兰市的冬天来得总是很急,就像是一个不懂得敲门的冒失鬼,前一天还在和深秋的落叶缠绵,后一天就直接把气温拉到了零度线徘徊。周六的清晨,窗户玻璃上结了一层薄薄的白霜,模糊了外面的世界。
林宇醒得很早,生物钟似乎还停留在前几天生病时的混乱状态,亦或是因为那个有些特殊的二十岁生日刚刚过去,让他那颗常年处于待机状态的心,多多少少产生了一些名为“责任感”的余波。
他从枕头下摸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七点半。
微信静悄悄的。那个昨晚还在朋友圈下面评论“哼,勉强算你过关”的鹿小小,此刻估计正缩在被窝里补觉——对于网瘾少女来说,周六的上午是绝对的“并在时区”,属于不可侵犯的睡眠领域。
林宇起床洗漱,冷水扑在脸上的瞬间,让他彻底清醒了过来。
回到书桌前,他的目光落在了那个黑色的万宝龙笔盒上。那支黑金配色的钢笔静静地躺在里面,在清晨的微光下折射出一种冷冽而精英的光泽。
“书写未来么……”
林宇拿起那支笔,指尖触碰到冰凉的树脂笔身,分量沉甸甸的。
这不仅仅是一支笔,更像是陈夕月那双带着审视与期许的眼睛。既然收了人家的重礼,总不能真的拿回去当摆设,或者用来在草稿纸上画火柴人。
“六级考试……”
林宇叹了口气。作为一个计算机系的学生,他的代码敲得飞起,但英语水平一直停留在“能看懂报错文档”的及格线上。大二下学期的六级考试,他本来是打算随缘裸考的,但现在,看着这支笔,他觉得如果不去图书馆刷两套卷子,简直就是对人民币的亵渎。
“行吧,去图书馆。”
林宇做出了决定。他找出了陈夕月给的那几套真题卷,连同那支钢笔,一起小心翼翼地装进了书包。
就在他换好衣服,准备出门的时候,门被轻轻敲响了。
“笃、笃。”
声音很轻,很有节奏,带着一种特有的试探意味。
林宇不用看猫眼都知道是谁。
打开门,一股暖烘烘的香气先一步钻了进来。苏清穿着那件米白色的居家毛衣,头发松松垮垮地挽在脑后,手里提着一个用碎花布包着的便当盒。
“早……早安,林宇君。”
苏清看到林宇背着包一副要出门的样子,眼神微微闪烁了一下,“你要出去吗?”
“嗯,去图书馆复习一下六级。”林宇侧身为她让开视线,“陈学姐给了几套卷子,我想着别浪费了。”
听到“陈学姐”这三个字,苏清原本柔和的表情出现了极其细微的凝滞,但转瞬即逝。她并没有表现出任何不悦,反而露出了一个更加温柔的笑容。
“去图书馆啊……那是该好好复习呢。”
她把手里的便当盒递了过去,“正好,我早上做了些三明治,还有切好的水果。图书馆里没有卖吃的,你要是学累了,可以垫垫肚子。”
“这也太丰盛了吧。”林宇有些不好意思地接过沉甸甸的便当盒,“你自己吃了吗?”
“我吃过了。”苏清撒谎了。其实她五点就起来准备这些,自己连口水都没顾上喝,“是用全麦面包做的,夹了鸡胸肉和生菜,热量很低,不会犯困的。”
她考虑得很周到。碳水太高容易饭气攻心,影响学习效率,所以她特意调整了配方。
“谢了,苏大厨。”林宇晃了晃手里的便当盒,“那我走了?回来把盒子还你。”
“嗯,路上小心。”苏清站在门口,乖巧地挥了挥手。
林宇转身下楼。
苏清依然站在原地,脸上的笑容慢慢消失。她看着林宇消失在楼梯拐角处的背影,又看了看自己空荡荡的手。
“陈学姐给的卷子……”
她轻声呢喃着,语气里带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涩。
“是用那支笔写的吧?”
她转身回屋,关上门。并没有去画画,而是走进了厨房,打开冰箱,盯着里面满满当当的食材。
“看来……午饭要送得更及时一点才行。”
……
周六的图书馆人满为患。
尤其是临近期末和考研季,空气中弥漫着一种焦虑的纸张味道。林宇运气不错,在三楼的靠窗位置找到了一个空座。
这里视野很好,窗外就是学校的人工湖,虽然现在湖面上飘着枯叶,略显萧瑟,但也比盯着前面同学的后脑勺要强。
林宇坐下来,把东西一一拿出来摆好。
陈夕月给的真题卷子,苏清给的便当盒,还有那支万宝龙钢笔。
这三样东西摆在桌面上,形成了一种奇妙的混搭风格。
高端商务风的钢笔,旁边放着一个包着碎花布、充满了日式人妻感的便当盒,下面压着充满学生气的试卷。
林宇并没有觉得有什么不对劲。他拧开钢笔帽,深吸了一口气,开始做题。
笔尖划过纸张,发出沙沙的声响。不得不说,贵的东西确实有贵的道理,出水极其流畅,阻尼感恰到好处,让写字这件枯燥的事情都变得稍微有了一点仪式感。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大约过了一个小时,林宇刚做完一篇阅读理解,正准备伸个懒腰,突然感觉到身边有人坐了下来。
一股淡淡的、冷冽的香水味飘了过来。
不是那种甜腻的花果香,而是像雪松木混合着某种中性香调的味道,带着一种拒人于千里之外的高级感。
林宇转头。
看到了一张熟悉的侧脸。
陈夕月。
她今天并没有穿那种显眼的职业装,而是换了一件黑色的高领羊绒衫,戴着一副细边的银框眼镜,头发随意地披散下来。虽然少了几分平日里的凌厉,但那种生人勿近的气场依然强大。
她手里拿着一本厚厚的英文原版书《宏观经济学》,并没有看林宇,而是极其自然地在他旁边的空位上坐下,翻开书,开始阅读。
林宇愣了一下。
这也太巧了吧?
兰理工的图书馆这么大,几千个座位,偏偏就坐在了他旁边?
“学姐?”林宇压低声音叫了一声。
陈夕月像是才发现他一样,慢慢地转过头,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眼神里闪过一丝恰到好处的惊讶。
“这么巧?”
她的声音很轻,但在安静的图书馆里听得很清楚,“你也在这。”
“嗯,来做你给的卷子。”林宇指了指桌上的试卷,“不想辜负学姐的好意。”
陈夕月顺着他的手指看去。
她的目光首先落在了那支被林宇握在手里的钢笔上。黑金色的笔身在阳光下闪着微光,与他修长的手指格外相衬。
她的嘴角微微勾起了一个满意的弧度。
很好。他在用。
而且是贴身带着,随时在用。
这种“我的礼物正在介入他的生活”的认知,让她感到一种隐秘的愉悦。
但是下一秒,她的视线就移到了钢笔旁边的那个物体上。
那个被碎花布包着的、看起来鼓鼓囊囊的便当盒。
虽然还没打开,但那种浓郁的居家风格,那种一看就是精心准备的“爱心便当”的气息,瞬间就和这支钢笔的高冷气质产生了剧烈的冲突。
陈夕月的眼神微微凝滞了一下。
“这是……”她指了指便当盒,语气依然平淡,但稍微冷了一点点,“早饭?”
“哦,这是邻居给准备的加餐。”林宇并没有察觉到异样,随口解释道,“怕我学饿了,让我带着垫垫肚子。”
“邻居。”
陈夕月重复了一遍这个词。
又是那个苏清。
上次是做多了的红烧肉,这次是特意准备的加餐。这个“邻居”的边界感,似乎正在一点点消失。
陈夕月看着那个便当盒,就像是在看一个入侵了自己领地的异物。
在她的逻辑里,林宇现在正在做的事情(用她送的笔,做她给的卷子,为了考出好成绩),是属于“未来规划”的高级范畴。而这个便当盒,代表着“柴米油盐”的庸俗生活,正在试图把林宇从那个精英的未来里拉回来,拉回那个充满了油烟味的小出租屋。
这是两种价值观的碰撞。
“挺好的。”
陈夕月淡淡地评价了一句,收回目光,“有人照顾生活,确实能省不少心。不过……”
她翻开手中的书,看似漫不经心地说道:“碳水化合物摄入过多会让大脑反应变慢。如果你真的想过六级,建议少吃点这种精细面食。”
这是一句非常“理智”且“科学”的建议。
但林宇听着,总觉得哪里有点怪怪的。
“知道了,我少吃点。”林宇笑了笑。
陈夕月没有再说话,低头开始看书。
两人就这样并排坐着。
一个人在做英语卷子,一个人在看经济学著作。
中间隔着一支钢笔,和一个便当盒。
阳光洒在桌面上,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偶尔交叠在一起。
表面上看起来,这是一幅岁月静好的学霸情侣(或者是姐弟)共读图。
但实际上,陈夕月虽然眼睛盯着书,心思却完全不在书上。
她的余光一直都在关注着林宇。
看他思考时转动钢笔的动作,看他遇到难题时皱起的眉头。
以及……看他什么时候会去碰那个该死的便当盒。
时间流逝。
上午十点半。
林宇的手机突然在桌面上震动了起来。
“嗡——嗡——”
因为是在图书馆,他开了静音,但震动声依然很突兀。
林宇拿起手机看了一眼。
屏幕上跳动着两个字:【孽徒】。
这是他对鹿小小的备注。
林宇皱了皱眉。这丫头,不是在睡觉吗?怎么这时候打电话?
他看了一眼旁边的陈夕月。
陈夕月依然在看书,仿佛对外界的声音充耳不闻。
林宇不想打扰别人,便拿起手机,轻手轻脚地站起身,走到了阅览室外面的走廊上。
陈夕月在他起身的那一刻,抬起了头。
她看着林宇急匆匆离开的背影,又看了一眼桌上被他遗留下来的手机(刚才拿走的是接电话的,桌上还有个iPad),以及那个依然没打开的便当盒。
“谁的电话?”
“这么急?”
她的直觉告诉她,绝对不是什么正经事。
……
走廊上。
林宇接通了电话。
“喂?太阳打西边出来了?你居然这时候醒了?”
电话那头传来了鹿小小那极具辨识度的、带着还没睡醒的软糯鼻音,但语气却气鼓鼓的声音:
“林宇!你在哪呢!”
连师父都不叫了,直呼其名。
“我在图书馆啊,复习呢。”林宇靠在窗边,看着楼下的风景,“怎么了?做噩梦被怪兽吃了?”
“你才被吃了!”鹿小小在电话那头哼哼唧唧,“我饿了!醒来没看见你回消息,以为你又失踪了!”
“我一大早就出门了,怕吵醒你没发消息。”
“借口!都是借口!”鹿小小的声音突然变得有些委屈,“今天是周六诶!你说过周末要带我玩那个新模式的!我都把客户端更新好了,结果你人没了!”
“大姐,现在才上午十点半。”林宇无奈地扶额,“我就算要带你玩,也得等我复习完吧?我这正做卷子呢。”
“复习什么复习!不就是个六级吗?实在不行我花钱找人替你考!”鹿小小的土豪言论张口就来。
“违法的,谢谢。”林宇没好气地说道,“行了,别闹了。我做完这套卷子,下午回去陪你玩,行了吧?”
“下午几点?”鹿小小不依不饶,“一点?两点?还是五点?”
“两点吧。我吃完午饭回去。”
“那……那你中午吃什么?”鹿小小突然转移了话题,“要不……我去找你吃饭?我知道学校附近有一家很贵的日料……”
“别。”林宇赶紧打住。
要是让鹿小小跑到图书馆来,那场面他简直不敢想象。
这丫头要是看到陈夕月坐在他旁边,估计能当场把图书馆的顶棚给掀了。
而且……桌上还有苏清的便当。
这三个元素要是凑到一起,绝对是核爆现场。
“我已经有饭了。”林宇撒了个谎(也不算撒谎),“邻居给带了便当,我不想浪费。”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邻居……”
鹿小小的声音冷了下来,“又是那个做饭的?”
“什么叫那个做饭的,人家有名字,叫苏清。”
“哼,不就是会做点饭吗,有什么了不起。”鹿小小酸溜溜地说道,“本小姐要是想做,肯定比她做得好!我……我也就是懒得动而已!”
“是是是,你最有天赋。”林宇敷衍道,“行了,不跟你说了,话费挺贵的。挂了啊,两点上线,不见不散。”
说完,林宇不等鹿小小再说什么,赶紧挂断了电话。
长出了一口气。
“真是个祖宗。”
他摇了摇头,收起手机,转身准备回阅览室。
然而,当他推开阅览室的门,走回到自己的座位时,却发现气氛有点不对劲。
陈夕月依然坐在那里看书。
姿势优雅,神情专注。
但是,林宇敏锐地发现,原本放在桌子中间的那个碎花布包着的便当盒,被稍微挪动了一下位置。
它被推到了桌子的最边缘,离陈夕月很远,甚至有一半悬空,仿佛随时都会掉下去。
而陈夕月的手边,多了一杯咖啡。
那是她刚刚去自动贩卖机买的?还是随身带的?
林宇坐下来。
“打完电话了?”陈夕月头也不抬地问道。
“嗯,家里有点事。”林宇含糊其辞。
“是那个‘徒弟’吧。”陈夕月翻过一页书,语气笃定,“声音挺大的,我在里面都隐约听到了。”
林宇心里咯噔一下。
图书馆隔音这么差吗?
“啊……是,她比较吵。”林宇尴尬地摸了摸鼻子。
陈夕月终于转过头,看着他。
她的目光扫过林宇略显尴尬的脸,然后落在那支钢笔上。
“林宇。”
“嗯?”
“你的时间很宝贵。”
她意有所指地说道,“不要把精力浪费在那些没有意义的虚拟社交上。游戏也好,哄小孩也好,都只是暂时的消遣。”
“只有握在手里的笔,和脑子里的知识,才是你自己的。”
这句话,带着一种上位者的说教意味。
如果是平时,林宇可能会觉得反感。
但他听得出来,陈夕月语气里并没有恶意,更多的是一种……恨铁不成钢的占有欲。
她希望他变好。
变成那个配得上这支笔的人。
“我知道。”林宇点了点头,重新拿起钢笔,“我会努力的。”
陈夕月看着他顺从的样子,眼里的寒意稍微散去了一些。
她伸出手,把那杯放在她手边的咖啡推到了林宇面前。
“意式浓缩。”
“提神的。”
“既然要复习,就别吃那些让人犯困的三明治了。喝这个。”
这是一种交换。
也是一种命令。
用我的咖啡,取代她的便当。
用我的清醒,取代她的安逸。
林宇看着那杯黑漆漆的苦咖啡,又看了一眼边缘摇摇欲坠的便当盒。
他陷入了两难。
一边是苏清早起做的爱心,一边是陈夕月现在的强势关怀。
吃哪个?
如果吃了便当,陈夕月肯定会不高兴,觉得他“烂泥扶不上墙”。
如果喝了咖啡不吃便当,回去怎么跟苏清交代?空盒子怎么变出来?
“怎么?怕苦?”陈夕月挑眉。
“没。”
林宇咬了咬牙。
他端起咖啡,喝了一大口。
苦。
真苦。
苦得天灵盖都发麻。
“好喝。”他强颜欢笑。
陈夕月满意了。
她重新低头看书,嘴角微微上扬。
这一局,她赢了。
但林宇并没有放弃那个便当盒。
他趁着陈夕月不注意,悄悄地把便当盒往回拉了一点,放进桌洞里。
“带回去当晚饭吃吧……”
他在心里默默盘算着。
“绝不能让苏清知道我没吃。”
“也绝不能让鹿小小知道我在和陈夕月一起自习。”
“更不能让陈夕月知道我还留着便当。”
林宇坐在那里,手里握着几千块的钢笔,嘴里残留着苦咖啡的味道,桌洞里藏着爱心便当,脑子里还要想着下午两点的游戏之约。
他突然觉得。
这个二十岁的生日刚过,他的生活……好像变得有点拥挤了。
原本那条宽敞的单行道,突然挤进来了三辆车。
而且,这三辆车,似乎都有路怒症。
林宇叹了口气,低下头,看着试卷上的阅读理解。
上面的单词明明都认识,但连在一起,却怎么也看不进去。
窗外,起风了。
几片枯叶被风卷起,拍打在玻璃上,发出啪啪的声响。
就像是在预示着,那个真正寒冷的冬天,就要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