兰市的冬天，一旦冷起来就是不讲道理的。
尤其是这种阴沉沉的周二早晨，北风像是还没睡醒的野兽，在幸福里小区的楼宇间横冲直撞，发出呜呜的呼啸声。
林宇站在402室的门口，看着那扇紧闭的防盗门，整个人像是一座被风化了的石像。
他的身上只穿了一件单薄的卫衣，脚上踩着一双棉拖鞋，手里提着一个黑色的垃圾袋。
就在三秒钟前，他只是想趁着去学校之前先把垃圾扔了，顺便下楼买个包子当早饭。
“咔哒。”
那一阵该死的过堂风，在他跨出门槛的瞬间，以一种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狠狠地拍上了防盗门。
那一刻，林宇的大脑出现了一秒钟的空白。
他下意识地摸了摸口袋。
空的。
钥匙，连同手机和钱包，都安安静静地躺在玄关的鞋柜上。
“……草。”
林宇忍不住爆了一句粗口。
在这个气温只有零下三度的早晨，被锁在门外，身上没钱没手机，甚至连件羽绒服都没穿。
这不仅仅是尴尬，这是生存危机。
他试着推了推门，纹丝不动。老小区的防盗门虽然隔音不好，但锁是真的结实。
冷风顺着领口灌进来，林宇忍不住打了个寒颤，抱紧了双臂。
怎么办？
去学校？太远了，而且这身打扮会被当成疯子。
找房东？房东住在城市的另一头，而且他没有手机联系不上。
借路人的手机报警开锁？
正当他在脑海里飞快地搜索着自救方案时，旁边的401室传来了一阵轻微的响动。
林宇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一样，转头看去。
401的防盗门并没有关严，留着一条大概五厘米的缝隙。透过缝隙，隐约能看到里面透出的暖黄色灯光。
那是苏清的习惯。她在做饭或者打扫卫生的时候，偶尔会为了通风留一点门缝（当然，只有林宇在家的时候她才敢这么做）。
“苏清？”
林宇走到401门口，试探性地喊了一声，声音里带着一丝被冻出来的颤抖。
几秒钟后。
门缝里探出了一张略显惊讶的小脸。
苏清手里还拿着一块抹布，显然正在做家务。她看到站在门口瑟瑟发抖、只穿着单衣的林宇，眼睛瞬间瞪圆了。
“林宇君？！你……你怎么穿成这样站在外面？”
“那个……”
林宇尴尬地笑了笑，吸了吸被冻出来的鼻涕，“我说我出来体验生活，你信吗？”
苏清愣了一下，随即看到了他手里提着的垃圾袋，立刻明白发生了什么。
“是不是……忘带钥匙了？”
“嗯。”林宇无奈地点头，“风太大，把我关外面了。”
“快！快进来！”
苏清没有任何犹豫，甚至顾不上换鞋，直接拉开门，伸手一把将林宇拽进了屋里。
“外面这么冷，你会生病的！”
她的手很暖和，带着一种刚洗过热水的温度，抓着林宇冰凉的手腕，让他感觉到一阵久违的安心。
林宇没有矫情，顺势走进了401。
一进屋，暖气扑面而来。
不同于林宇那间屋子的清冷，苏清的房间总是充满了香气。那是洗衣液、洗发水以及某种不知名的花香混合在一起的味道，温柔而甜腻。
“呼……活过来了。”
林宇搓了搓冻僵的手臂。
“你先坐，我去给你倒杯热水！”
苏清把他按在那个粉色的懒人沙发上，然后像只忙碌的小蜜蜂一样跑进厨房。
不一会儿，她端着一杯冒着热气的姜茶（上次给鹿小小煮剩下的姜，她也学会了）走了出来，顺手还拿了一条厚实的毛毯。
“披上。”
她把毛毯盖在林宇身上，语气里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关切，“先喝口热的暖暖身子。”
林宇捧着姜茶，喝了一口。
辛辣的热流顺着喉咙滑下去，驱散了体内的寒意。
“谢谢啊，苏清。”
林宇有些不好意思，“要是没你，我估计得冻成冰棍了。”
“没事的，远亲不如近邻嘛。”
苏清坐在他对面的小板凳上，双手托着腮，看着他，“那现在怎么办？你有备用钥匙吗？”
“没。”林宇摇了摇头，“备用钥匙我也放在屋里了……这是个死循环。”
“那……只能找开锁师傅了。”
苏清想了想，“我有那种……贴在楼道里的小广告上的电话。要不我帮你打？”
“行，麻烦你了。那个……我也没带钱，回头微信转你。”
“不用这么客气啦。”
苏清拿出手机，拨通了一个号码。
等待开锁师傅的过程是漫长的。
据说师傅还在另一个小区干活，过来至少要四十分钟。
这四十分钟里，林宇就裹着毛毯，坐在苏清的房间里。
这是他第二次进苏清的屋子，但却是第一次这么仔细地打量这里。
和他的房间布局一样，但风格完全不同。
墙上挂着几幅未完成的油画，角落里堆着颜料和画架。书架上摆满了各种烹饪书和艺术画册。窗台上养着几盆多肉植物，长得胖乎乎的，一看就被照顾得很好。
整个房间干净、整洁、温馨。
充满了那种……他所缺乏的“生活感”。
“怎么了？是不是……有点乱？”
苏清见林宇四处打量，有些紧张地把几件还没来得及叠好的衣服塞进衣柜。
“不乱。”
林宇收回目光，笑了笑，“比我的狗窝强多了。感觉……很舒服。”
听到“很舒服”这三个字，苏清的脸红了红。
她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搅动着衣角。
“林宇君要是喜欢……可以常来坐坐的。”
她的声音很小，但在安静的房间里却听得很清楚。
林宇没有多想，只是随口应道：“行啊，以后来蹭饭更方便了。”
终于，门铃响了。
开锁师傅来了。
那是一个穿着蓝色工装的中年大叔，背着一个沉重的工具箱。
“怎么锁上的？”大叔看了一眼锁眼，随口问道。
“风吹的。”林宇老实回答。
“这种老式防盗门就这样，也没反锁，好开。”
大叔拿出一张硬塑料片和一根细铁丝，在锁孔里捣鼓了几下。
“咔哒。”
不到十秒钟，门开了。
林宇看得目瞪口呆。
“这就开了？”
“开了。”大叔收起工具，拍了拍手，“这种锁防君子不防小人。要是想安全，建议换个指纹锁。”
“多少钱？”
“一百五。上门费五十，开锁一百。”
“一百五？！”
林宇肉疼地叫了一声。十秒钟，一百五，这简直是抢钱啊。这都能买好几个新皮肤了。
但他没带钱。
“那个……师傅，能微信转账吗？但我手机在屋里……”
“没事，我帮你付。”
身后的苏清早就准备好了手机，“滴”的一声，把钱扫了过去。
送走了开锁师傅，林宇走进自己的屋子，拿回了手机和钱包。
第一时间把钱转给了苏清，还多转了五十块钱作为“茶水费”。
苏清收了钱，但把那五十块钱退了回来。
“林宇君，茶水费就不用啦。”她站在门口，笑着说道，“你不是说还要让我蹭饭吗？这就算预付款了。”
林宇也没坚持。
他看着这扇刚刚被“洗劫”了一百五的门，叹了口气。
“看来以后出门得把钥匙挂脖子上。”
他自嘲地说道。
苏清站在走廊里，并没有立刻回屋。
她看着林宇，眼神闪烁了一下。
她的手藏在身后，紧紧地握成了拳头。
她在做一个决定。
一个已经在心里盘旋了很久，但一直不敢说出口的决定。
“那个……林宇君。”
她突然开口，声音有些紧绷。
“嗯？”林宇正准备关门。
“其实……其实我有这个想法很久了。”
苏清深吸了一口气，似乎是为了给自己壮胆，往前迈了半步。
“这种老式门确实很容易误锁。而且……找开锁师傅不仅贵，还要等很久，万一你有什么急事，或者……或者是半夜被锁在外面，那就太麻烦了。”
林宇点了点头，“是啊，下次得注意。”
“那个……”
苏清抬起头，那双眼睛里写满了真诚，以及一种被极力压抑的渴望。
“如果你不介意的话……”
“可以……放一把备用钥匙在我这里。”
说完这句话，苏清感觉自己的心脏都要从嗓子眼里跳出来了。
她赶紧补充解释，生怕林宇误会：
“反正我就在隔壁，平时基本都在家画画。如果你忘了带钥匙，随时可以来敲门拿。这……这就相当于一个……一个人工保管箱？”
“当然！如果你觉得不方便，或者不信任我，就当我没说！我……我只是个建议！”
她语速极快，说到最后脸都红透了，甚至做好了被拒绝后立刻钻进地缝的准备。
林宇愣住了。
备用钥匙？
给苏清？
这确实是一个非常大胆的提议。
因为对于独居的人来说，钥匙不仅是开门的工具，更是隐私的最后一道防线。把钥匙给别人，就等于给了别人随时进入自己世界的权力。
如果是刚认识的时候，林宇绝对会一口回绝。
但是现在……
他看着面前这个满脸通红、眼神躲闪却又带着一丝期盼的女生。
她是会给他做红烧肉的苏清。
她是会在雨夜给他挂粥的苏清。
她是刚才毫不犹豫把他拉进暖房、给他披毛毯的苏清。
信任，是在这一件件琐事中建立起来的。
而且，作为一个资深懒人，林宇不得不承认，这个提议……极其诱人。
一百五一次的开锁费，太贵了。
而且等待的过程太痛苦。
如果有个人就在隔壁拿着钥匙，那确实是完美的Plan B。
“……也是个办法。”
林宇思考了几秒钟，做出了决定。
“那就麻烦你了。”
他走进屋，从抽屉里找出那把一直没用过的备用钥匙。
那是把崭新的十字钥匙，还没怎么磨损，边缘泛着冷硬的金属光泽。
他走回门口，把钥匙递给了苏清。
“那就……拜托苏保管员了。”
他半开玩笑地说道。
苏清看着那把递过来的钥匙。
那一刻，周围的空气仿佛都凝固了。
在她的眼中，那不仅仅是一把钥匙。
那是一把……开启他心脏的权杖。
是一张……允许她进入他领地的通行证。
她的手在颤抖。
她伸出手，指尖触碰到了那冰冷的金属。
然后，紧紧地握住。
握得那么紧，仿佛要把那把钥匙嵌进肉里，融进骨血里。
“嗯！”
她用力地点了点头，声音里带着一种难以掩饰的颤栗。
“我会……好好保管的。”
“绝对……绝对不会弄丢的。”
我会把它放在我枕头底下。
我会把它挂在离我心口最近的地方。
我会每天擦拭它，看着它，就像看着你一样。
“那就谢了。”
林宇并没有察觉到她情绪的异常。在他看来，这只是邻居间的一次互助。
“我得去学校了，还要去图书馆占座。”
“嗯，路上小心。”
苏清目送林宇下楼。
直到他的背影彻底消失，直到楼下的单元门传来关门声。
苏清才慢慢地、慢慢地把那把钥匙举到了眼前。
走廊里昏暗的灯光照在钥匙上。
苏清的眼神变了。
那种羞涩、那种温柔、那种小心翼翼，在一瞬间全部褪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狂热的痴迷。
她把钥匙凑到嘴边。
伸出舌尖，轻轻地舔了一下那冰冷的齿痕。
铁锈味。
但在她嘴里，却是甜的。
“我有钥匙了……”
“我有林宇君家的钥匙了……”
她发出一声低低的、有些神经质的笑声。
“这样一来……”
“你就再也……关不住我了。”
苏清转身，回到401。
她没有把钥匙放进抽屉，也没有挂在墙上。
她找出一根红色的丝绳，把钥匙穿起来，挂在了脖子上。
冰凉的钥匙贴着她温热的胸口，随着心跳一下一下地起伏。
这一刻。
她觉得自己离那个梦想中的未来，又近了一大步。
那扇402的门，对她来说，已经不再是阻碍。
只要她想。
她随时可以……走进去。
看着他睡觉。
看着他生活。
甚至……在他不知道的时候，在这个房间里，留下属于她的痕迹。
苏清捂着胸口的那把钥匙，倒在沙发上，蜷缩成一团。
脸上露出了一个……幸福到扭曲的笑容。
“林宇君……”
“你是我的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