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日的兰市,白昼似乎总是还没来得及完全舒展开,就被迫匆匆谢幕。
周三的下午四点,天色就已经泛起了一层青灰。窗外的北风刮得正紧,将枯枝败叶卷向天空,发出呜呜的悲鸣。然而,在兰理工第三教学楼的阶梯教室内,暖气却开得足到让人有些昏昏欲睡。
林宇坐在靠窗的倒数第二排,手里转着那支陈夕月送的万宝龙钢笔,视线虽然落在黑板上那密密麻麻的计算机网络拓扑图上,但思绪却早就飘到了九霄云外。
这也难怪。
自从苏清接管了他那把备用钥匙,或者更准确地说,接管了他生活的“后勤保障”之后,林宇感觉自己的生活质量正在以一种坐火箭般的速度直线飙升,与此同时,他的某些生存技能也在以同样的速度退化。
以前,他还要操心今天的衣服洗没洗,明天的早饭吃什么,垃圾袋是不是该换了。
现在?
早上睁眼,床头柜上放着一杯温度恰好的温水。
打开衣柜,里面挂着被熨烫得平平整整、散发着薰衣草柔顺剂香气的衬衫和卫衣。
推开冰箱,那是满汉全席般的备菜区。
甚至连这周要交的实验报告打印纸,都在出门前被整整齐齐地放在了玄关的显眼位置。
“这就是被包养的感觉吗……”
林宇在心里默默吐槽了自己一句。虽然有些羞耻,但那种被全方位无死角照顾的舒适感,就像是冬日里的温水澡,让人一旦陷进去,就再也不想出来。
“喂,老林。”
胳膊被人捅了一下。
林宇回过神,转头看到室友赵磊正一脸猥琐地凑过来,鼻翼还在不停地耸动,像是一只正在寻觅食物的猎犬。
“干嘛?”林宇往旁边躲了躲。
“你最近……很不劲啊。”赵磊压低声音,眼神里闪烁着八卦的光芒,“老实交代,是不是谈恋爱了?”
“别瞎扯,好好听课。”林宇推了推眼镜,试图用学霸的威严镇压室友。
“少来!”赵磊指了指林宇身上的卫衣,“你以前那衣服,要么是一股陈年樟脑丸味,要么就是宿舍那股混合着泡面和脚丫子的男人味。现在呢?”
赵磊夸张地深吸了一口气。
“薰衣草!还是那种很高级的薰衣草味!而且你看你的领口,以前总是皱巴巴的,现在平得苍蝇上去都得劈叉。这要是没有个田螺姑娘,我把这桌子吃了!”
林宇的动作僵了一下。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衣领。确实,平整,干净,散发着淡淡的幽香。
那是苏清的味道。
或者说,现在这已经成了他的味道。
“什么田螺姑娘,就是……邻居帮忙洗的。”林宇含糊其辞,“人家买了新洗衣机,顺手帮我试试功能。”
“呵呵。”赵磊发出一声意味深长的冷笑,“顺手?还要顺手帮你熨衣服?顺手帮你搭配颜色?老林啊老林,你当我是三岁小孩呢?这种邻居哪里领的?我也去排个队。”
林宇懒得理他,转过头继续看黑板。
但赵磊的话却像是一颗石子,在他平静的心湖里激起了一圈涟漪。
是啊。
这种程度的“顺手”,早就超出了邻居的范畴。
但他没有拒绝。
甚至在内心深处,他有些享受这种被苏清气息包围的感觉。走在校园里,闻着袖口传来的薰衣草香,就像是苏清无时无刻不在他身边一样。
这是一种很奇妙的安全感。
“叮铃铃——”
下课铃声终于响了。
林宇收拾好书包,拒绝了赵磊去网吧开黑的邀请(理由是要回去复习六级,其实是因为不想在网吧吸二手烟破坏身上的香味),独自一人走出了教学楼。
刚走出大门,一阵寒风迎面扑来。
林宇下意识地拉紧了身上的黑色呢子大衣。
“崩。”
一声极其细微的、线头断裂的声音响起。
紧接着,有什么东西顺着他的衣襟滑落,掉在了地上,发出清脆的“叮”的一声。
林宇低头一看。
是一颗黑色的纽扣。
那是他大衣正中间那颗最重要的扣子。大概是因为这件大衣穿了三年,线头早就老化了,刚才用力一扯,彻底光荣下岗。
“倒霉。”
林宇叹了口气,弯腰捡起那颗纽扣,塞进口袋里。
没了这颗扣子,大衣就敞着怀,冷风毫无阻碍地灌进来,瞬间吹透了里面的毛衣。
林宇只能用手紧紧攥着衣领,缩着脖子,快步往校外走去。
回到幸福里小区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
楼道里的感应灯依然是那个半死不活的样子,时亮时灭。
林宇爬上四楼,气喘吁吁。
刚走到402门口,还没来得及掏钥匙(虽然他现在都会带,但苏清那把一直没收回来),旁边的401门就开了。
就像是安装了某种只针对他的雷达感应器一样。
苏清探出了半个身子。
“林宇君,你回来啦?”
她手里拿着一个锅铲,显然正在做饭。围裙上印着的小熊似乎都在对着林宇笑。
“嗯,回来了。”
林宇松开一直攥着衣领的手,准备换鞋。
然而,苏清的目光却像是有红外线瞄准功能一样,瞬间锁定了他大衣上那个空荡荡的扣眼。
“咦?”
她发出一声轻呼,拿着锅铲走了出来。
“林宇君,你的扣子……”
“哦,刚才在路上崩掉了。”林宇从口袋里掏出那颗纽扣,“这衣服穿太久了,线老化了。回头我有空找个针线缝一下……或者是拿去裁缝店。”
其实他大概率会把这颗扣子扔在桌上,然后这件大衣就此被打入冷宫,直到明年冬天。
“那怎么行!”
苏清皱起了眉头,语气里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严肃,“这么冷的天,衣服扣不上会感冒的。而且这颗扣子在最显眼的地方,少了多难看呀。”
她伸出手,自然而然地接过林宇手里的那颗纽扣。
“我帮你缝吧。”
“啊?不用不用,太麻烦了……”林宇下意识地想要拒绝。
“不麻烦!”
苏清打断了他,“我正在炖汤,还要等一会儿才好。正好我有针线包,两分钟就搞定了。”
说着,她根本不给林宇反驳的机会,直接拉着他的袖子,把他往401里带。
“快进来,外面冷。”
林宇半推半就地进了苏清的屋子。
这已经不是他第一次进来了,但每次进来,那种温馨的、充满了女性气息的氛围,还是会让他稍微有些局促。
苏清让他坐在沙发上,自己跑进卧室拿出了一个精致的藤编针线盒。
“把大衣脱下来吧。”苏清说。
林宇正准备脱。
“啊,等等。”
苏清突然想到了什么,制止了他,“脱下来缝的话,位置可能会对不准,到时候扣起来可能会皱。”
她走到林宇面前,半蹲下来,视线与林宇坐着的腰部齐平。
“就这样缝吧。”
“我也懒得去烫衣服了。”
林宇愣了一下。
穿着缝?
这……距离是不是有点太近了?
但他还没来得及说什么,苏清已经熟练地穿好了针线,凑了过来。
她靠得很近。
真的很近。
林宇坐在沙发上,苏清半跪在他两腿之间的地毯上(为了方便用力)。她的脸离他的胸口只有不到二十厘米。
林宇甚至能数清她低垂的长睫毛,能看清她鼻尖上那一点点细密的汗珠,能闻到她身上那股越来越浓郁的、混合着体温的薰衣草香。
空气仿佛凝固了。
房间里安静得只能听到墙上挂钟走动的“滴答”声,以及厨房里砂锅咕嘟咕嘟的沸腾声。
还有……两人的呼吸声。
苏清低着头,神情专注。
她的手指修长白皙,捏着那根细细的银针,在厚重的呢子面料间穿梭。
动作轻柔,却又无比精准。
每一次拉线,她的身体都会微微前倾,发丝若有若无地扫过林宇的手背,带起一阵酥麻的痒意。
林宇浑身僵硬,一动都不敢动。
他怕自己一动,就会碰到她。或者……会打破这种微妙到极点的氛围。
苏清似乎并没有察觉到他的紧张。
或者说,她正沉浸在一种名为“修补”的快乐中。
这颗扣子,是他的。
这件大衣,是他的。
而现在,她在用她的线,把这颗扣子重新系在他的身上。
这种“缝合”的动作,让她产生了一种错觉——仿佛她正在把他破碎的生活,一点一点地缝补起来,变成只有她能维护的样子。
“林宇君……”
苏清一边缝,一边轻声开口。
“嗯?”林宇的声音有些干涩。
“你以后……要是衣服坏了,或者是哪里开线了,都拿来给我吧。”
苏清没有抬头,手上的动作依然稳健,“外面的裁缝店太贵了,而且用的线也不好。我这里的线是特意买的,很结实。”
她拉紧了最后一道线,打了一个漂亮的死结。
然后,她低下头,用牙齿轻轻咬断了线头。
“咔。”
那个动作,极其自然,却又带着一种说不出的……色气。
林宇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苏清抬起头,检查了一下那颗重新安家落户的纽扣。
她伸出手,帮林宇把扣子扣好。
整理了一下领口。
然后,拍了拍他的胸口。
“好了。”
她露出了一个满意的笑容,“很牢固。这辈子都不会再掉了。”
这辈子。
这三个字,像是一句咒语,轻轻地落在了林宇的心上。
林宇看着她。
看着这个跪在自己面前、满眼都是自己的女孩。
他突然有一种冲动。
想要伸手摸摸她的头。
或者……更进一步。
但理智最终还是拉住了他。
“谢谢……”
林宇移开视线,掩饰性地咳嗽了一声,“手艺真好。比原来那颗还要结实。”
“那是当然。”
苏清站起身,稍微活动了一下有些发酸的膝盖。
“我用了双股线,还多绕了几圈。”
她在心里默默补充道:就像我对你的心意一样,密密麻麻,层层叠叠,绝对不会让你逃脱。
“饭好了吗?”林宇赶紧转移话题,“好像闻到香味了。”
“啊!汤!”
苏清惊呼一声,转身冲进厨房,“差点忘了!我的老鸭汤!”
看着她慌乱的背影,林宇松了一口气,整个人瘫软在沙发上。
刚才那种氛围……太危险了。
但他又不得不承认,那种被人细心缝补的感觉,真的……很容易让人上瘾。
晚饭是在401吃的。
老鸭汤,清炒时蔬,还有苏清自己腌的小咸菜。
依然是那种让人把舌头都吞下去的美味。
林宇吃得很香。
苏清依然吃得很少,大部分时间都在给他夹菜,看着他吃。
“对了,林宇君。”
吃饭的时候,苏清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
“下周就是六级考试了吧?”
“嗯,下周六。”林宇咬着鸭腿点头。
“那你准考证打印了吗?铅笔橡皮准备了吗?”
“还没呢,等到时候再说吧,学校打印店多的是。”
“不行!”
苏清放下筷子,一脸严肃,“到时候打印店肯定排长队,万一耽误了进场怎么办?还有文具,万一买到假冒伪劣的涂卡笔怎么办?”
她站起身,走进书房。
不一会儿,拿出了一个透明的文件袋。
里面装着一套崭新的考试专用文具:2B铅笔(已经削好了两头)、橡皮、削笔刀、黑色签字笔(那是她试过好几种才选出来的出水最顺滑的)。
甚至还有一瓶眼药水和一包湿纸巾。
“给。”
她把文件袋放在林宇面前。
“我都帮你准备好了。准考证的话,你把电子版发给我,我明天去帮你打印好,然后装在这个袋子里。”
林宇看着那个文件袋。
这哪里是邻居。
这简直就是把儿子送进高考考场的老母亲。
“苏清,你这……”
林宇有些哭笑不得,“你也太细心了吧。我都大二了,又不是小学生。”
“大二也是考生呀。”
苏清理直气壮地说道,“考试这种事,多一分准备就多一分胜算。而且……我也帮不上你什么忙,只能做这些小事了。”
她低下头,声音有些低落,“不像那个陈学姐……能给你找真题,还能指导你学习。”
这句话里,带着一股浓浓的酸味。
虽然她极力掩饰,但林宇还是听出来了。
他愣了一下。
原来……她还在意这件事。
“苏清。”
林宇放下筷子,看着她。
“陈学姐那是工作,是顺手帮忙。而你……”
他指了指桌上的饭菜,又指了指那个文具袋,最后指了指自己大衣上的那颗扣子。
“你是生活。”
“没有真题我可能考不好,但如果没有你……我可能早就饿死、冻死、或者邋遢死了。”
“对我来说,你的这些‘小事’,比那几套卷子重要多了。”
这番话,林宇说得很诚恳。
这也是他的真心话。
在他看来,陈夕月是天上的月亮,高不可攀,偶尔照亮一下夜路。
而苏清,是身边的暖炉,触手可及,切实地温暖着他的每一寸皮肤。
听到这番话,苏清猛地抬起头。
她的眼睛里,瞬间迸发出一种令人心悸的光彩。
生活。
重要多了。
这几个词,在她的脑海里炸成了绚烂的烟花。
“真的吗?”
她颤抖着声音问道,“我对林宇君来说……真的这么重要吗?”
“当然。”
林宇笑了笑,“所以,别妄自菲薄了。苏大厨的地位,是不可动摇的。”
苏清捂住嘴,眼泪差点掉下来。
她赢了。
在她的逻辑里,她赢了那个陈学姐。
虽然陈学姐有权有势,能给他未来。
但我有他的生活。
我掌握着他的衣食住行,掌握着他的冷暖饥饱。
未来太遥远。
生活才是当下。
只要我把他的生活填得满满的,让他再也容不下别人。
那么,那个所谓的未来,最终也只能是属于我们两个人的未来。
“嗯!”
苏清用力地点头,脸上绽放出一个无比灿烂的笑容。
“那……那你要多吃点!这鸭汤很补的!”
她又给林宇盛了一大碗汤。
看着林宇一口一口地喝下去,苏清的心里充满了甜蜜的算计。
吃吧。
喝吧。
穿上我缝的衣服。
用我准备的文具。
林宇君。
你正在一点一点,变成我的“作品”。
晚饭后,林宇带着那个装着文具的文件袋,回到了402。
他把文件袋放在书桌上,就在那支万宝龙钢笔的旁边。
左边是昂贵的钢笔,代表着期许和压力。
右边是贴心的文具包,代表着照顾和安稳。
林宇看着这两样东西,突然觉得有些头大。
“怎么感觉……”
“我像是在走钢丝?”
他摇了摇头,试图甩掉这种奇怪的念头。
“想多了想多了。都是好朋友,都是好同学。”
他安慰自己。
然后,他脱下大衣,挂在衣架上。
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抚摸过那颗刚刚被缝好的纽扣。
很结实。
真的很结实。
就像是被焊死在上面一样。
林宇没有发现。
那颗纽扣背面,用同色的线,极其隐蔽地绣了一个小小的字母。
“S”。
苏清的苏。
那是她的标记。
那是她对他所有权的……无声宣告。
而在隔壁401。
苏清正哼着歌,把林宇刚刚用过的碗筷洗干净。
这一次,她没有再做那种变态的举动(舔筷子)。
因为不需要了。
她已经得到了比那更重要的东西。
那就是——承认。
他承认了她是他的生活。
“生活……”
苏清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既然是生活,那就应该……无处不在。”
“林宇君,准备好了吗?”
“我要开始……全面接管你的人生了哦。”
窗外,雪停了。
月光洒在雪地上,一片惨白。
而在那惨白之下,名为“病娇”的根系,正在疯狂地生长,蔓延。
直到……将那个名为“林宇”的猎物,彻底缠绕,窒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