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日的傍晚，兰市的天空呈现出一种令人郁闷的灰紫色。
气温比昨天更低了。寒风在窗外呼啸，拍打着有些老旧的铝合金窗框，发出轻微的震颤声。对于402室的林宇来说，这种天气简直就是“宅家令”的最高级别执行信号。
自从昨天在图书馆经历了那场看似平静实则暗流涌动的“三人行”（虽然是隔空交火）之后，林宇今天一整天都处于一种精神萎靡的状态。
他在床上赖到了中午，点了个外卖，下午又打了几把游戏，但手感并不好。
“也许是昨天那一杯意式浓缩喝伤了。”
林宇揉了揉有些发胀的太阳穴，关掉电脑。
肚子适时地发出了抗议。
晚上六点。正是饭点。
但他实在不想出门。哪怕是走到小区门口去拿外卖，都需要极大的勇气去对抗那一层薄薄的门板外的寒冷世界。
“煮个泡面算了。”
林宇叹了口气，刚准备起身去厨房烧水。
“笃、笃、笃。”
敲门声响了。
依然是那种很有节奏、不急不缓、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敲门声。
林宇的动作停滞了一下。
在这个时间点，会来敲门的，只有一个人。
他走过去，打开门。
一股浓郁的、酸甜的、混合着肉香的热气，瞬间像是有了生命一样，争先恐后地钻进了有些阴冷的玄关。
苏清站在门口。
她今天没有穿那件常穿的米色毛衣，而是换了一件深红色的居家服，外面系着那条熟悉的小熊围裙。她的头发随意地用鲨鱼夹抓在脑后，几缕碎发垂在耳边，脸上被厨房的热气蒸得红扑扑的。
她的手里，端着一个巨大的、带盖的砂锅。
砂锅看起来很沉，她的手腕微微有些发抖，即便隔着厚厚的隔热手套，依然能感觉到那里面滚烫的温度。
“晚……晚上好，林宇君。”
苏清有些气喘吁吁地说道，眼神里带着一丝期待和忐忑。
“苏清？”
林宇赶紧伸手接过那个沉重的砂锅，“这么重，小心烫。”
入手的一瞬间，那种沉甸甸的分量和透过陶土传来的热度，让林宇冰凉的手指瞬间回暖。
“这是？”
“那个……”
苏清有些不好意思地绞着手指，眼神开始游移，显然是早就编好了理由，但临场发挥还是有点紧张。
“今天下午去楼下的生鲜超市，正好赶上进口牛腩打折。那个导购阿姨太热情了，非说这块肉纹理好，我就……一没忍住，买多了。”
又是“买多了”。
又是“导购阿姨”。
林宇看着她那副不敢直视自己的样子，心里觉得好笑，却也没有拆穿。
“再加上家里还有几个快要坏掉的番茄……”苏清继续补充着完善逻辑链，“我就想着，干脆炖一锅番茄牛腩吧。但是这么大一锅，我要是自己吃，估计要吃三天，那样就不新鲜了。”
她抬起头，那双湿漉漉的眼睛看着林宇。
“所以……如果不麻烦的话，能不能请林宇君……再帮我分担一下？”
林宇低头看着手里的砂锅。
盖子还没揭开，那股霸道的香味就已经勾得他肚子里的馋虫开始造反了。番茄的酸香，牛腩的醇厚，还有香料的复合气息，完美地融合在一起。
这绝对不是什么“处理快坏掉的番茄”能做出来的味道。
这绝对是精心挑选食材、小火慢炖几个小时的成果。
“这怎么好意思……”林宇嘴上客气着，但身体却很诚实地侧开了身，“进来吧，外面冷。”
“嗯！”
苏清眼睛一亮，像是得到了某种特赦令，开心地走进了屋子。
……
402室的客厅并不大。
除了靠墙的一排手办柜和电脑桌，中间只放着一张铺着灰色地毯的小茶几，和两个懒人沙发。平时林宇吃饭，要么是在电脑桌前对付，要么就是坐在地毯上凑合。
“放这里吧。”
林宇把砂锅放在茶几上的隔热垫上。
揭开盖子。
“咕嘟、咕嘟。”
砂锅里的汤汁还在微微沸腾，冒着一个个红色的气泡。
浓稠的红汤里，大块的牛腩若隐若现，吸饱了汤汁的番茄已经炖得几乎融化，只剩下红艳艳的色泽。还有切成滚刀块的土豆，边缘已经变得绵软沙糯。
热气腾腾，香气扑鼻。
整个房间瞬间从那个冰冷的单身公寓，变成了一个充满了烟火气的家。
“好香。”
林宇忍不住感叹了一句。这不仅仅是客套，是发自内心的赞叹。
“我去盛饭！”
苏清熟门熟路地跑进厨房。她甚至知道林宇的电饭煲在哪里，碗筷在哪里。
不一会儿，她端着两碗白米饭走了出来。
一碗堆得冒尖，一碗只有浅浅的一层。
“给。”
她把那碗冒尖的递给林宇。
两人在茶几旁面对面坐下。因为茶几比较矮，他们都坐在地毯上，距离拉得很近。
近到林宇能闻到苏清身上那种淡淡的、除了油烟味之外的洗发水香气。
“快尝尝，不知道咸淡合不合适。”
苏清递给他一双筷子，眼神里充满了那种像是小学生等待老师批改作业般的紧张。
林宇夹起一块牛腩。
肉块颤巍巍的，挂满了浓郁的番茄汤汁。
放进嘴里。
轻轻一咬。
软烂。
真的炖到了极致的软烂。牛筋的部分已经化成了胶质，瘦肉的部分吸满了汤汁，一点都不柴。番茄的酸甜味完美地中和了牛肉的油腻，让人胃口大开。
“唔……”
林宇发出一声满足的叹息。
“好吃。真的好吃。”
他看着苏清，竖起大拇指，“苏清，你这手艺，真的绝了。这牛腩炖了很久吧？”
苏清一直紧绷的肩膀终于放松了下来。
她看着林宇脸上那种真实的、毫无敷衍的享受表情，心里像是有一朵花，慢慢地、一瓣一瓣地绽放开了。
“也没多久……”
她小声说道，“大概……四个小时吧。”
四个小时。
为了这一顿晚饭，她在厨房里守了整整一下午。不断地撇去浮沫，不断地调整火候，还要时不时地加水，生怕汤汁烧干了影响口感。
但现在，看着他吃得这么香，那四个小时的腰酸背痛，似乎都不重要了。
“四个小时……”
林宇愣了一下。
他看了一眼砂锅里那满满当当的肉。
“你也吃啊。”
他发现苏清并没有动筷子，只是双手捧着碗，一直盯着他看。
“啊……好。”
苏清回过神来，夹了一小块土豆放进嘴里。
她吃得很慢，很秀气。
而且，她的目光始终没有离开过林宇。
她在观察。
观察他夹哪一块肉，观察他咀嚼的频率，观察他吃到那块带筋的部位时眉毛是否舒展。
这是一种近乎本能的、带着一丝病态执着的观察。
仿佛林宇吃饭的样子，就是这世界上最好看的下饭剧。
“林宇君，这个汤可以拌饭的。”
见林宇快要把一碗饭吃完了，苏清适时地提醒道，“我特意把汤收浓了一点，拌饭很香。”
“是吗？”
林宇也不客气，直接舀了两大勺红彤彤的汤汁淋在剩下的米饭上。
米粒被汤汁包裹，晶莹剔透，红亮诱人。
一大口下去。
酸、甜、咸、香，在口腔里爆发。
“绝配。”
林宇含糊不清地说道，“这简直是碳水炸弹，但我投降。”
苏清看着他狼吞虎咽的样子，忍不住掩嘴轻笑。
“慢点吃，锅里还有很多呢。”
她把自己碗里那几乎没怎么动的饭放在一边，拿起汤勺，默默地帮林宇把砂锅里的肉往中间聚拢，方便他夹取。
那种动作，自然得就像是……
像是一个妻子在照顾下班回家的丈夫。
或者是……一个饲养员在看着自己心爱的宠物进食。
“你也多吃点啊。”
林宇有些过意不去，“这本来是你买的肉，怎么全进我肚子里了？”
“我不饿。”
苏清摇了摇头，声音轻柔，“我做饭的时候闻油烟闻饱了。而且……我晚上吃多了容易积食。”
这是实话，也是谎话。
她是真的不饿。因为看着他吃，她的精神就已经“饱”了。这种精神上的满足感，甚至压过了生理上的饥饿感。
“那怎么行。”
林宇皱了皱眉。
他夹起一块最大、最完整的牛腩，直接放进了苏清的碗里。
“必须吃。不然这‘分担热量’的任务全让我一个人扛了，回头我胖了还得赖你。”
苏清看着碗里那块突如其来的肉。
那是用他的筷子夹过来的。
上面沾着他的……气息。
苏清的脸瞬间红了。
“谢……谢谢。”
她低下头，小心翼翼地夹起那块肉，放进嘴里。
并没有马上嚼烂吞下，而是含在嘴里，细细地品味。
不仅仅是牛肉的味道。
更是……那种被他关心的味道。
“甜的。”
她在心里默默地想。
明明是咸鲜口的菜，为什么吃起来这么甜呢？
一顿饭，吃了整整四十分钟。
砂锅见底了。
连汤汁都被林宇用来拌饭吃了个精光。
林宇摸着圆滚滚的肚子，瘫坐在懒人沙发上，发出了那种吃饱喝足后的幸福叹息。
“不行了，动不了了。”
他看着苏清，眼神里带着一丝求饶，“苏清同学，你这是在犯罪。你这是在谋杀我的腹肌。”
虽然他本来也没什么腹肌。
苏清正在收拾碗筷。听到这话，她停下手中的动作，转过头看着他。
此时的林宇，毫无防备地瘫在那里，像一只吃饱了晒太阳的猫。
苏清的眼神暗了暗。
她突然产生了一种……想要过去摸摸他肚子的冲动。
想要触碰那个被她亲手填满的地方。
“没关系啊。”
苏清的声音有些低，带着一种蛊惑般的温柔。
“胖一点……也没关系。”
“胖一点，就更可爱了。”
而且……
胖一点，就不会被别人抢走了。
如果把你喂成一个离不开我手艺的胖子，那你是不是……就只能属于我了？
这个念头在苏清的脑海里一闪而过，快得连她自己都没抓住。
“我……我去洗碗。”
她慌乱地站起身，端着砂锅和碗筷，逃也似的冲进了厨房。
她怕自己再看下去，会忍不住做出什么出格的事情。
厨房里传来了哗哗的水声。
林宇躺在沙发上，听着这有些嘈杂却又异常安稳的声音。
窗外的风还在吹，但屋子里暖洋洋的。
他看着天花板，脑子里昏昏沉沉的（饭气攻心）。
“这种日子……真好啊。”
他喃喃自语。
但他并没有注意到。
在厨房里，正在洗碗的苏清，并没有像往常一样哼着歌。
她关掉了水龙头。
手里拿着林宇刚刚用过的那双筷子。
并没有立刻放进洗洁精水里清洗。
她看着那双筷子。
那是竹制的，上面似乎还残留着那种红烧汁的颜色，以及……他的温度。
苏清看了看客厅的方向。
林宇背对着厨房，似乎已经快睡着了。
苏清转过身，背对着客厅的门。
她慢慢地、颤抖着将那双筷子……
贴在了自己的嘴唇上。
轻轻地蹭了蹭。
就像是一个间接的、隐秘的、不为人知的吻。
“林宇君……”
她的眼神迷离而狂热。
“真想……把你一口一口地吃掉。”
当然，这只是一个比喻。
又或者，不仅仅是比喻。
几秒钟后。
苏清猛地回过神来。
她看着手中的筷子，脸红得像是在滴血。
“我……我在干什么啊！”
她慌乱地打开水龙头，挤了大量的洗洁精，疯狂地搓洗着那双筷子，仿佛要洗掉自己刚才那可怕的念头。
泡沫飞溅。
但那种心跳加速的感觉，却怎么也洗不掉。
十分钟后。
苏清洗好碗，擦干手，走出了厨房。
她已经恢复了那副乖巧邻居的模样。
“林宇君，碗洗好了，放在沥水架上了。”
“哦……辛苦了。”林宇迷迷糊糊地应了一声，眼皮子都在打架，“放那就行，谢了啊。”
“那我回去了。”
“嗯……路上小心（虽然就在隔壁）。”
苏清走到门口。
她在换鞋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
林宇已经抱着抱枕，在沙发上睡着了。
呼吸均匀，神情安详。
完全没有意识到，刚才在这个房间里，发生过一次怎样惊心动魄的心理越界。
苏清轻轻地打开门，又轻轻地关上。
回到401室。
那个冰冷的、没有他的空间。
苏清靠在门板上，深吸了一口气。
空气中似乎还残留着他家的柠檬味。
她拿出一个小本子。
那个记录着菜谱的本子。
翻到新的一页。
提笔写道：
【11月24日，番茄牛腩。评价：绝配，吃到撑。】
写完这行字，她停顿了一下。
然后，在下面又加了一行小字。
字迹有些潦草，透着一股压抑不住的兴奋：
【他吃得越多，我就越开心。这种想要一直喂养下去的心情……是不是就是爱呢？】
【我想把他喂得哪儿都去不了。】
【只属于我一个人的……林宇君。】
合上本子。
苏清看向窗外漆黑的夜空。
风停了。
但她心里的风，才刚刚刮起来。
而这场关于“饲养”与“被饲养”的游戏，似乎……越来越有趣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