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日的周日早晨，阳光虽然依旧有些吝啬，但好歹是穿透了厚重的云层，给兰市镀上了一层惨淡却也聊胜于无的金边。
林宇醒过来的时候，感觉自己像是一只正在冬眠的熊，浑身上下都充斥着一种因为热量过剩而产生的慵懒感。昨天晚上那那一锅番茄牛腩的后劲实在太大，哪怕睡了一整晚，胃里似乎依然残留着那种暖烘烘的、被填满的感觉。
他翻了个身，不想起床。
被窝是人类最伟大的发明，尤其是在没有早八课的周末。
然而，生物钟和某种隐隐约约的“预感”却让他无法安心地继续睡下去。就在他还在纠结要不要再赖床五分钟的时候，放在枕边的手机震动了一下。
不是微信消息，而是一条来自天气APP的推送：【今日气温骤降，傍晚可能伴有小雪，请市民做好防寒保暖准备。】
“下雪？”
林宇嘟囔了一句，从被窝里伸出手，拉开窗帘的一角。
外面确实阴沉沉的，风卷着地上的枯叶打着旋儿。这种天气，最适合在家打游戏，或者煮个火锅。
说到火锅……
林宇摸了摸肚子。家里的存粮好像不多了。昨天那顿牛腩虽然吃得爽，但米饭也被消耗殆尽。冰箱里除了几瓶快乐水和几个鸡蛋，基本处于一种“饿不死但也吃不好”的尴尬状态。
“得去趟超市。”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门外就传来了动静。
不是敲门声。
而是一阵窸窸窣窣的、像是塑料袋摩擦的声音，紧接着是钥匙插进锁孔的轻微声响——那是隔壁401开门的声音。
林宇下意识地看了一眼时间。上午九点半。
这个点，苏清出门？
出于一种邻居间的（或者是吃人嘴软后的）关心，林宇鬼使神差地从床上爬了起来，抓起一件外套披在身上，趿拉着拖鞋走到门口，打开了门。
走廊里，苏清正准备关门。
她今天穿得很厚实，一件米白色的长款羽绒服把她裹得像个圆滚滚的糯米团子，脖子上围着一条红色的围巾，衬得那张脸愈发小巧白皙。手里提着一个很大的帆布购物袋，看样子是准备去进行一场大采购。
听到402开门的声音，苏清吓了一跳，像只受惊的小兔子一样转过身。
看到是林宇，她紧绷的肩膀瞬间放松了下来，眼睛里闪过一丝惊喜的光芒。
“早……早安，林宇君。”
她的声音被厚厚的围巾遮挡了一部分，听起来闷闷的，软软的。
“早。”林宇靠在门框上，打了个哈欠，“这么早出门？去进货？”
“嗯……”苏清点了点头，有些不好意思地把手里的购物袋往身后藏了藏，“昨天的牛腩都吃完了，我想着……想着再去买点食材。而且听说今天要下雪，如果不想出门的话，得多囤点东西。”
说到这里，她顿了一下，眼神有些游移，似乎在做着某种心理建设。
过了几秒钟，她重新抬起头，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看着林宇，里面藏着一丝小心翼翼的期待。
“那个……林宇君。”
“嗯？”
“你家里的冰箱……是不是也空了？”
林宇愣了一下。这姑娘是他肚子里的蛔虫吗？
“差不多吧。”他诚实地回答，“正打算去补给一下。”
“那……”苏清的手指紧紧地抓着帆布袋的带子，“要不要……一起去？”
为了增加这个邀请的成功率，她赶紧补充了一个理由：
“那个……我看天气预报说可能会下雪，到时候路不好走。而且……我想买点米和油，有点重，我一个人可能……提不动。”
这确实是一个非常正当、且让人无法拒绝的理由。
柔弱的邻居女孩需要帮忙搬运重物，作为一个受了人家那么多恩惠（各种投喂）的男生，如果这时候说“那你自己去吧”，简直就是注孤生的节奏。
林宇笑了笑。
“行啊。”
他没有犹豫，“正好我也要去买点零食。等我五分钟，我换个衣服。”
“好！我在门口等你！”
苏清的声音瞬间高了八度，那种溢于言表的开心，让这阴冷的楼道似乎都变得暖和了起来。
五分钟后。
林宇换了一身黑色的长款羽绒服，戴上了那顶灰色的针织帽，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
两人并肩走出了幸福里小区。
虽然是并肩，但苏清始终落后林宇半个身位。
她低着头，看着地上两人的影子。
阳光斜斜地照过来，林宇高大的影子正好覆盖在她的影子上，就像是……把她整个人都护在了怀里一样。
苏清偷偷地踩着林宇影子的头部。
一步，两步。
这种幼稚的小游戏，让她心里泛起一阵阵甜蜜的涟漪。
“这是……约会吧？”
她在心里偷偷地问自己。
周末，早晨，一起去超市。这不就是那些电视剧里，新婚夫妇才会做的事情吗？
虽然林宇君可能只是把它当成一次“顺路搭伙”，或者是“好人好事”。
但没关系。
在苏清的剧本里，这就是约会。
一场名为“日常生活模拟”的约会。
离小区最近的大型超市大概有一公里。两人没有坐车，而是选择了步行。
早晨的空气很清新，虽然冷，但很醒脑。
“林宇君，你喜欢吃饺子吗？”苏清突然问道。
“饺子？还行吧。”林宇把手插在兜里，漫不经心地回答，“但我只会煮速冻的。而且速冻的皮太厚，馅儿也不新鲜。”
“那……我们今天包饺子吧？”
苏清的眼睛亮晶晶的，“我会擀皮，也会调馅。我们可以多包一点，冻在冰箱里。这样你以后想吃的时候，拿出来煮一下就好了，比速冻的健康多了。”
林宇停下脚步，转头看了她一眼。
“包饺子？”
这是一个非常耗时耗力的工程。
“会不会太麻烦你了？”
“不麻烦的！”苏清用力摇头，“我很喜欢包饺子的！真的！而且……而且我也想吃。”
看着她那副生怕被拒绝的样子，林宇心里软了一下。
“行，那就听你的。”
“好耶！”
苏清开心地笑了起来，露出一排整齐的小白牙。
那一刻，林宇觉得，这姑娘其实挺容易满足的。只要答应她做饭，她就能高兴半天。
但他并没有意识到。
这种“把你未来的伙食都安排好”的行为，本身就是一种极其隐晦的、深度的渗透。
她在用一个个饺子，填满他冰箱的每一个角落，也填满他生活的每一个空隙。
超市里暖气开得很足。
一进门，那种热闹的、充满了生活气息的嘈杂声就扑面而来。
推着购物车的林宇，和走在旁边的苏清，迅速融入了这片烟火气中。
苏清显然是这里的常客。她对每一个区域都了如指掌。
“先去生鲜区。”
她指挥着林宇推着车，直奔蔬菜和肉类柜台。
在这里，苏清展现出了她作为“家庭主妇”专业的一面。
“这个白菜不行，叶子有点蔫了。”
“这块肉好，是前腿肉，剁馅最嫩。”
“芹菜要选这种细的，味道才香。”
她一边挑挑拣拣，一边絮絮叨叨地跟林宇解释。
林宇推着车，跟在她身后，看着她在菜堆里忙碌的背影。
不知道为什么，他突然觉得这一幕……很和谐。
没有陈夕月那种高高在上的压迫感，也没有鹿小小那种咋咋呼呼的吵闹。
只有一种平静的、流淌的安稳。
“林宇君，你看这个！”
苏清突然拿起一盒草莓，转过身献宝似的递到林宇面前，“这个草莓好红啊，而且在打折！要不要买一盒？”
“买。”林宇点头，“你喜欢就买。”
“不是我喜欢……”苏清脸红了一下，“是你上次……那个蛋糕上的草莓，我看你都吃光了。”
原来她是记得这个。
林宇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那就买两盒。一人一盒。”
逛完了生鲜区，购物车已经满了一半。
接下来是零食区。
这是林宇的主场。
他推着车，径直走向了薯片货架。
“番茄味的，烤肉味的，都要。”
他伸手拿了两大包乐事，扔进车里。又拿了几瓶大瓶的可乐。
苏清站在旁边，看着那一堆“垃圾食品”，眉头微微皱了起来。
她没有直接阻止。她知道林宇喜欢这些。
如果强行制止，会显得她管得太宽，像个啰嗦的老妈子。
她眼珠一转，想到了一个迂回的战术。
“林宇君……”
她拿起一包薯片，看了看后面的配料表，“这个添加剂好多哦，而且热量好高。”
“快乐总是伴随着热量的。”林宇不以为然。
“可是……”
苏清咬了咬嘴唇，“其实……我会做烤薯片。用烤箱烤的，非油炸，撒上海盐和黑胡椒，味道跟这个差不多，但是健康很多。”
她抬起头，用那种充满了期待的眼神看着林宇。
“要不……把这个放回去？我回去给你做？”
又是这一招。
用“手工制作”来替代“工业产品”。
用“我的劳动”来替代“你的购买”。
林宇看着她。
看着她那双写满了“选我选我”的眼睛。
他犹豫了两秒。
然后，他叹了口气，把那两包薯片拿了出来，放回货架。
“行吧。”
他妥协了，“那就麻烦苏大厨了。不过可乐不能省，这个你总做不出来吧？”
“嗯！可乐可以！”
苏清开心地点头。
只要能让他少吃一口垃圾食品，多吃一口她做的东西，这就是胜利。
这不仅仅是健康问题。
这是控制权的问题。
她在潜移默化地，修改着他的饮食习惯，让他从依赖超市，变成依赖她。
结账的时候，发生了一个小插曲。
排队的人很多。前面是一对老夫妻，后面是几个大学生模样的年轻人。
收银员是个手脚麻利的大姐。
“一共三百二十五。”
大姐扫完码，看了一眼推车里的东西——有肉，有菜，有零食，还有两双一看就是情侣款的棉拖鞋（那是苏清刚才趁林宇不注意偷偷塞进去的，理由是特价凑单）。
“小伙子，把你女朋友买的那个草莓拿过来扫一下。”
大姐头也不抬地喊道。
女朋友。
这三个字，清晰地钻进了在场所有人的耳朵里。
林宇正在掏手机付款的手顿了一下。
他下意识地想解释：“不是，我们是邻居……”
但他还没来得及开口。
站在他身后的苏清，突然往前一步，红着脸，把那两盒草莓递了过去。
“给……给您。”
她的声音很小，带着一丝羞涩，却并没有反驳。
甚至，在递草莓的时候，她的身体有意无意地往林宇身边靠了靠，造成了一种视觉上的亲密感。
林宇看了她一眼。
见她低着头，耳朵尖红得像滴血，一副害羞得说不出话的样子。
“……算了。”
林宇在心里叹了口气。
大庭广众之下，特意去纠正收银员的称呼，反而显得矫情，还会让女孩子下不来台。误会就误会吧，反正也是陌生人。
于是，他默认了这个称呼。
“滴。”
付款成功。
走出超市的时候，苏清的心情好到了极点。
她偷偷瞄着林宇的侧脸。
他没有反驳。
他没有否认。
这意味着什么？
是不是意味着……在他心里，其实也不排斥这种关系？
苏清感觉自己的心像是泡在蜜罐里一样，甜得发腻。
“重不重？”
林宇两只手都提着满满当当的购物袋，里面装着米、油、还有那一堆食材。
苏清手里只提着那两盒轻飘飘的草莓。
“我……我来提那个轻一点的袋子吧！”苏清伸手想要去接。
“不用。”
林宇避开了她的手，“这点东西我还提得动。要是让你提，回头那帮大妈该说我虐待……咳咳，虐待邻居了。”
他差点说顺嘴说成“虐待女朋友”。
苏清听出了他的停顿。
她抿嘴偷笑。
虽然天气很冷，虽然还要走一公里的路。
但她觉得，这条路如果能一直走下去，走到白头，那该多好。
回到幸福里小区，爬上四楼。
林宇把那一大袋属于苏清的食材（主要是米和油）放在了401门口。
“谢了啊，林宇君。”
苏清掏出钥匙开门。
“客气什么，你也帮我省了不少钱（指那两包薯片）。”林宇提着自己那份东西，准备回402。
“那个……”
苏清突然叫住了他。
“嗯？”
“饺子……我包好了叫你？”
“行。”
“还有……那个薯片，我下午烤好了也给你送过去？”
“好。”
“还有……”
苏清看着林宇，眼神里闪烁着一种不知从何而来的勇气。
“林宇君，那个……刚才买的那些肉，如果我想做成半成品，能不能……能不能借用一下你家的冰箱？”
“我家冰箱太小了，塞不下了。”
这是一个极其拙劣的谎言。
401和402的户型一样，冰箱也是房东配的一样的。没道理她的塞不下，他的就能塞下。
但林宇并没有深究。
或者说，他已经习惯了这种“互通有无”的模式。
“可以啊。”
林宇打开自家门，“反正我冰箱里也没什么东西，空的很。”
“那……那我现在就去整理！”
苏清眼睛一亮。
她连自己家的门都没进，直接弯腰拎起地上的那袋子食材（刚才还说提不动），跟着林宇钻进了402。
……
接下来的半个小时，对于林宇来说，是一场视觉上的冲击。
苏清像个勤劳的小蜜蜂一样，在他的厨房和冰箱之间穿梭。
她把他冰箱里那些过期的酱料、干瘪的柠檬、还有乱七八糟的饮料全部清理了出来。
然后，把她买来的那些新鲜的肉、洗好的蔬菜、切好的水果，分门别类地用保鲜盒装好，整整齐齐地码放进冰箱里。
冷冻层放着肉类和即将包好的饺子。
冷藏层放着蔬菜和半成品菜肴。
侧门放着牛奶和那个她“特意”多买的、林宇喜欢喝的酸奶。
原本空荡荡、散发着一股单身汉凄凉气息的冰箱，瞬间变得满满当当，色彩斑斓。
充满了生活的气息。
“好了！”
苏清拍了拍手，满意地看着自己的杰作。
这不仅仅是一个整理好的冰箱。
这是她的领地。
这里的每一寸空间，都被她打上了标记。这里的每一样食物，都是她对他身体的控制权。
“林宇君。”
苏清转过身，看着站在一旁有些发愣的林宇。
“以后……你想吃什么，直接打开冰箱就能找到了。”
“如果不会做，就叫我。我就在隔壁。”
林宇看着那个焕然一新的冰箱，又看了看面前笑颜如花的苏清。
他突然有一种……被包养了的错觉。
但这感觉，竟然该死的不错。
“苏清。”
“嗯？”
“你这样……会把我惯坏的。”
林宇半开玩笑地说道，“万一哪天你不在了，或者是搬走了，我岂不是要饿死？”
听到这句话，苏清的笑容凝固了一瞬。
随即，她的眼神变得幽深起来。
她往前走了一步，靠近林宇。
并没有越过那个安全的社交距离，但在气势上，却有一种前所未有的压迫感。
“不会的。”
她轻声说道，语气笃定得像是一个誓言。
“我不会搬走。”
“我也不会……让你饿死。”
“除非……”
她抬起头，直视着林宇的眼睛。
“除非是你……不要我了。”
这句话，带着一种沉重的、让人无法呼吸的情感分量。
林宇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看着苏清。
在这个瞬间，他仿佛看到了那个温柔邻居面具下，某种正在疯狂生长的东西。
但他还没来得及细想，那东西就消失了。
苏清又恢复了那个羞涩的笑容。
“开玩笑的啦。”
她往后退了一步，“那我回去包饺子了！等下见！”
说完，她转身跑了出去。
留下林宇一个人，站在那个被填满的冰箱前，久久没有回神。
他伸出手，拿出一瓶酸奶。
冰凉的触感让他清醒了一些。
“不要她了……”
林宇喃喃自语。
在这个寒冷的冬日，在这个充满了食物香气的房间里。
他突然意识到。
自己似乎……真的已经离不开这个“田螺姑娘”了。
而这，正是苏清想要的。
也是她在那本菜谱日记里，写下的最终目标：
【让他离不开我。】
【无论是胃，还是生活，还是……心。】
窗外，第一片雪花，终于飘落了下来。
冬天，真的来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