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五的晚上,兰市最豪华的自助餐厅“海天盛宴”。
这里是学生会每学期例行聚餐的首选之地。虽然价格不菲,但既然是“为了庆祝校庆筹备工作顺利进行”,这笔经费自然批得下来。
巨大的水晶吊灯洒下璀璨的光芒,长条形的餐桌上摆满了各色海鲜、刺身和精致的甜点。几十个学生会干部推杯换盏,欢声笑语,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名为“功成名就”的虚荣气息。
陈夕月坐在主桌的主位上。
她今天依然穿着那套得体的职业装,只是为了应酬,特意化了个稍微艳丽一点的妆容。口红是正红色的,衬得她的皮肤更加白皙,也更加不可接近。
但此刻,这种“不可接近”的气场,正在被一杯杯敬过来的酒一点点消磨。
“陈主席!这次校庆官网能这么快修好,多亏了您的领导有方!我敬您一杯!”
说话的是宣传部的部长,那个上次还在会议室里唯唯诺诺的男生,此刻却端着酒杯,一脸谄媚。
“是啊是啊,陈主席不仅能力强,人还漂亮,咱们兰理工有您这样的副主席,真是我们的福气!”
另一个外联部的部长也跟着起哄,直接把一杯满满的红酒端到了陈夕月面前。
“陈主席,这可是我特意带来的好酒,您一定要赏脸!”
陈夕月看着面前那杯深红色的液体,胃里一阵翻涌。
她讨厌喝酒。
极其讨厌。
酒精会让她的大脑变慢,会让她失去对身体的控制,更会让她想起那个总是醉醺醺回到家、满身酒气的父亲。
但是,在这个场合,她不能拒绝。
这是“规矩”。是所谓的“给面子”。
“我不怎么会喝酒……”
陈夕月试图推辞,声音依然保持着礼貌的冷淡。
“哎呀陈主席,今天大家这么高兴,您就别扫兴了嘛!”宣传部部长不依不饶,“就一杯!抿一口也行啊!”
周围的人都看了过来。
那种带着期待、起哄、甚至是一丝逼迫的目光,像是一张网,将她紧紧地裹住。
陈夕月的手指紧紧地捏着高脚杯的杯脚。
喝?还是不喝?
如果不喝,就是“耍大牌”,就是“不给面子”,以后这帮人干活肯定会消极怠工。
如果喝了……这一杯下去,后面还会有无数杯。
她深吸了一口气,正准备硬着头皮端起酒杯。
就在这时。
一只手突然从旁边伸了过来,极其自然地按住了她的酒杯。
“陈主席这几天还在吃头孢,不能喝酒。”
一个平淡的、没有任何波澜的声音,在喧闹的酒桌上突兀地响起。
所有人都是一愣。
陈夕月也愣住了。
她转过头,看到了那个不知何时出现在她身边的男生。
林宇。
他今天穿得稍微正式了一点(其实也就是换了件黑色的衬衫),但依然背着那个标志性的双肩包。作为这次修官网的“技术功臣”,他也被邀请参加了这次聚餐。
只不过,他一直默默地坐在最角落的那桌,专心致志地剥虾,存在感极低。
谁也没想到,他会在这个时候站出来。
“头孢?”
宣传部部长愣了一下,怀疑地看了看陈夕月,“陈主席生病了?”
“嗯。”
林宇面不改色心不跳地撒谎,“前两天发烧39度,刚好,还在吃药。头孢配酒,说走就走。我想各位部长应该不想把这次庆功宴变成追悼会吧?”
这句话说得很重,甚至带点诅咒的意味。
但配合着林宇那一脸严肃、仿佛是在讨论代码Bug的表情,却让人不得不信。
全场瞬间安静了。
那种逼酒的氛围一下子就散了。
“哎呀!那不能喝!绝对不能喝!”
外联部部长赶紧把酒杯收了回去,一脸后怕,“陈主席您怎么不早说啊!身体要紧,身体要紧!”
“就是就是!那咱们以茶代酒,以茶代酒!”
大家纷纷附和,生怕担上责任。
陈夕月坐在那里,看着林宇。
她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根本没吃头孢。她的感冒早就好了。
林宇在帮她解围。
而且用的是一种……让她无法反驳、也让别人无法反驳的理由。
“谢谢。”
她动了动嘴唇,无声地说道。
林宇没有回应。
他从旁边的服务员手里拿过一瓶雪碧,倒进了陈夕月的高脚杯里。
“喝这个吧。”
他把杯子推到她面前。
透明的液体在灯光下冒着细密的气泡,看起来和刚才的白酒没什么两样,但却清爽得多。
陈夕月端起杯子。
雪碧。
甜的,带着柠檬味。
她喝了一口,感觉那股一直堵在胸口的闷气,终于散开了一些。
危机解除了。
但林宇并没有立刻回到角落里。
因为刚才那一出,他成功吸引了全场的注意力。
“哎?这位就是林宇同学吧?”
宣传部部长虽然被驳了面子,但很快就调整了状态,把矛头对准了林宇,“这次官网能修好,多亏了你啊!来来来,你是大功臣,这杯酒你得喝!”
说着,他把刚才那杯原本要敬陈夕月的红酒,递到了林宇面前。
“陈主席不能喝,你总没吃头孢吧?”
这句话带着明显的挑衅。
既然帮领导挡了酒,那这酒你就得自己喝下去。这是酒桌上的潜规则。
陈夕月的眉头皱了起来。
她刚想开口阻拦。
林宇却笑了。
他推了推眼镜,看着那个盛气凌人的部长。
“不好意思,我也不能喝。”
“你也吃头孢了?”部长冷笑。
“没。”
林宇摇了摇头,“我酒精过敏。一沾酒就起疹子,严重点会休克。”
这也是撒谎。
他的酒量其实还不错,但他单纯觉得跟这群人喝酒是浪费生命。
“过敏?”
部长显然不信,“林同学,这就不给面子了吧?刚才我看你在那边吃醉虾吃得挺欢的啊?”
“醉虾里的酒精挥发了。”
林宇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而且我只吃虾肉,不喝汤。”
“你……”
部长被噎得说不出话来。
“行了。”
就在气氛即将再次僵硬的时候,陈夕月开口了。
她放下了手中的雪碧杯,声音恢复了那种不容置疑的威严。
“林宇是我请来的技术顾问,不是来陪酒的。”
她冷冷地扫了宣传部部长一眼,“怎么?你是觉得我的面子不够,非要灌倒一个人才开心?”
这一句话,直接把高度拔到了“不给主席面子”的层面上。
部长吓得脸都白了。
“不不不!我不是那个意思!陈主席您误会了!”
他赶紧放下酒杯,灰溜溜地坐回了自己的位置。
一场风波,终于彻底平息。
接下来的时间里,再也没人敢来这一桌劝酒。大家都老老实实地吃菜,聊着无关痛痒的话题。
林宇重新坐回了角落。
但他能感觉到,有一道视线一直若有若无地落在他身上。
来自主桌的那个方向。
聚餐结束后。
大家陆陆续续地离开。
林宇背着包,正准备混在人群中溜走,手机突然震动了一下。
【陈夕月:等我一下。在门口。】
林宇叹了口气。
看来这顿饭还没吃完。
五分钟后。
“海天盛宴”的门口。
陈夕月披着一件黑色的风衣,站在路灯下。晚风吹起她的长发,让她看起来少了几分凌厉,多了几分疲惫。
“走走?”
看到林宇出来,她问了一句。
“行。”
林宇没有拒绝。
两人沿着江边的步道慢慢地走着。
江风很大,吹散了身上的酒气和烟味。
“刚才……谢谢。”
陈夕月打破了沉默。
“举手之劳。”
林宇依然是那句老话,“我看你好像挺难受的,脸都白了。要是真让你喝了那杯酒,明天学生会估计就要群龙无首了。”
陈夕月笑了笑。
“其实我酒量还可以。”
她看着江面上的灯火,“只是……不喜欢那种被逼迫的感觉。”
“谁都不喜欢。”
林宇双手插在兜里,慢悠悠地走着,“但大多数人为了生存,不得不喝。你能拒绝,是因为你是副主席。”
“是啊。”
陈夕月感叹了一句,“可是……就算是副主席,也有不得不喝的时候。”
她想起了以后进入家族企业,面对那些更老奸巨猾的商场鳄鱼,那时候,谁来帮她挡酒呢?
“林宇。”
她突然停下脚步,转过头看着他。
“嗯?”
“你……真的很讨厌那些潜规则吗?”
“讨厌。”
林宇毫不犹豫地回答,“所以我才想当个码农。代码是不会劝酒的,也不会看不起人。只要逻辑对,它就跑得通。”
陈夕月看着他。
看着这个在路灯下眼神清澈、毫不掩饰自己喜恶的男生。
她突然觉得,自己手里握着的那些所谓的“权力”和“人脉”,在他面前,竟然显得那么苍白无力。
他活得比她通透。
也比她自由。
“我也想……”
陈夕月的声音很轻,被风吹散了一些。
“我也想……只喝雪碧。”
林宇愣了一下。
然后,他从兜里掏出了什么东西。
是一罐还没开封的雪碧。
那是他刚才趁乱从餐厅顺出来的。
“给。”
他拉开拉环,“刺啦”一声,气泡涌了出来。
“虽然不能让你一辈子只喝雪碧,但至少今晚,管够。”
陈夕月接过那罐冰凉的雪碧。
她仰起头,喝了一大口。
气泡在舌尖炸裂,冲淡了嘴里残留的苦涩。
“爽。”
她第一次,在别人面前,说出了这么不淑女的一个字。
林宇笑了。
“这才对嘛。”
“学姐,皱着眉头的样子,真的很像教导主任。”
“你找死啊!”
陈夕月作势要打他,但手举起来,却轻轻地落在了他的肩膀上。
拍了一下。
不重。
甚至带着一丝……依赖。
江风微凉。
两人并肩走在夜色中。
虽然什么都没说。
但有些东西,已经在这一罐雪碧的传递中,悄悄地改变了。
对于陈夕月来说。
这个男生,不再只是一个好用的工具人,也不再只是一个有趣的观察对象。
他是一个……
可以让她在满是酒精和谎言的世界里,安心喝上一口雪碧的——
避风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