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二十日，兰市的气温骤降至个位数。
阴沉的天空像是一块浸满了冷水的旧抹布，沉甸甸地压在城市的头顶，连带着空气都变得湿冷黏腻。对于大多数人来说，这只是一个不想起床的、普通的周三，需要裹紧羽绒服去面对早八课程和无休止的工作。
但对于林宇来说，这个日子稍微有一点特殊。
二十岁。
这是他来到这个世界的第二十个年头。
不过，作为一个习惯了独来独往的资深宅男，林宇对“过生日”这件事并没有太多的执念。在他看来，生日无非就是提醒自己又老了一岁，离发际线后移和保温杯里泡枸杞的日子又近了一步。既不需要大张旗鼓的派对，也不需要虚伪的寒暄，最好的庆祝方式莫过于买一瓶平时舍不得喝的高价快乐水，再把购物车里那个观望了许久的限定手办下单，然后安安静静地打一晚上游戏。
所以，当清晨的第一缕微光透过窗帘缝隙钻进402室的时候，林宇并没有意识到，今天的剧本早已偏离了他预设的轨道。
打破平静的，是一阵急促的手机震动声。
林宇迷迷糊糊地从被窝里伸出手，摸索到枕边的手机。屏幕刺眼的白光让他眯起了眼睛，时间显示是早上六点半。
微信上，一个红色的转账消息极其显眼地挂在置顶位置。
发信人：【暴走萝莉】。
金额：【1314.00】。
备注：【给笨蛋师父的营养费。拿去买点核桃补补脑，别打游戏的时候总是梦游。如果不收，我就当你嫌少，下次给你转个大的吓死你。】
林宇瞬间清醒了，甚至觉得手里的手机有点烫手。
一千三百一十四。这个数字的含义在网络时代几乎是人尽皆知的暧昧密码，但放在鹿小小身上，林宇下意识地开启了“直男过滤器”。
“这丫头……大概是觉得这个数字比较吉利吧？”
毕竟在他眼里，鹿小小就是个还没长大的、有点中二的网瘾少女。对于金钱没什么概念，对于数字的敏感度可能也仅限于游戏里的伤害数值。这笔钱，大概率是她为了感谢前段时间带她上分而给的“巨额小费”。
林宇犹豫了一下，并没有立即收款，而是回了一条消息。
【啰嗦师父：这也太多了。心意领了，钱你留着买皮肤吧。】
对面几乎是秒回，仿佛这丫头通宵修仙到现在还没睡。
【暴走萝莉：让你收你就收！哪那么多废话！本小姐送出去的东西就没有收回来的道理！你是想气死我吗？还是说你想让我现在去学校门口堵你？】
隔着屏幕，林宇都能想象到鹿小小此时炸毛的样子——穿着那身宽松的睡衣，盘腿坐在电竞椅上，一边咬着吸管一边恶狠狠地敲键盘。
林宇无奈地叹了口气。他知道鹿小小的脾气，如果再推辞，她真的干得出大清早跑来堵门这种事。
【啰嗦师父：行，那我收下了。谢谢徒弟。不过下次别这么破费了，赚钱也不容易。】
【暴走萝莉：哼，要你管。收了就好。生日快乐……笨蛋。】
最后那句“生日快乐”后面跟了一个极其傲娇的“左哼哼”表情包。
林宇看着那个表情，嘴角不自觉地勾起一抹笑意。
原来她记得。
哪怕是用这种别扭的方式，哪怕嘴上不饶人，但她是第一个在这个清晨给他送来祝福的人。
被人记住的感觉，其实……挺好的。
林宇点了收款，心里涌起一股暖意。他起床洗漱，看着镜子里那个略显凌乱的自己，心情莫名地变得轻快起来。
这一天似乎有了一个不错的开始。
……
下午两点，行政楼三楼。
林宇是被陈夕月的一条微信叫过来的。理由很官方：关于校庆官网后续维护的一些细节需要当面确认。
敲开办公室的门，里面并没有其他人，只有陈夕月坐在那张宽大的红木办公桌后。
她今天穿了一件深蓝色的高领毛衣，外面披着一件质感极好的米色羊绒大衣，金丝眼镜架在鼻梁上，整个人看起来既知性又充满了距离感。
“学姐，找我有事？”林宇放下背包，轻车熟路地拉开椅子坐下。
“嗯，有个文件需要你签一下。”
陈夕月并没有抬头，依然看着手中的一份报表，只是伸手指了指桌角的一个精致的黑色礼品袋。
“那个，拿走。”
林宇愣了一下，顺着她的手指看去。那是一个印着某奢侈品牌Logo的纸袋，看起来就很贵重。
“这是？”
“给你的。”陈夕月终于抬起头，语气平淡得就像是在说“这是你的快递”，“官网运行得很稳定，这是给技术顾问的额外奖励。”
“奖励？”林宇有些迟疑，“学姐，之前的两百块工时费不是已经结了吗？而且这也太……”
“打开看看。”陈夕月打断了他。
林宇只好伸手拿过袋子，从里面取出一个沉甸甸的长方形盒子。打开盖子，一支黑金配色的钢笔静静地躺在丝绒衬垫上。
那是万宝龙的“大班”系列。
即使林宇对奢侈品不甚了解，也知道这支笔的价格绝对在四位数以上。
“这太贵重了，我不能收。”林宇下意识地想要把盖子合上。
“林宇。”
陈夕月摘下眼镜，揉了揉眉心，声音里透着一丝不容拒绝的威严，却又夹杂着几分只有在他面前才会流露出的疲惫与柔和，“你也知道，我不喜欢欠人情。上次在酒桌上，你帮我挡了那杯酒，这份人情比这支笔重得多。”
“而且……”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林宇那双修长的手上——那是一双敲代码的手，也是一双适合握笔的手。
“这支笔的寓意是‘书写未来’。你很有才华，不应该被埋没。我希望你以后无论是写代码还是写人生规划，都能用这支笔，签下对自己负责的名字。”
这番话说的滴水不漏，既升华了礼物的意义，又堵死了林宇拒绝的借口。
如果拒绝，就是看不起她的好意，就是不认可“书写未来”的期许。
林宇看着陈夕月。
她依然是一副公事公办的样子，但那双藏在睫毛阴影下的眼睛里，却闪烁着一种小心翼翼的期待。
她没有说“生日快乐”。
因为在她看来，那种直白的祝福太俗套，太容易暴露心迹。她更愿意用这种隐晦的、带有某种“契约”性质的礼物，来在他的生活中打上属于她的烙印。
钢笔，是随身携带的物件。
只要他用笔，就会想起她。
“……谢谢学姐。”
林宇最终还是收下了。他明白，对于陈夕月这样的人来说，接受她的好意，往往比拒绝更能让她安心。
“我会好好用的。”
听到这句话，陈夕月紧绷的嘴角终于微微放松，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
“行了，没事了。回去吧。”
她挥了挥手，重新低下头看文件，仿佛刚才送出一支几千块钱钢笔的人根本不是她。
林宇拿着礼物离开了办公室。
门关上的那一刻，陈夕月手中的钢笔停住了。
她抬起头，看着那扇紧闭的门，目光幽深。
在她的日记本里，今天的日期那一页，只写了一句话：
【他收下了。从今天起，他书写未来的每一笔，都有我的参与。】
……
傍晚六点，天色已经完全黑透了。
林宇背着包，踩着昏黄的路灯光影回到了幸福里小区。
手里拎着那个昂贵的纸袋，口袋里揣着巨额红包的手机，林宇觉得这一天过得有点不真实。原本以为会是平淡如水的一天，结果却意外地收获了满满的善意。
刚走到402的门口，林宇的脚步猛地停住了。
在他家门口的地垫上，放着一个方形的淡蓝色盒子。
盒子上面贴着一张淡黄色的便签纸，字迹娟秀，透着一股温柔的工整。
【今天去超市买面粉，正好赶上奶油打折，一不小心又买多了。想着做点什么练练手，就试着烤了个戚风蛋糕。样子可能不太好看，但糖分我特意减半了，如果不嫌弃的话，请帮忙消耗一下吧。——邻居苏清】
又是“买多了”。
又是“练练手”。
林宇看着那个精致的蛋糕盒，忍不住笑出了声。
如果说鹿小小的转账是直球，陈夕月的钢笔是权谋，那苏清的蛋糕就是一场温柔的游击战。她总是躲在这些蹩脚的理由后面，小心翼翼地输出着她的关怀。
林宇弯腰抱起蛋糕盒。
隔着纸盒，他甚至能闻到一股淡淡的、混合着蛋奶香气和草莓清甜的味道。
他没有立刻开门进屋，而是转头看了一眼隔壁401紧闭的房门。
门缝里透出一丝光亮，隐约能听到里面电视机的声音。
他知道，此刻苏清一定就躲在门后，或者坐在离门口最近的地方，竖着耳朵听这边的动静。
“谢了啊，苏大厨。”
林宇对着401的门，稍微提高了一点音量喊道，“正好饿了，这简直是雪中送炭。”
虽然隔着门，但他确信她能听见。
果然，401里面传来一阵细微的响动，像是椅子被碰倒的声音，然后又迅速归于平静。
林宇笑了笑，掏出钥匙开门进屋。
回到房间，林宇把蛋糕放在餐桌上，小心翼翼地打开。
那是一个六寸的水果蛋糕。
虽然便签上说“样子不太好看”，但实物却精美得让人咋舌。
洁白的奶油抹得平平整整，上面铺满了新鲜的草莓和蓝莓，中间用巧克力酱画了一个简单却传神的笑脸。最让他惊讶的是，那个笑脸的眼镜部分，特意加粗了一些，像极了他平时戴的那副黑框眼镜。
这不是随便练手的产物。
这是精心设计的、独一无二的定制品。
林宇坐在桌前，看着眼前的这一堆东西。
左边是鹿小小的“营养费”（虽然还在微信钱包里），中间是陈夕月的万宝龙钢笔，右边是苏清的草莓蛋糕。
这三样东西，代表着三种截然不同的人，三种截然不同的生活。
但在此刻，它们却奇迹般地汇聚在了这张小小的餐桌上，填满了这个原本有些冷清的生日夜。
一种前所未有的感动涌上心头。
对于一个习惯了孤独的人来说，这种被多方关爱包围的感觉，既陌生，又让人贪恋。
“二十岁……”
林宇轻声自语，“好像，也不赖。”
他拿出手机，找了个角度，把这三样东西拍进了一张照片里。
构图很随意，但却涵盖了所有的细节：
蛋糕在正中间，插上了一根蜡烛（他在抽屉里找到的存货）。
钢笔放在蛋糕旁，黑金色的笔身在灯光下折射出冷冽的光芒。
手机屏幕亮着，显示着《英雄联盟》的游戏界面（为了呼应鹿小小的礼物，他特意打开了游戏大厅）。
编辑，发送朋友圈。
配文很简单：
【原本以为只是普通的周三，没想到收到了这么多惊喜。感谢大家的礼物，二十岁的第一天，很温暖。】
点击发送。
林宇放下了手机，开始切蛋糕。
他并没有意识到，这条朋友圈，即将引爆怎样的暗流。
……
同一时间，兰市的三个不同角落。
**星光SOHO公寓。**
鹿小小正趴在床上，刷新着朋友圈。当看到林宇那条动态时，她的眼睛瞬间亮了。
“师父发朋友圈了！”
她点开图片，放大。
第一眼，她看到了自己的游戏界面，心里美滋滋的：“哼，算你有良心，还知道把我的游戏放进去。”
但下一秒，她的目光凝固了。
那个蛋糕是谁送的？那么精致，一看就是手工做的。师父这种懒人绝对不会自己做蛋糕，也不可能买这种没有牌子的定制款。
还有那支笔……
万宝龙？
鹿小小虽然年纪小，但因为家境优渥，对奢侈品并不陌生。
“一支笔好几千……谁送的？”
“大家？”
鹿小小的手指死死地按在屏幕上，“除了我，还有谁？”
一种名为“领地被侵犯”的愤怒，瞬间冲淡了原本的喜悦。
**陈家别墅书房。**
陈夕月刚刚处理完最后一份文件，端起旁边的咖啡抿了一口。
她习惯性地打开微信，点进林宇的朋友圈。
看到那张照片，她的目光首先落在了那支钢笔上。
它被摆在显眼的位置，很有质感。
“看来他很喜欢。”
陈夕月嘴角微扬。
但很快，她的笑容僵住了。
那块占据了C位的蛋糕。
上面那个画着黑框眼镜的笑脸。
这种充满了生活气息、充满了私密感和讨好意味的食物，是谁做的？
“苏清？”
陈夕月脑海里浮现出那个住在林宇隔壁、看起来唯唯诺诺的女生。
“手工蛋糕……”
陈夕月放下咖啡杯，杯底在桌面上发出“磕哒”一声脆响。
“真是好手段。”
“用这种廉价的温情来收买人心吗？”
她看着那支孤零零躺在旁边的钢笔，突然觉得，自己送出的这份昂贵的“未来”，在这个充满烟火气的蛋糕面前，显得有些……冰冷和遥远。
**幸福里小区401室。**
苏清正躲在被窝里，抱着手机，一遍又一遍地看着林宇的那条朋友圈。
她看到了自己的蛋糕被放在正中间。
“他吃了……他真的很喜欢……”
苏清幸福得想要尖叫。
但是，当她的视线扫过旁边那支黑色的钢笔时，心里的那团火像是被泼了一盆冷水。
那支笔，看起来好高级。
那种冷峻的、精英的气质，和林宇身上那种偶尔流露出的认真很配。
是谁送的？
是那个学生会的副主席吗？
还有那个游戏界面……
苏清不懂游戏，但她知道林宇经常和一个叫“徒弟”的人打游戏。
“大家……”
苏清咀嚼着这个词。
原来，在这个特殊的日子里，陪着他的，不只有我。
还有别人。
还有能够送他昂贵礼物的人，还有能够陪他在虚拟世界里驰骋的人。
而我……只能送一个并不值钱的蛋糕。
自卑和嫉妒，像两条毒蛇，同时在她的心里探出了头。
“不行……”
“还不够。”
“我必须……做得更多。”
苏清的手指在屏幕上轻轻滑动，最后停留在那个赞的按钮上。
她没有点赞。
她不想成为“大家”中的一个。
她想成为……那个唯一。
在这个寒冷的冬夜，林宇的二十岁生日，在一种温馨的表象下落下帷幕。
他以为自己收获了三份友谊。
却不知道，这三份友谊，正在因为那条朋友圈里的“大家”二字，而开始发生剧烈的化学反应。
平衡，已经出现了裂痕。
而修罗场的大门，正在缓缓推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