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五的清晨,兰市被一场突如其来的大雾笼罩。
能见度不足五十米,白茫茫的雾气在校园里弥漫,将那些平日里熟悉的教学楼、图书馆都吞没得只剩下一个模糊的轮廓。空气湿冷刺骨,吸进肺里像吞了一把细碎的冰渣。
这是英语六级考试前的最后一天。
整个兰理工似乎都陷入了一种名为“考前焦虑”的集体癔症中。
林宇走在去往食堂的路上,耳边充斥着各种各样关于英语的碎片音。
“abandon……abandon……”
“resignation……resignation……”
“听力能不能只听个响然后全选C啊?”
路边的长椅上,花坛边,甚至是食堂的排队队伍里,到处都是捧着单词书或者盯着手机背单词的学生。每个人的脸上都写满了“临时抱佛脚”的虔诚与绝望。
林宇缩着脖子,双手插在羽绒服的口袋里。他的右手无意识地摩挲着口袋里那个硬邦邦的物体——那是陈夕月送的万宝龙钢笔,现在上面套着苏清钩的丑萌毛线套。
这种奇怪的组合,握在手里竟然有一种奇异的安稳感。
“老林!这儿!”
食堂角落里,赵磊挥舞着一只肉包子,像是在招魂。
林宇走过去坐下。赵磊的面前摊开着一本《六级词汇速记》,书页上沾着几滴油渍。
“完了完了,这次真完了。”
赵磊一边啃包子一边哀嚎,“我昨晚做了一套真题,听力我就听懂了一句‘Section A’,剩下的全是天书。老林,你复习得怎么样?要是你也没复习,我就放心了。”
这大概就是学渣之间那点可怜的“共沉沦”心理。
林宇喝了一口豆浆。
“还行吧。”他想了想,“做了几套卷子,手感还可以。”
“靠!叛徒!”
赵磊悲愤地咬了一口包子,“你变了!以前那个跟我一起裸考、一起挂科的兄弟去哪了?你现在又是修官网又是复习的,是不是背着我偷偷卷?”
林宇笑了笑,没有解释。
其实他并不是想卷。
只是……
他看了一眼口袋里的钢笔,又想起了书桌上那套被整理得井井有条的文具。
如果不考好点,好像真的有点对不起那两个……对他寄予厚望(或者是过度关心)的人。
“吃你的吧。”
林宇夹起一根油条,“食堂这油条怎么越来越硬了,跟棍子似的。”
“有吗?我觉得还行啊。”赵磊嚼得津津有味。
林宇皱了皱眉。
他又喝了一口豆浆。淡,全是水味,豆腥味还重。
以前他觉得学校食堂虽然难吃,但也能凑合。可是自从吃了苏清做的那些饭菜——那些炖得软烂入味的牛腩,那些鲜得掉眉毛的老鸭汤,还有那些连米饭都颗粒分明的便当……
他的舌头,好像真的被养刁了。
“……难吃。”
林宇放下了只咬了一口的油条。
“浪费可耻啊!”赵磊眼疾手快地把剩下的油条抢了过去,“你不吃给我,我正长身体呢。”
林宇看着狼吞虎咽的室友,心里突然涌起一股莫名的惆怅。
那种“随便吃点什么都行”的日子,似乎一去不复返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如果不回家吃苏清做的饭,就感觉这顿饭白吃了”的矫情。
这算好事吗?
林宇不知道。他只觉得,自己的胃,好像已经先于大脑,向隔壁那个田螺姑娘投降了。
……
下午没有课。
林宇本打算去图书馆再刷一套听力,但走到图书馆门口,看着那排到了台阶下面的长队,他瞬间打消了这个念头。
“算了,回宿舍吧。”
回到宿舍,赵磊和其他两个室友正在开黑打LOL,键盘敲得噼里啪啦响,嘴里喊着各种友好的问候语。
这种环境显然不适合练听力。
林宇在宿舍坐了五分钟,就被那种嘈杂声吵得脑仁疼。
以前他也是这其中的一员,甚至叫得比谁都大声。但现在,习惯了402室那种安静、整洁、甚至带着点淡淡香味的环境后,他竟然开始对这种男生宿舍特有的混乱感到不适。
“我回去了。”
林宇背起包,逃也似的离开了宿舍。
“哎?老林你不打两把?”赵磊头也不回地喊道。
“不了,回去复习。”
走出校门,天空中飘起了零星的小雪花。
回到幸福里小区。
林宇站在402门口,那种熟悉的、安心的感觉瞬间包裹了他。
掏出钥匙开门。
屋里很暖和。加湿器依然在兢兢业业地工作,空气中弥漫着今天新换的柚子皮的清香。
林宇脱下羽绒服,换上那双粉色的拖鞋(苏清给他准备的备用拖鞋,他自己的那双被苏清拿去刷了还没干)。
虽然颜色有点娘,但……真的挺软的。
他走到书桌前坐下,戴上耳机,开始做听力。
世界安静了。
只有耳机里纯正的英式发音,和窗外偶尔传来的风声。
这就是他现在的“避风港”。
一个被苏清精心维护过的、甚至可以说是由苏清一手打造出来的……舒适圈。
不知不觉,天黑了。
林宇摘下耳机,揉了揉有些酸痛的脖子。
最后一套卷子做完了。正确率比之前高了不少。
“应该稳了。”
他长舒了一口气。
就在这时,肚子适时地叫了一声。
晚饭时间到了。
几乎是同一秒,敲门声响了起来。
“笃、笃。”
林宇的嘴角下意识地上扬了一个弧度。
真准时。
他起身去开门。
门外,苏清穿着那件厚实的珊瑚绒睡衣,手里端着一个托盘。
“晚上好,林宇君。”
她的笑容在暖黄色的楼道灯光下显得格外柔和,“复习完了吗?”
“嗯,刚做完。”
林宇侧身,“快进来。”
“我就不进去了。”
苏清却摇了摇头。
她把托盘递给林宇。
托盘上放着一碗清淡的阳春面,上面卧着一个煎得恰到好处的荷包蛋,撒着翠绿的葱花。旁边还有一杯热牛奶。
“明天就要考试了,晚上吃太油腻不好,容易不消化影响睡眠。”
苏清解释道,“所以我给你煮了点面,好消化。这杯牛奶加了一点点蜂蜜,是安神的。你吃完早点睡,养足精神。”
她考虑得依然那么周全。
甚至连那杯牛奶的温度,都是那种刚好入口又不烫嘴的温热。
“苏清……”
林宇端着托盘,看着站在门口的女孩。
她似乎特意压低了声音,动作也很轻,生怕打扰到他考前的状态。
“谢谢。”
千言万语,最后只汇成了这两个字。
“嘻嘻,不用谢。”
苏清眨了眨眼,“这是后勤保障工作嘛。你要是考好了,就算是对我的回报啦。”
说着,她从口袋里掏出了一个小小的东西。
那是一个红色的御守。
做工很精致,上面绣着金色的“必胜”两个字。
“这个……给你。”
她把御守递过来,“这是我前两天去庙里求的,听说很灵的。虽然……虽然我们应该相信科学,但是……图个吉利嘛。”
其实这是她这几天熬夜亲手缝的。
里面装的不是什么符咒。
而是她写的一张小纸条,上面写满了林宇的名字。
那是她的“诅咒”,也是她的“祝福”。
林宇接过御守。
小小的布袋子,带着她的体温。
“必胜么……”
林宇把它握在手心,“好,借你吉言。”
“那你快吃吧,面坨了就不好吃了。”
苏清往后退了一步,“今晚我就不打扰你了,你好好休息。明天早上……明天早上我会叫你起床的!绝对不会让你迟到!”
“我有闹钟……”
“闹钟不可靠!”苏清一脸严肃,“万一没电了呢?万一你按掉了继续睡呢?还是人工唤醒最保险。”
她顿了顿,补充道:“而且……我会做早餐。吃了早饭去考场,脑子才转得快。”
林宇看着她那副“我不允许你有任何闪失”的架势,无奈地笑了。
“行,那就拜托你了,人工闹钟。”
“嗯!晚安,林宇君!”
苏清挥了挥手,转身回了401。
林宇关上门,端着托盘回到书桌前。
阳春面的味道很淡,但汤头很鲜,大概是用鸡汤吊的底。荷包蛋是流心的,咬一口,蛋液流出来,包裹着面条,口感顺滑。
林宇一口气吃完了面。
然后端起那杯牛奶。
温热,微甜。
喝下去之后,整个人都暖洋洋的,原本因为复习而有些紧绷的神经,慢慢松弛了下来。
困意袭来。
林宇简单洗漱了一下,躺在床上。
他把那个红色的御守放在枕边。
闭上眼睛。
在陷入梦乡的前一秒,他脑海里闪过一个念头:
“如果这次考过了……是不是该正式请苏清吃顿饭?”
或者是送个礼物?
毕竟,她真的……付出了太多。
……
隔壁,401室。
苏清并没有睡。
她坐在床头,手里拿着那根连着林宇家备用钥匙的红绳,轻轻地绕在手指上。
她的另一只手里,拿着手机。
屏幕上显示着明天的天气预报,以及从幸福里小区到兰理工考场的最佳路线图。
虽然只有几百米,但她已经研究了无数遍。
“明天有风,要让他戴围巾。”
“早餐做三明治还是小馄饨?馄饨吧,热乎。”
“铅笔要再检查一遍有没有削好。”
她碎碎念着,像是一个即将送孩子上战场的母亲,又像是一个在精心策划一场战役的指挥官。
她转头,看向墙壁。
那堵墙的另一边,就是林宇的床。
她把手贴在墙上,掌心感受着墙壁的冰凉。
但在她的想象中,她似乎能感受到那边的体温,听到那边平稳的呼吸声。
“睡吧,林宇君。”
苏清轻声说道,眼神里闪烁着一种近乎虔诚的光芒。
“我会守着你的。”
“在梦里,在现实里。”
“无论哪里……都有我。”
她关上灯。
黑暗中,那个红色的御守(她自己留了一个一模一样的),在她的枕边发出微弱的荧光。
那是她用荧光线绣上去的林宇的名字的缩写。
在这个安静的考前之夜。
林宇睡得很沉,因为那杯加了“安神”蜂蜜的牛奶。
而苏清醒着。
她在黑暗中,用她的执念,编织着一张名为“未来”的网。
明天。
明天过后。
他们的关系,或许又会更进一步吧?
毕竟,共患难(虽然只是考试)之后,总是更容易产生感情的,不是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