她在思考一个更难的问题:
做好了,怎么送?
上次送粥是因为他生病了,理由很充分。 上次送曲奇是因为“新品测试”,也很合理。
那这次呢?
直接敲门说“这是你昨天点名要吃的红烧肉”?
不行。那样太刻意了,好像她一直把他随口说的话当真了一样。会显得她很……急切。
苏清咬着笔头,眉头紧锁。
“如果说……是我自己想吃,但是做多了?”
这理由用过一次了(送粥的时候),再用就显得很假。
“如果说……是为了感谢他昨天借我纸巾?”
好像稍微有点正式,一包纸巾换一碗红烧肉,价值不对等。
苏清在纸上写写画画,列出了好几个方案,然后又一个个划掉。
这种纠结,对于她来说,既是一种折磨,也是一种甜蜜的负担。
因为每一次思考,都是在脑海里模拟和他见面的场景。
“要不……还是用‘分享’这个理由吧。”
苏清看着锅里咕嘟咕嘟冒泡的肉块。
“就说……我在练习这道菜,但是一个人吃不完,而且太油腻了,所以想请邻居帮忙分担一下热量。”
这个理由听起来很“绿茶”,但在苏清看来,却是最安全、最不会被拒绝的。
既体现了她的贤惠(练习做菜),又体现了她的柔弱(怕胖),还给了对方一个“帮忙”的台阶。
“完美。”
苏清在心里给自己点了个赞。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厨房里的香气越来越浓郁。
那种肉香混合着焦糖的甜香,顺着抽油烟机的管道飘出去,甚至可能已经钻进了隔壁402的窗户。
四十分钟后。
收汁。
汤汁变得浓稠红亮,紧紧地裹在每一块颤巍巍的肉块上。
苏清夹起一块,尝了一口。
入口即化,肥而不腻,甜咸适中。
“好吃。”
她眼睛亮了一下。
这绝对是她这辈子做过的最好吃的一次。
她找出一个干净的白色瓷碗,小心翼翼地把肉盛出来。每一块都摆放得整整齐齐,皮朝上,最后再淋上一勺浓郁的汤汁,撒上几粒白芝麻点缀。
就像是一件艺术品。
“呼……”
苏清深吸一口气,端着碗,走出了厨房。
来到玄关。
她照了照镜子。
今天的她,没有化妆,只是涂了一点润唇膏。头发随意地扎了个丸子头,脸颊因为刚才在厨房里忙碌而泛着自然的红晕。
看起来很居家,很真实。
“不想笑……就别笑了。”
她想起了林宇的话。
于是,她对着镜子,试着放松面部肌肉。
不再可以去挤出那个完美的弧度。
只是平静地,稍微带一点点期待地,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这样……应该可以吧?”
她轻声问自己。
然后,打开门。
一步,两步。
站在402门口。
这一次,她没有犹豫太久。
因为手里的碗是热的,肉凉了就不好吃了。
为了让他吃到最好吃的红烧肉,她必须克服社恐。
“笃、笃、笃。”
敲门声响起。
几秒钟后。
门内传来了脚步声。
“咔哒。”
门开了。
林宇站在门口。
他穿着一身宽松的家居服,头发有些乱,看样子是刚睡醒没多久,或者是刚打完游戏。
看到苏清,他并没有惊讶,反而像是早有预料一样,嘴角微微上扬了一下。
“早啊……哦不对,中午好。”
林宇看了看苏清,又看了看她手里端着的那个白瓷碗。
那股霸道的肉香味,瞬间扑鼻而来。
“这是……”
林宇明知故问。
苏清的手微微抖了一下,但她还是稳住了。
她抬起头,看着林宇的眼睛。
没有躲闪,也没有像以前那样脸红到耳根。
她深吸一口气,把那个排练了无数遍的理由说了出来:
“那个……林宇君。”
“我刚才在练习做红烧肉。但是……稍微有点做多了。”
“而且这个热量太高了,我一个人不敢吃太多……”
说到这里,她顿了一下,观察着林宇的表情。
见他没有露出不耐烦的神色,她才继续说道:
“所以……如果不介意的话,能不能请你帮忙……分担一下热量?”
林宇看着她。
看着她那双虽然努力保持镇定、但依然闪烁着一丝紧张的眼睛。
他推了推眼镜。
“分担热量吗?”
他重复了一遍这个理由。
然后,他伸出手,接过了那个碗。
“这种‘痛苦’的任务,确实应该交给我这种需要长肉的人来承担。”
他一本正经地说道。
苏清愣了一下。
然后,她忍不住笑了。
不是那种礼貌的假笑,而是一个发自内心的、带着一点点小得意的笑容。
“那……那就拜托你了。”
“嗯。”
林宇看着碗里那色泽红亮的红烧肉,喉结滚动了一下。
是真的香。
比学校食堂那种全是肥肉的红烧肉不知道高到哪里去了。
“对了。”
林宇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
“既然要分担热量,那光吃肉也不行。”
他侧过身,让开了门口的位置。
“我刚才正好蒸了米饭。本来打算拌老干妈吃的。”
“要不要……进来一起吃?”
这突如其来的邀请,让苏清彻底懵了。
进……进去?
进他的房间?
和他一起……吃饭?
这对于她来说,简直是从未设想过的展开。
“我……我可以吗?”
苏清的声音都在颤抖,“会不会……太打扰了?”
“有什么打扰的。”
林宇耸了耸肩,“你出菜,我出饭。公平交易。”
“而且……”
他看了一眼苏清。
“一个人吃饭挺无聊的。有个饭搭子,也不错。”
饭搭子。
这个词,在苏清听来,简直比“女朋友”还要动听。
这意味着,他并不排斥她的接近。 意味着,他愿意让她进入他的私人领地。
苏清感觉自己的心都要跳出来了。
她用力地点了点头。
“好!我……我去拿筷子!”
说完,她转身就像兔子一样冲回自己家,不到十秒钟,就拿着一副碗筷又冲了回来。
“进来吧。”
林宇笑着摇了摇头,侧身为她让路。
苏清迈进了402的大门。
这是她第一次真正意义上踏入林宇的世界。
房间不大,甚至有点乱。
玄关处堆着几个快递盒子,客厅的角落里放着几个还没拼完的高达模型。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淡淡的柠檬洗衣液的味道,那是她熟悉的味道。
没有想象中那么整洁,但却充满了生活的气息。
那是属于林宇的气息。
苏清站在客厅中央,有些局促,又有些贪婪地呼吸着这里的空气。
“坐吧。”
林宇指了指那张小小的餐桌。
桌上已经摆好了两碗热气腾腾的白米饭。
苏清坐下来,把那碗红烧肉放在中间。
“开动吧。”
林宇拿起筷子,毫不客气地夹了一块肉放进嘴里。
苏清紧张地盯着他。
林宇嚼了两下。
然后,眼睛亮了。
“好吃。”
他竖起大拇指,“肥而不腻,入口即化。苏清同学,你的手艺可以去开店了。”
听到这个评价,苏清感觉自己这一早上的辛苦全都值了。
她低下头,扒了一口白饭。
明明只是普通的白饭。
但在这一刻,在这间充满了柠檬味的屋子里,在这个人的对面。
她觉得,这是她这辈子吃过的,最香的一顿饭。
“林宇君……”
她在心里默默地说。
“以后……每一顿饭,我都想做给你吃。”
“把你喂得饱饱的,让你离不开我。”
在这个普通的周六中午。
两扇门终于合二为一。
一场名为“搭伙吃饭”的日常,就这样在红烧肉的香气中,拉开了序幕。
而苏清,终于迈出了从“邻居”走向“生活入侵者”的关键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