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的傍晚，雪停了。
兰市被一层厚厚的积雪覆盖，路灯亮起时，整个世界都反射着一种静谧而清冷的白光。
林宇踩着积雪，深一脚浅一脚地回到幸福里小区。虽然六级考试消耗了他不少脑细胞，但此刻他的心情却并不轻松。因为在他书包的侧袋里，那支套着丑萌毛线套的万宝龙钢笔仿佛有千斤重——陈夕月在考场外那个冰冷的眼神，让他到现在回想起来还觉得后颈发凉。
“算了，不想了。”
林宇叹了口气，抬头看向四楼。
402的窗户透出暖黄色的光晕。
那不是他出门前忘关灯，而是有人正在里面等他。
推开门，那种熟悉的、混合着饭菜香气和加湿器水雾的暖流扑面而来，瞬间驱散了他在考场外沾染的寒气。
“欢迎回来！林宇君！”
苏清几乎是踩着他开门的节点迎了出来。
她依然穿着那件粉色的珊瑚绒睡衣，身上系着小熊围裙，手里还拿着一双筷子。脸颊红扑扑的，眼睛里闪烁着比窗外雪光还要明亮的期待。
“怎么样？考得还好吗？”她一边接过林宇的书包，一边关切地问道。
“挺顺手的。”林宇换上那双粉色的棉拖鞋，“多亏了你的后勤保障。”
“嘻嘻，那就好！”
苏清开心地笑了，“快去洗手，饭刚好做完，正热着呢！”
林宇走进卫生间洗了把脸，来到客厅。
当他看到茶几上摆放的阵仗时，脚步顿住了。
这哪里是晚饭。
这简直是年夜饭。
不大的茶几被盘子挤得满满当当。红烧狮子头、清蒸鲈鱼、油焖大虾、蒜蓉西兰花，甚至还有一锅正在咕嘟咕嘟冒泡的排骨山药汤。
正中间，摆着两杯倒好的可乐，杯口还插着柠檬片。
“这……”
林宇咽了口唾沫，“苏清，今天是什么日子？过年了？”
“这是庆功宴呀！”
苏清解下围裙，理所当然地说道，“为了庆祝林宇君顺利完成六级考试！虽然成绩还没出来，但过程也很重要嘛。而且……你这几天复习太辛苦了，脑力消耗那么大，必须好好补补。”
她拉着林宇坐下，不由分说地往他碗里夹了一只大虾。
“快尝尝，这个虾是我去水产市场挑的活虾，很鲜的。”
林宇看着碗里堆成小山的食物，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暖流。
感动是肯定的。在这个冰冷的城市里，有人愿意为你花几个小时做一桌子菜，只为了庆祝一个普通的考试，这种待遇简直是奢侈。
但与此同时，一种隐隐的“沉重感”也随之而来。
这不仅仅是食物的分量。
这是情感的分量。
他只是个普通的邻居，普通的学弟。苏清对他的好，已经远远超出了“互助”的范畴。这种好，像是一张温柔的网，正在一点一点收紧，让他无处可逃，也无法拒绝。
“谢谢。”
林宇拿起筷子，“你也吃啊，别光顾着给我夹。”
“嗯嗯，我吃。”苏清虽然这么说，但筷子依然只在蔬菜盘子里转悠，目光却始终黏在林宇身上。
“对了，林宇君。”
吃到一半，苏清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目光落在了放在一旁书桌上的书包上。
“那个……笔套，还好用吗？”
她眨了眨眼，语气里带着一丝试探，“有没有……觉得碍事？”
林宇正在剥虾的手顿了一下。
他想起了陈夕月那句“好的钢笔需要展示锋芒”。
“挺好用的。”
林宇把剥好的虾仁放进嘴里，如实回答，“很暖和，握着很舒服。今天考试写作文的时候手一点都没僵。”
听到这个回答，苏清的嘴角瞬间上扬了一个明显的弧度。
“那就好！”
她看起来开心极了，甚至哼起了不知名的小调，又给林宇夹了一大块鲈鱼肚子上的肉（没有刺的部分）。
“既然好用，那就一直戴着吧。”
她轻声说道，语气里带着一种某种胜利后的娇俏，“反正……那是为了保护你的手嘛。”
一直戴着。
这意味着，那支代表着陈夕月的钢笔，将永远被包裹在她苏清织的毛线里。
这是一种覆盖。
一种温柔的、不容置疑的覆盖。
林宇并没有听出这背后的深意。他只觉得今天的鱼特别嫩，汤特别鲜，而对面的女孩，特别容易满足。
窗外的雪夜寂静无声。
屋内的灯光温暖如春。
林宇吃着这顿丰盛的“庆功宴”，感觉自己的胃和心，都在一点一点地沦陷。
……
周一的清晨。
如果说周末的兰理工还沉浸在考试周的压抑氛围中，那么周一的校园，则像是被按下了一个名为“狂欢”的开关。
虽然距离真正的“建校六十周年庆典暨校园文化祭”还有一周，但那种躁动的气氛已经提前引爆了。
主干道两旁的梧桐树上，挂满了五颜六色的彩灯和横幅。
【热烈庆祝兰理工建校六十周年！】
【燃情岁月，青春不悔——第十八届校园文化祭倒计时！】
各个社团的摊位像是雨后春笋一样冒了出来，招新的、宣传的、拉赞助的，大喇叭里播放着各种流行音乐，混合着学生们的笑闹声，将整个校园变成了一个巨大的菜市场。
林宇背着书包，走在去往图书馆的路上。
他对这种热闹过敏。
作为一个资深二次元宅男，他向往的是那种在空调房里喝着可乐打游戏、或者安安静静看番的生活。这种线下的、充满了“现充”气息的集体活动，对他来说简直就是精神污染。
“这周看来是没法在学校清净了。”
林宇皱着眉头，侧身避开一个发传单的动漫社学妹（虽然他喜欢二次元，但他害怕社恐），加快了脚步。
他现在的目标只有一个：找个没人的地方，躲过这场喧嚣。
然而。
在这个校园的另一个角落，有人却不得不身处这场风暴的最中心。
行政楼，三楼，学生会主席团办公室。
这里的气氛与外面的欢腾截然不同。如果说外面是沸腾的热水，那这里就是即将爆炸的高压锅。
巨大的会议桌上堆满了文件、策划案、场地申请表以及各种各样的发票。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黑咖啡味道，以及打印机过热散发出的臭氧味。
陈夕月坐在主位上。
她今天穿了一套剪裁利落的黑色西装，头发一丝不苟地盘在脑后，戴着那副金丝眼镜。她的脸色有些苍白，眼底有着淡淡的青色，显然是周末并没有休息好。
“啪。”
她把一份策划案重重地摔在桌子上。
声音不大，却让站在对面的几个部长齐齐抖了一下。
“这就是你们策划的开幕式？”
陈夕月的声音冷得像冰，“预算超标百分之三十，流程混乱，安全预案全是复制粘贴去年的。你们是觉得校庆是过家家吗？”
“副、副主席……”
文艺部部长是个大三的女生，此时吓得眼泪都在眼眶里打转，“时间太紧了，而且……而且赞助商那边临时变卦……”
“赞助商变卦那是外联部的问题，和你做的方案烂是两码事。”
陈夕月毫不留情地打断了她，“今晚十二点前，我要看到修改后的方案。如果做不出来，换人。”
“是……”
文艺部部长拿着文件，哭丧着脸退了出去。
办公室的门关上。
陈夕月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累。
极度的累。
自从学生会主席去大四实习基本不管事之后，整个校庆的筹备重担就全部压在了她一个人的肩上。
上要对接校领导的各种指示，下要管理几十个部门几百号人的执行，中间还要应付赞助商的刁难。
每个人都在找她。
每个人都在等着她拿主意。
每个人都在出错。
她就像是一个孤独的救火队员，在到处扑灭那些因为愚蠢和懈怠而燃起的火苗。
“笃、笃。”
敲门声再次响起。
陈夕月眉头紧锁，并没有睁眼，“进。”
门开了。
进来的不是她的下属，而是一个穿着名牌大衣、头发梳得油光锃亮的男生。
张浩。
校团委副书记，也是兰市某地产商的儿子。同时，也是陈夕月众多追求者中，最死缠烂打的一个。
“夕月，还在忙呢？”
张浩手里提着两杯星巴克，脸上挂着那种自以为很帅气的笑容走了进来，“我看你中午都没去吃饭，特意给你买了咖啡和蛋糕。”
陈夕月睁开眼睛。
透过镜片，她的眼神冷漠而疏离。
“张副书记。”
她使用了最生疏的称呼，“这里是办公区域，如果没有公事，请不要随意进出。”
“哎呀，别这么见外嘛。”
张浩丝毫没有退缩的意思，把咖啡放在桌上，顺势拉开椅子坐下，“我也是关心你。这次校庆任务重，我看你都瘦了。”
他身体前倾，摆出一副“我是来拯救你”的姿态。
“其实有些事你不必亲力亲为。比如那个开幕式的舞台搭建，我认识几个工程队的老板，一句话的事儿，保证给你办得漂漂亮亮的。还有那个赞助……”
他拍了拍胸脯，“缺多少钱你跟我说，几万块钱的事儿，我出了。”
这番话，听起来很豪气，很仗义。
但在陈夕月耳朵里，却极其刺耳。
她看着眼前这个男生。
眼神浮夸，坐姿随意，满口充满了铜臭味和那种令人作呕的优越感。
他真的是来帮忙的吗？
不。
他是来炫耀资源的。是来展示肌肉的。是想用这点小恩小惠，换取在校庆上的露脸机会，顺便满足他那种“征服冰山美女”的虚荣心。
如果真的让他插手，只会把事情变得更复杂，变成充满了人情交换的烂摊子。
“谢谢张副书记的好意。”
陈夕月站起身，拿起那份还没处理完的文件，做出了送客的姿态。
“不过，学生会有学生会的规章制度。招标有流程，财务有审计。私人赞助我们不接受。”
“而且……”
她居高临下地看着张浩，眼神锐利如刀。
“比起这些所谓的‘资源’，我现在更需要的是安静。请你出去。”
张浩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他没想到陈夕月会拒绝得这么干脆，甚至一点面子都不给。
“夕月，你这就没意思了吧？我也是好心……”
“出去。”
陈夕月的声音提高了一度，“或者我叫安保处？”
张浩脸色变了变，最终还是没敢发作。他冷哼一声，抓起桌上的咖啡，摔门而去。
“砰！”
门再次关上。
办公室里终于恢复了安静。
陈夕月重新坐回椅子上。
她摘下眼镜，把脸埋在掌心里。
手指触碰到冰凉的皮肤，让她稍微清醒了一点。
为什么……
为什么身边全是这种人？
全是这种只想利用她、只想表现自己、却根本没有能力解决实际问题的人？
偌大的校园，几万名学生。
在这个她最需要帮助、最需要支持的时候，竟然找不到一个可以信任的人。
她就像是一座孤岛。
在这个喧嚣的海洋里，独自支撑着这座摇摇欲坠的灯塔。
突然。
她的脑海里浮现出了一个身影。
那个穿着灰色卫衣、背着双肩包、总是躲在角落里的男生。
林宇。
如果是他……
如果是他在这里，他绝对不会说什么“我认识老板”、“我有钱”这种废话。
他会默默地坐在一边，打开电脑，用最快的速度把混乱的表格整理好。
他会递给她一杯不加糖的温热雪碧，然后说一句“别硬撑”。
他甚至会帮她修好那台总是卡纸的打印机，而不是抱怨设备太烂。
他不会抢功。
不会炫耀。
甚至不需要她开口，就能懂她的疲惫。
“林宇……”
陈夕月轻声念出了这个名字。
她从抽屉里拿出手机，点开那个雪莲花头像的对话框。
最后一条消息还停留在几天前。
她的手指悬停在输入框上。
她很想发一句：“你在哪？能不能来帮帮我？”
但是，骄傲阻止了她。
她是副主席，她是陈夕月。她不能在刚把他推开（因为那个笔套的事）之后，又因为这种事去求他。
那是示弱。
“……算了。”
陈夕月放下了手机。
她重新戴上眼镜，从文件堆里抽出一份新的表格。
“我一个人也能行。”
她对自己说。
但这声音里，却透着一股前所未有的、深不见底的孤独。
窗外，校园广播里正播放着激昂的校庆主题曲。
而在这间办公室里，女王依然守着她的孤岛，等待着那个……或许永远不会主动上岸的摆渡人。
但这只是暂时的。
因为当压力到达临界点的时候。
无论是孤岛还是女王，都会本能地……向那个唯一的“避风港”求救。
而那个契机，已经在路上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