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四,距离英语六级考试还有两天。
兰市的气温在昨天那场初雪之后,彻底跌破了零点。街道两旁的积雪虽然已经被清理得差不多了,但背阴处依然残留着一些顽固的冰棱,在阳光下反射着刺眼的白光。
下午五点,林宇结束了一天的课程,拖着有些沉重的步伐回到了幸福里小区。
他现在回家,已经养成了一个新的习惯动作——在掏钥匙之前,先下意识地深吸一口气。
如果闻到的是陈旧的楼道灰尘味,那就是现实。
如果闻到的是淡淡的洗衣液或者饭菜香,那就是“苏清领域”。
今天,是后者。
而且比平时更加明显。
还没走到402门口,一股清甜的、带着温润水汽的梨香味就钻进了鼻子里。
林宇愣了一下,随即无奈地笑了笑。他摸了摸口袋,掏出钥匙打开门。
推门而入的瞬间,迎接他的不是往常那种扑面而来的冷寂,而是一种恰到好处的温暖与湿润。
玄关的感应灯亮起。
林宇发现,客厅角落里的加湿器正亮着蓝灯,喷吐着白色的水雾。那是他双十一买回来就扔在角落里吃灰的便宜货,现在却被擦得干干净净,兢兢业业地工作着。
而那股梨香味,正是从加湿器里飘出来的——大概是水里加了什么精油,或者是厨房里正在煮东西的味道飘了进来。
“这服务……”
林宇换上拖鞋(拖鞋已经被整齐地摆放在最顺脚的位置),摇了摇头感叹道,“五星级酒店也不过如此吧。”
自从把备用钥匙交给苏清后,他的家就变成了一个半开放的“副本”。
虽然苏清从来不会在他在家的时候擅自闯入,但每当他出门上课,这个田螺姑娘就会悄悄潜入,帮他关窗、收衣服、倒垃圾,现在甚至学会了提前帮他开加湿器。
理由依然是那么无懈可击:“冬天气候干燥,我有鼻炎,怕你也难受,就顺手帮你开了。正好我也要给自己的加湿器加水,不麻烦的。”
林宇走进卧室,放下书包。
书桌上,那支万宝龙钢笔静静地躺在笔架上,旁边是陈夕月给的那几套真题卷。
这是他今晚的任务——做完最后一套模拟题。
“呼……开始吧。”
林宇脱下厚重的羽绒服,只穿了一件单薄的毛衣。他坐在书桌前,拧开钢笔,准备进入备考模式。
然而,笔尖刚触碰到纸面。
“笃、笃。”
敲门声准时响起。
林宇看了一眼时间,五点半。苏清的生物钟比新闻联播还要准。
“来了。”
他放下笔,起身去开门。
门外,果然是苏清。
她今天穿着一件淡粉色的珊瑚绒睡衣,看起来毛茸茸的,像一只刚睡醒的粉色泰迪熊。手里端着一个白瓷盅,盅盖上还冒着热气。
“林宇君,复习辛苦啦。”
苏清笑得眉眼弯弯,声音轻柔得像是羽毛扫过耳膜,“我看天气预报说这两天特别干,容易上火嗓子疼。正好我买了一箱雪梨,就炖了点冰糖雪梨银耳汤。”
她举了举手里的瓷盅。
“润肺的,对嗓子好。你明天不是还要练口语吗?”
林宇接过瓷盅,触手温热。
“你想得也太周到了吧。”林宇侧身让她进来,“我刚才还在想嗓子有点干呢。”
“嘻嘻,这就是邻居的默契嘛。”
苏清跟着他走进屋子。
这几天,她进出402已经越来越自然了。不需要林宇邀请,她就会熟练地换上那双属于她的备用拖鞋(粉色的,和林宇那双蓝色的正好凑成一对),然后径直走向客厅。
“趁热喝吧。”
苏清把瓷盅放在书桌的一角,并没有像往常那样放下东西就走,而是站在旁边,目光落在了书桌正中央的那套试卷,以及……那支黑金色的钢笔上。
那是陈夕月送的。
苏清的眼神微微凝滞了一下。
那支笔,太显眼了。
那种冷峻的工业设计,那种昂贵的质感,在这张充满了生活气息的木质书桌上,显得格格不入。它就像是一个穿着西装的精英,傲慢地站在一群穿着棉布衣的平民中间。
而且,它占据了书桌最核心的位置——林宇的右手边。
这意味着,林宇最近一直在用它。
“林宇君……这支笔,好像很贵重呢。”
苏清状似无意地开口,语气里带着一丝天真的好奇,“是……那个陈学姐送的吗?”
林宇刚喝了一口雪梨汤,甜丝丝的味道在嘴里化开。
“嗯,是她送的。”
他并没有隐瞒,“说是奖励我修好官网的工时费。”
“工时费啊……”
苏清的手指轻轻在书桌边缘划过。
“可是……钢笔这种东西,一般只有很亲密的人,或者长辈对晚辈才会送吧?”
她歪着头,看似困惑地说道,“而且……金属的笔杆,冬天握着会不会很冰呀?”
这句话,精准地击中了某种痛点。
林宇愣了一下。
确实。
这支万宝龙虽然写字顺滑,但笔身是树脂混合金属的,在这个没有暖气(兰市是集中供暖,但还没到供暖日)的房间里,刚拿起来的时候确实有一股透骨的凉意。
“还行吧,捂一会儿就热了。”林宇不在意地说道。
“那怎么行。”
苏清皱起了眉头,一脸心疼,“你的手本来就容易凉,要是长时间握着冰冷的笔,手指会僵硬的,到时候写字速度变慢,会影响考试发挥的。”
她说着,突然伸出手。
那双因为常年做家务而变得有些粗糙、但却异常温暖的手,一把抓住了林宇放在桌上的右手。
林宇吓了一跳,差点把汤洒出来。
“苏……苏清?”
“别动。”
苏清没有松开,反而握得更紧了。
她低下头,两只手将林宇的右手包裹在掌心,轻轻地揉搓着。
“你看,指尖都是凉的。”
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责备,“复习虽然重要,但也要注意保暖啊。陈学姐……可能不太懂这些生活上的细节吧。”
这一句话,不动声色地拉踩了一下。
陈夕月给你的是冰冷的未来,但我给你的是温暖的现在。
林宇看着她。
此时的苏清,低着头,神情专注而虔诚。她的手很热,源源不断的热量顺着指尖传递过来,驱散了刚才握笔留下的寒意。
这种触碰,已经超过了邻居的界限。
甚至超过了普通朋友的界限。
但林宇没有抽回手。
因为……真的很舒服。
那种被呵护、被在意、被捧在手心里的感觉,让他那颗在寒冬里有些麻木的心,产生了一种难以抗拒的贪恋。
“好……好了,已经热了。”
过了大概一分钟,林宇有些不自在地动了动手指。
苏清这才松开手。
她抬起头,脸上带着两团红晕,眼神却亮晶晶的。
“林宇君。”
她从口袋里掏出了一个小东西。
那是一个用毛线钩织的、小小的圆筒状物体。深蓝色,上面还绣着一只歪歪扭扭的小鸭子。
“这个……给你。”
“这是什么?”林宇好奇地接过。
“笔套。”
苏清指了指那支万宝龙钢笔,“这是我用剩下的毛线钩的。你把它套在钢笔握手的地方,这样……就不冰了。”
林宇愣住了。
给钢笔……穿衣服?
这种操作,大概也只有苏清能想得出来。
他拿起那个简陋的、甚至有点丑萌的毛线套,试着套在了那支昂贵的、代表着精英审美的万宝龙上。
尺寸竟然刚刚好。
瞬间,那支原本冷峻、高贵的钢笔,变成了一个……穿着毛衣的、有些滑稽的“土包子”。
那种高高在上的距离感荡然无存。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让人忍俊不禁的温馨。
“噗……”
林宇忍不住笑出了声。
“这也太……混搭了吧。”
“不好看吗?”苏清有些紧张地绞着手指,“是不是……配不上这支笔?”
“不,挺好的。”
林宇握住那支套了笔套的钢笔。
毛线的触感粗糙而温暖,完全隔绝了金属的凉意。握在手里,软软的,暖暖的。
“很实用。”
林宇给出了最高的评价,“这才像是人用的东西。刚才那个太冷冰冰了。”
听到这句话,苏清的心里绽放出了胜利的烟花。
她赢了。
她用一个不值钱的毛线套,成功地覆盖了陈夕月送的几千块钱的礼物。
现在,林宇每次握笔,触碰到的不再是陈夕月的“期许”,而是她苏清的“体温”。
这支笔,虽然还是陈夕月送的。
但它已经被苏清“标记”了。
“你喜欢就好!”
苏清开心地笑了起来。
她看了一眼林宇还没喝完的雪梨汤。
“那你快喝汤,凉了就不好喝了。我就不打扰你复习了。”
“嗯,谢谢你的……装备。”林宇晃了晃手里的笔。
苏清转身准备离开。
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停下脚步。
“对了,林宇君。”
“嗯?”
“明天……你的准考证打印好了吗?”
“还没,打算明天去学校打印。”
“不用啦!”
苏清从口袋里(仿佛那是哆啦A梦的口袋)掏出一张折叠得整整齐齐的A4纸。
“我今天下午去画室的时候,顺便帮你打印了。”
她走回来,把那张纸放在书桌上,用那个盛着雪梨汤的瓷盅压住一角。
“一定要收好哦,千万别弄丢了。”
林宇看着那张准考证。
上面印着他的照片,考号,考场信息。
他有些恍惚。
他甚至没给过她电子版。
“你怎么会有我的电子版准考证?”林宇下意识地问了一句。
苏清的动作僵了一下。
但只是一瞬间。
她转过身,脸上依然是那种无辜而灿烂的笑容。
“林宇君忘了吗?上次你为了修官网,把身份证照片发给我让我帮你复印过一份存档(那是为了办宽带,其实并没有)。我……我就试着用你的身份证号和学号登了一下教务系统。”
“因为……因为我想着你这几天复习太忙了,可能会忘。”
“对不起……我是不是……自作主张了?”
她低下头,又露出了那种快要哭出来的、委屈巴巴的表情。
林宇看着她。
那个理由虽然有点牵强,但逻辑上是通的。而且,她是为了帮他。
责怪一个为了帮自己而不惜费尽心思的女生?
林宇做不到。
“没事。”
他叹了口气,把那张准考证收好,“帮大忙了。我还真怕明天排队太长。”
“嘻嘻,那就好!”
苏清松了一口气。
“那我走啦!碗放着我明天来收!”
说完,她像只快乐的小鸟一样飞走了。
门关上了。
房间里重新恢复了安静。
林宇坐在书桌前,喝着温热的雪梨汤。
手里握着那支套着丑萌毛线套的万宝龙。
面前放着苏清帮他打印的准考证。
空气中弥漫着梨子的清香。
一切都显得那么美好,那么安稳。
但他并没有意识到。
苏清之所以能打印他的准考证,并不是因为什么“试着登了一下”。
而是因为。
在他的电脑某次因为没电自动关机后,苏清来帮他送水果时,“顺便”看了一眼他贴在显示器旁边的便利贴——上面写着他的学号和教务系统密码。
她记住了。
不仅记住了,还把他的所有账号密码,都记在了一个专门的小本子上。
对于苏清来说。
爱一个人,就要了解他的全部。
包括他的密码,他的行踪,他的社交圈。
以及……
把他变成一个离不开自己的“废人”。
林宇握着笔,开始做题。
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
他觉得手很暖。
但他不知道的是。
这温暖的背后,是一张正在慢慢收紧的、名为“控制”的网。
而他,已经舒舒服服地……躺在了网中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