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两点的兰理工校园,安静得像是一座巨大的坟墓。路灯昏黄,将林宇的影子拉得老长。寒风卷着地上的残雪,发出沙沙的声响。教学楼黑洞洞的窗户像是一只只紧闭的眼睛,冷漠地注视着这个不速之客。
林宇裹紧了羽绒服,快步穿过中心广场。
行政楼孤零零地矗立在校园的最北边。
整栋楼都是黑的。
唯独三楼最东边的那扇窗户,透出一盏孤灯。
那灯光在漆黑的夜空中显得那么微弱,却又那么顽强。就像是漂浮在海面上的一块浮木。
林宇熟门熟路地绕到后门。果然,那个平时锁得严严实实的铁门,今天虚掩着一条缝。
推开门,楼道里弥漫着一股陈旧的油墨味和寒气。
感应灯随着他的脚步声一盏盏亮起,又在他身后一盏盏熄灭。
三楼。
学生会主席团办公室。
林宇站在门口,深吸了一口气。他整理了一下被风吹乱的头发,抬手敲门。
“笃、笃。”
“进。”
声音很低,有些沙哑,听不出平时的那种凌厉。
林宇推门而入。
办公室里暖气开得很足,甚至有点闷热。空气中混杂着浓重的咖啡味、打印机过热的焦味,还有一种……淡淡的、属于女性的香水味(那是陈夕月常用的雪松调,但此刻似乎也变得有些疲惫)。
办公桌后,陈夕月正趴在桌子上。
她没有穿那件标志性的黑色西装外套,只穿了一件白色的丝绸衬衫。袖口随意地挽起,露出两截瘦削得有些让人心疼的手腕。
平时梳得一丝不苟的头发此刻散了下来,有些凌乱地披在肩上,遮住了半张脸。
她的周围,堆满了像是山一样的文件、废纸团、还有好几个空的咖啡罐。
听到开门声,她慢慢地抬起头。
那张脸,苍白得几乎透明。眼下的乌青在惨白的灯光下触目惊心。但那双眼睛,在看到林宇的一瞬间,却像是即将熄灭的余烬突然被风吹亮了一样。
“你来了。”
她轻声说道。没有起身迎接,也没有摆什么架子。
就像是……看到了一个早已约定好的归人。
“嗯,来了。”
林宇关上门,隔绝了外面的寒气。
他走到办公桌前,把手里那罐冰凉的雪碧放在了那堆热咖啡罐中间。
“少喝点咖啡吧,容易心悸。”
林宇拉开对面的椅子坐下,“喝点这个,降降火。”
陈夕月看着那罐带着寒气的雪碧。
她伸出手,指尖触碰到冰凉的铝罐壁。
“谢谢。”
她的声音有些颤抖。
“那些表格……”她看着林宇,“是你做的?”
“嗯,用代码跑了一下。”林宇指了指自己的电脑包,“这种重复性的工作,人工做容易出错,交给程序最靠谱。”
陈夕月苦笑了一下。
“是啊……容易出错。”
她把脸埋进手掌里,声音里充满了自嘲,“我做了整整三个小时……越改越乱,越改越错。到最后,我都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
“我以为我能行的。我以为只要我够努力,只要我不睡觉,我就能把一切都掌控好。”
“可是……林宇。”
她抬起头,眼神里带着一种从未有过的无助。
“我好像……搞砸了。”
这是陈夕月第一次在别人面前承认自己“搞砸了”。
那个完美的、强大的、无所不能的副主席,在这个凌晨两点的密闭空间里,在林宇面前,彻底卸下了她的伪装。
林宇看着她。
并没有出言安慰,也没有讲什么“失败是成功之母”的大道理。
他只是站起身,绕过办公桌,走到了陈夕月身边。
“起开。”
他拍了拍陈夕月的椅背。
陈夕月愣了一下,下意识地站了起来。
林宇一屁股坐在了她的位置上——那个象征着学生会最高权力的位置。
“搞砸了就修。”
林宇从包里拿出自己的笔记本电脑,连上办公室的打印机。
“哪还有问题?或者是还有什么没做完的?”
陈夕月呆呆地看着他。
此时的林宇,戴着那副黑框眼镜,神情专注,手指在键盘上飞快地敲击着。他身上并没有那种上位者的威压,却有一种让人极其安心的、名为“技术宅”的可靠感。
“那……那个。”
陈夕月回过神来,指了指旁边的一摞文件,“赞助商的合同条款有问题,需要重新排版。还有开幕式的座位表,要根据新的嘉宾名单重新生成。”
“行,交给我。”
林宇头也不回,“你负责念,我负责输。或者你直接把电子版发我,我在旁边改。”
“好。”
陈夕月拉过旁边的一把椅子,坐在了林宇的身边。
很近。
两人的肩膀几乎要挨在一起。
在这个只有两个人的“指挥部”里,时间仿佛变得粘稠起来。
“嘉宾席第一排,增加校友总会会长……”陈夕月念着。
“已添加。”林宇敲击回车。
“赞助条款第三条,乙方权益……”
“格式已调整。”
没有多余的废话,没有无意义的寒暄。只有一个在发号施令,一个在精准执行。
那种配合的默契度,高得吓人。
陈夕月看着电脑屏幕上不断跳动的光标,看着那些原本让她头疼欲裂的问题,在林宇的手下迎刃而解。
她的心,慢慢地静了下来。
那种一直压得她喘不过气来的焦虑,那种孤军奋战的绝望,在这一刻,奇迹般地消失了。
她侧过头,看着林宇的侧脸。
屏幕的蓝光映照在他的脸上,勾勒出他认真的轮廓。他的睫毛很长,眼镜片上反射着代码的倒影。
他并不帅得惊天动地。
但他就在这里。
在凌晨两点,在这个除了鬼影什么都没有的行政楼里,陪着她,帮她收拾烂摊子。
一种前所未有的情感,在陈夕月的心底疯狂滋长。
那不再仅仅是“欣赏”,也不再仅仅是“想占有”。
那是……依赖。
是那种想要把全身的重量都压在他身上的依赖。
“林宇。”
陈夕月突然开口,声音很轻。
“嗯?”林宇正在调整座位表的颜色,没有回头。
“如果……”
陈夕月看着窗外漆黑的夜色。
“如果时间能停在这里……就好了。”
林宇的手指顿了一下。
“停在这里干嘛?”
他笑了笑,依然看着屏幕,“停在这里咱们就得通宵加班了。还是赶紧弄完回去睡觉吧。”
陈夕月没有笑。
她伸出手,轻轻地抓住了林宇的衣袖。
那是羽绒服的袖子,有些滑,有些凉。
“我是认真的。”
她低声说道,“外面……太吵了。”
外面有那些只会吹牛的追求者,有那些只会推卸责任的下属,有那些对她寄予厚望却又冷漠的家族长辈。
只有这里。
只有在这个狭小的、只有他们两个人的空间里。
她是真实的。
是被包容的。
是被……拯救的。
林宇终于转过头。
他看着陈夕月那双在灯光下闪烁着某种危险光芒的眼睛。
他似乎感觉到了什么。
那种眼神,就像是一个溺水的人,死死地抓住了最后一块浮木。不,不仅仅是抓住,她是想把这块浮木……拖进属于她的深海里,永远藏起来。
“学姐。”
林宇不动声色地抽回了袖子,拿起桌上的那罐雪碧,“滋”的一声拉开。
“别想那么多。”
他把雪碧递给她,“喝口水,醒醒脑。”
“这表格马上就做完了。做完了,明天又是新的一天。”
“到时候,你还是那个威风凛凛的陈副主席。”
陈夕月接过雪碧。
她看着林宇那双清澈的、似乎在刻意回避什么的眼睛。
她没有再说什么。
只是仰起头,喝了一口冰凉的液体。
很冷。
但也很甜。
“威风凛凛么……”
她在心里默默地重复着这个词。
如果那是你希望看到的。
那么……
我会做到的。
我会把这场校庆办得完美无缺。我会把所有的权力都握在手中。
然后。
我会用这份权力,为你打造一个更坚固的笼子。
既然你不希望时间停在这里。
那我就……把这里变成永恒。
“继续吧。”
陈夕月放下雪碧,眼神重新变得犀利起来。
“还有最后一份物资清单,今晚必须搞定。”
“遵命,主席大人。”
林宇的手指再次在键盘上飞舞起来。
凌晨三点。
窗外依旧漆黑一片。
但在行政楼的三楼。
两颗心,在一个特定的频率上,完成了一次危险的共振。
猎人与猎物的位置,在这个夜晚,变得更加模糊不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