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二的下午,兰理工的课程排得很满。
从早八的高等数学一直轰炸到下午五点的计算机组成原理,林宇感觉自己的脑子已经被那些复杂的公式和逻辑门塞成了浆糊。走出教学楼的时候,天色已经擦黑,刺骨的寒风夹杂着几粒细碎的雪珠,毫不留情地往衣领里钻。
“这种天气,回家只有一件事。”
林宇把手缩进袖子里,缩着脖子往校外走,“那就是钻进被窝,谁叫也不出来。”
回到幸福里小区,爬上四楼。
他在402门口跺了跺脚,震掉鞋面上的灰尘。习惯性地伸手去摸口袋里的钥匙,但指尖触碰到空荡荡的口袋时,他愣了一下,随即苦笑。
“忘了,钥匙在苏清那儿。”
不过好在他现在学聪明了,早上出门前特意检查了是否带了备用钥匙(其实并没有,他只是单纯地没锁反锁,并且期待着哪怕忘带了也能去找邻居)。
好在今天带了。
掏出钥匙,插进锁孔,旋转。
“咔哒。”
门开了。
林宇推门而入,顺手按亮了玄关的灯。
“呼……终于回——”
他的话音未落,整个人就僵在了玄关的地垫上。
不对劲。
非常不对劲。
林宇眨了眨眼,甚至退出去看了一眼门牌号。
402。没错啊。
可是……眼前这个房间,真的是他那个乱得像狗窝、充满了单身汉颓废气息的出租屋吗?
原本堆在玄关鞋柜上那一堆乱七八糟的快递盒子、外卖单、还有换下来的脏袜子,全都不见了。鞋柜台面被擦得锃亮,甚至能反光。
再往里看。
客厅那张常年堆满杂物、只需要拨开一小块地方就能放碗的茶几,此刻干净得像是一张白纸。遥控器、抽纸盒、杯垫,被整整齐齐地摆放在一条直线上,强迫症看了都要流泪。
地上的灰色地毯显然被吸尘器仔细清理过,连一根头发丝都找不到。
最恐怖的是那个懒人沙发。
原本上面堆着林宇这周换下来的、还没来得及洗的三件卫衣和两条牛仔裤(那是他的“脏衣山”)。
现在,山平了。
衣服不见了。
整个房间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陌生的香气。
不是那种廉价空气清新剂的味道,而是一种很柔和的、像是晒过太阳的薰衣草味道。那是某种高档柔顺剂的香气。
“卧槽……”
林宇咽了口唾沫。
进贼了?
不可能。哪个贼进屋不偷东西反而帮忙打扫卫生?那是田螺姑娘,不是贼。
田螺姑娘……
林宇的脑海里瞬间浮现出一个人影。
那个有着备用钥匙、就在隔壁、而且有着严重洁癖和强迫症的邻居。
苏清。
林宇站在焕然一新的客厅中央,心情极其复杂。
一方面,作为一个懒癌晚期患者,看到屋子变得这么干净,他是爽的。那种不需要自己动手的快乐,是刻在基因里的。
但另一方面,一种微妙的、领地被侵犯的不适感也随之而来。
那是他的脏衣服。那是他的垃圾。那是他的私密空间。
现在,这个空间里,到处都是“她”的痕迹。
林宇走到阳台。
果然。
晾衣杆上,挂满了他“失踪”的那些衣服。
卫衣、牛仔裤、甚至还有……
林宇看着那个随风飘荡的、印着海绵宝宝图案的平角裤,老脸一红。
“这……这也洗了?”
这也太……太超过了吧!
就在这时,隔壁401的门开了。
苏清提着一个垃圾袋走了出来。看到林宇家的大门敞开着,她愣了一下,随即有些慌乱地停下了脚步。
“林……林宇君?你回来了?”
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明显的心虚。
林宇转过身,看着站在走廊里的苏清。
她穿着居家服,袖子挽得高高的,露出一截白皙的手臂。手上还带着那种做家务留下的淡淡红痕。
“苏清。”
林宇指了指自己的屋子,语气复杂,“这……是你做的?”
苏清并没有否认。
她低下头,像是一个做错事被家长抓包的小孩,两只手紧紧地绞着那个垃圾袋的提手。
“嗯……”
她小声应道。
“为什么?”林宇问。并不是责怪,更多的是不解,“这太麻烦你了。而且……那些脏衣服我自己会洗的(虽然可能要攒到周末)。”
听到林宇的询问,苏清的身体微微颤抖了一下。
她抬起头,那双大眼睛里瞬间蓄满了水汽,眼眶红红的,看起来委屈极了。
“对……对不起!”
她突然九十度鞠躬道歉。
“我……我不是故意要乱动你东西的!真的!”
“只是……只是这几天画画一直没有灵感,对着画布发呆好难受,我就想……想找点事情做,分散一下注意力。”
“我本来……本来只是想帮你把门口的垃圾扔了。”
“但是……一进屋,看到……看到有些乱,我的强迫症就犯了。手……手就不听使唤了。”
她语无伦次地解释着,声音带着哭腔。
“我就是顺手……顺手整理了一下。衣服也是顺手……丢进洗衣机了。”
“我是不是……是不是太多事了?”
“如果你不喜欢……如果你觉得我侵犯了你的隐私……你可以骂我!可以把钥匙收回去!千万……千万不要讨厌我……”
说到最后,她的眼泪真的掉了下来,砸在地板上。
那一副卑微、恐慌、生怕被抛弃的样子,让林宇原本心里那一丁点的不适感,瞬间烟消云散。
人家辛辛苦苦帮你打扫卫生,帮你洗衣服(还是手洗不干净的那种),累了一下午。
结果你还要怪人家?
这还是人吗?
林宇心里的“好人”属性再次占据了上风。
他叹了口气,走上前,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纸巾(还是上次苏清给他的那个牌子),递了过去。
“别哭啊。”
林宇语气软了下来,“我没怪你。我也没生气。”
“真……真的吗?”
苏清抬起泪眼朦胧的脸,小心翼翼地看着他,“你不觉得……我很烦吗?”
“怎么会烦。”
林宇无奈地笑了笑,“有人免费帮我做家务,我高兴还来不及呢。我就是……觉得太不好意思了。把你当保姆使唤,我心里过意不去。”
“不!不是保姆!”
苏清急切地反驳,“我是……我是自愿的!我也很开心!真的!”
“只要……只要林宇君不讨厌,我就很开心了。”
看着她那副破涕为笑、仿佛只要他不生气就是天大恩赐的样子,林宇的心里涌起一股深深的无力感,混合着一丝感动。
这姑娘,也太傻了吧。
“行了,别站在门口了,外面冷。”
林宇指了指屋里,“进来坐会儿?我给你倒杯水。这次换我招待你了。”
“不……不用了!”
苏清却摇了摇头。
她似乎知道“进退有度”的道理。今天的“入侵”已经够深了,如果在此时再登堂入室,可能会引起反弹。
“我……我还要回去画画。”
她指了指自己的房间,“刚刚打扫完卫生,感觉……灵感好像回来了一点点。”
“那行,我不耽误大画家的创作了。”
林宇也没有强求,“谢谢啊,苏清。真的,帮大忙了。”
“嗯!不用谢!”
苏清露出了一个灿烂的笑容。
然后,她提着垃圾袋,脚步轻快地下楼去了。
林宇站在门口,看着她的背影,摇了摇头。
“真是个……怪人。”
但他不得不承认。
回到一个干净、整洁、有着淡淡香味的房间,那种感觉……真的很好。
就像是有人在默默地告诉他:你不是一个人在生活。
林宇关上门,走进卧室。
他扑倒在那个已经没有了脏衣服、被整理得平平整整的懒人沙发上。
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薰衣草的味道。
那是苏清身上的味道。
此时此刻,这个房间里,到处都是她的味道。
林宇并不觉得反感。
相反,这种味道让他觉得很安神,很放松。
他在这个充满了“苏清味”的房间里,慢慢地闭上了眼睛。
……
楼下,垃圾桶旁。
苏清扔掉了垃圾袋。
但她并没有马上上楼。
她站在寒风中,抬起头,看着四楼那扇亮着灯的窗户。
那是402的窗户。
她的脸上,那种卑微、恐慌、小心翼翼的表情,像潮水一样退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度的亢奋,和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满足感。
她伸出手,放在鼻尖下闻了闻。
那双手上,残留着洗洁精的味道,柔顺剂的味道,还有……
触碰过他贴身衣物的触感。
“呵呵……”
苏清低低地笑出了声。
画画没灵感?
那是骗人的。
她今天的灵感简直爆棚。
但她不想画画。她只想去他的房间。
她并不是“顺手”整理。
她是带着一种朝圣般的心情,去触碰他房间里的每一件物品。
她把他的脏袜子一只一只地捡起来,并不觉得脏,反而觉得那是他走过的路。
她把他的床单扯平,想象着他躺在上面的样子,甚至偷偷地在枕头上蹭了蹭脸。
她把他的内衣……
苏清的脸红了。
那种亲手搓洗他贴身衣物的感觉,那种泡沫滑过指尖的感觉,让她战栗。
那是一种极其私密的、绝对的占有。
“现在……”
苏清看着那扇窗户,眼神迷离。
“你的房间里,全都是我的味道了。”
“你呼吸的每一口空气,都有我的参与。”
“林宇君……”
“你已经被我……包围了哦。”
这就是她的“薰衣草阴谋”。
既然不能立刻成为你的妻子,那就先让你的生活环境,变成我的形状。
让你习惯我的秩序,习惯我的味道,习惯我的存在。
直到有一天。
你会发现,如果没有了我,你的生活就会变回那个乱糟糟的狗窝。
到了那个时候。
你就再也离不开我了。
苏清深吸了一口冷冽的空气,压下心头那股躁动的火焰。
她转身,走进了楼道。
脚步轻盈,像是在跳舞。
回到401室。
她径直走向画室。
拿起画笔。
这一次,她没有画那个背影。
她在画布上,画了一个房间。
一个温暖的、整洁的、只有两个人的房间。
在房间的角落里,画着一双男式的拖鞋,和一双女式的拖鞋。
并排摆放着。
紧紧地挨在一起。
“这是我们的家。”
苏清对着画布,轻声说道。
“终有一天,这不再是画。”
“而是……现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