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的清晨,兰市的气温跌到了入冬以来的最低点。
七点整。
402室的窗帘缝隙里透进微弱的青灰色光线。林宇卷着被子,整个人缩成一只虾米,正处于深度睡眠和浅度苏醒的边缘。闹钟还没响,房间里安静得只能听到加湿器轻微的电流声。
“咔哒。”
一声极其细微的、金属锁舌弹开的声音,在玄关处响起。
紧接着,是防盗门被轻轻推开,又被轻轻合上的声音。
如果是以前,林宇可能会被这个声音惊醒,甚至以为进贼了。但现在,他的潜意识里似乎已经给这个声音标记了“安全”的白名单。他在睡梦中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梦话,继续睡。
几分钟后。
一阵诱人的、混合着紫菜、虾皮和香油味道的热气,顺着卧室没关严的门缝飘了进来,精准地勾住了林宇的嗅觉神经。
“唔……”
林宇抽了抽鼻子,眼皮沉重地挣扎了一下。
“林宇君……”
一个轻柔的声音在床边响起。
不是那种刺耳的闹钟铃声,也不是赵磊那种“起不起床,不起爸爸去吃饭了”的粗鲁吼叫。
而是一种带着笑意的、像是哄小孩起床的温柔低语。
“七点十分了哦。该起床啦,不然小馄饨要坨了。”
林宇猛地睁开眼睛。
映入眼帘的,是苏清那张放大的、未施粉黛却依然清秀的脸。她蹲在床边,身上穿着整齐的羽绒服(显然已经收拾妥当了),正托着腮看着他。
“卧槽!”
林宇吓得一个激灵,下意识地拉起被子盖住自己只穿了短裤的上半身,整个人缩到了床角。
“苏、苏清?!”
他的大脑还有点宕机,“你……你怎么进来的?”
“你给我的钥匙呀。”
苏清理直气壮地晃了晃脖子上挂着的那把十字钥匙,眼神无辜,“昨晚不是说好了吗?我是人工闹钟。如果不进来叫你,你在外面听得见吗?”
“那……那也不用进卧室吧……”林宇老脸一红。
这可是男生的卧室。那种私密感被打破的羞耻,让他瞬间清醒了。
“哎呀,大家都是邻居,不用这么见外嘛。”
苏清站起身,似乎并没有觉得有什么不妥(或者是故意装作不懂),“快起来洗漱吧,牙膏我都帮你挤好了。早餐在桌上,趁热吃。”
说完,她很贴心地转身走出了卧室,还顺手帮他带上了门。
林宇坐在床上,抓了抓像鸡窝一样的头发。
“这节奏……怎么感觉像是结婚多年的老夫老妻?”
他摇了摇头,试图甩掉这种危险的念头。
十分钟后。
洗漱完毕的林宇坐在餐桌前。
面前是一碗热气腾腾的紫菜虾皮小馄饨。皮薄馅大,汤色清亮,上面还飘着绿油油的香菜(苏清记得他不吃葱,特意换成了香菜)。
苏清坐在对面,手里捧着一杯热水,笑眯眯地看着他。
“快吃吧,吃完了我送你下楼。”
林宇舀起一个馄饨,吹了吹,放进嘴里。
鲜。
那种热乎乎的鲜味顺着食道滑进胃里,驱散了清晨的寒意和困倦。
“好吃。”
林宇含糊不清地说道,“苏清,以后谁要是娶了你,真是积了八辈子德。”
听到这句话,苏清的眼睛瞬间亮了。
“真的吗?”
她身体前倾,眼神里闪烁着某种光芒,“那……林宇君想积德吗?”
“咳咳咳!”
林宇差点被馄饨汤呛死。
“那个……快吃饭,快吃饭,要迟到了。”
他赶紧埋头苦吃,不敢接这个茬。
苏清看着他狼狈的样子,抿嘴偷笑。
并没有步步紧逼。
她知道,有些话,点到为止就好。种子已经种下了,发芽是迟早的事。
……
七点四十。
两人准时出门。
苏清一直把他送到了小区门口。
“加油哦!”
她帮林宇整理了一下围巾,又拍了拍他装准考证的口袋,“文具都带了吧?准考证带了吧?身份证呢?”
“带了带了,都检查三遍了。”
林宇无奈地笑道,“我又不是去西天取经。”
“去吧去吧。”
苏清挥了挥手,“中午回来想吃什么?我给你做庆功宴!”
“随便,只要是你做的都行。”
林宇随口说了一句,然后转身向学校跑去。
苏清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晨雾中。
她的手紧紧握着胸口的那把钥匙。
“只要是我做的……都行。”
她重复着这句话,脸上的笑容越来越深。
……
兰理工,第三教学楼。
这里是六级考试的主考场。
虽然是周六,但教学楼前已经人山人海。各种颜色的羽绒服挤在一起,像是移动的调色盘。空气中弥漫着豆浆油条的味道,以及那种特有的、考前的焦躁气息。
林宇排队通过安检,找到了自己的考场。
302教室,靠窗的位置。
还不错。
他坐下来,把准考证和身份证放在桌角。
然后,拿出了那个苏清给他准备的透明文具袋。
2B铅笔,橡皮,削笔刀。
还有那支……穿着蓝色毛线衣的万宝龙钢笔。
周围的考生都在忙着最后的突击,没人注意他这支奇怪的笔。
林宇握着那支笔。
毛线的触感有些粗糙,但很暖和。
在这个暖气开得并不是很足的教室里,这种触感让他觉得手指很灵活,完全没有僵硬的感觉。
“请考生停止交谈,将与考试无关的物品放在指定位置……”
监考老师开始宣读考场纪律。
试卷发下来了。
林宇深吸一口气,拔开笔帽。
虽然套着个丑萌的毛线套,但这支万宝龙的笔尖依然锋利,出水依然顺滑。
作文题目:《The Importance of Team Spirit》(团队精神的重要性)。
这题不难。
林宇思如泉涌,笔尖在答题卡上飞快地滑动。
沙沙沙。
那种流畅的书写体验,配合着指尖传来的温度,让他进入了一种极其专注的心流状态。
两个多小时的考试,过得飞快。
当“考试结束,请停止答题”的广播声响起时,林宇正好给翻译题画上了最后一个句号。
“呼……”
他放下笔,活动了一下酸痛的手腕。
感觉……意外的不错。
大概是因为没有了以往那种手冷脚冷的干扰,加上这几天被“填鸭式”照顾得太好,他的状态出奇的稳定。
收卷,离场。
林宇随着人流走出考场。
走廊里充斥着考完后的吐槽声和欢呼声。
“听力太变态了!”
“作文我好像跑题了……”
“不管了!解放了!今晚通宵!”
林宇把文具袋塞进书包,心情也很轻松。
他顺着楼梯往下走,准备回幸福里小区享受苏清承诺的“庆功宴”。
然而。
当他走到教学楼一楼的大厅时,脚步突然顿住了。
大厅的公告栏前,站着几个人。
那是学生会负责考场巡视的干部。
而在最中间,那个穿着黑色长款大衣,戴着红色袖章,正低头看着一份巡考记录表的女生。
正是陈夕月。
她看起来依然那么干练、冷艳,周围的一圈人都围着她转,听她低声指示着什么。
似乎是感觉到了林宇的视线。
陈夕月抬起头。
隔着熙熙攘攘的人群,她的目光精准地锁定了林宇。
她没有笑,只是微微点了点头,算是个招呼。
然后,她把记录表交给旁边的干事,迈步向林宇走来。
人群自动为她让开了一条路。
“考得怎么样?”
她走到林宇面前,语气平淡,但眼神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关切。
“还行。”
林宇笑了笑,“多亏了学姐给的那几套真题,有几个词汇刚好考到了。”
“那就好。”
陈夕月点了点头。
她的目光下意识地扫向林宇的手。
林宇的手里正捏着那个还没来得及完全塞进书包的文具袋。
透明的袋子里。
那支黑金色的万宝龙钢笔格外显眼。
但是。
陈夕月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
她看到,那支代表着精英、代表着未来的昂贵钢笔上,竟然套着一个……
丑陋的、土气的、深蓝色的毛线套?
上面还绣着一只……歪歪扭扭的鸭子?
这是什么鬼东西?
这简直是对这支笔的亵渎!是对她品味的侮辱!
陈夕月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那是什么?”
她指了指那个毛线套,声音冷得像是带着冰碴子。
林宇愣了一下,顺着她的手指看去。
“哦,这个啊。”
他把笔拿出来,并没有察觉到陈夕月的情绪变化,反而有些炫耀似地晃了晃。
“这是笔套。教室里太冷了,金属笔杆握着冻手,套个这个就不冷了。挺实用的。”
实用?
陈夕月看着那个丑萌的鸭子。
她几乎能在一瞬间猜到这是谁的杰作。
除了那个整天围着灶台转、充满了小市民气息的苏清,还能有谁?
那个女人。
居然敢染指她送的礼物?
居然敢用这种廉价的东西,把她送的“未来”包裹起来?
这不仅仅是一个笔套。
这是一种宣示主权。
这是一种挑衅。
陈夕月深吸了一口气,压下心头翻涌的怒火。
在大庭广众之下,她不能失态。
“……确实很‘实用’。”
她冷笑了一声,特意在“实用”两个字上加了重音。
“不过,万宝龙的设计师如果看到这只鸭子,大概会气得从棺材里爬出来。”
“既然考完了,就把它摘了吧。”
她看着林宇,语气里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命令。
“好的钢笔,需要展示它的锋芒,而不是被这种东西……封印。”
说完,她没有等林宇回答,直接转身,大步流星地走回了巡视组的队伍中。
那个背影,带着一种凛冽的杀气。
林宇站在原地,握着那支套着毛衣的钢笔,有些摸不着头脑。
“设计师会生气吗?”
他看了看那只鸭子。
“我觉得……还挺可爱的啊。”
他摇了摇头,把笔重新塞回书包。
并没有摘下来。
因为真的很暖和。
而且……这是苏清一针一线钩出来的。
林宇背着包,走出了教学楼。
外面的雪又下大了。
他缩了缩脖子,加快了脚步。
他现在只想赶紧回到那个充满了饭菜香气的402。
至于陈学姐为什么生气……
“大概是……艺术家的审美洁癖吧?”
林宇给出了一个直男式的解释。
但他并没有意识到。
这场关于“钢笔”的战争,仅仅是个开始。
一个试图用“精英未来”来拉拢他。
一个试图用“温暖现在”来同化他。
而夹在中间的他。
正在不知不觉中,成为了这两个女人……角力的战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