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二的下午,兰理工行政楼充满了那种特有的、令人窒息的低气压。
刚刚结束了一场关于校庆彩排的紧急调度会。会议室的门被推开,一群学生干部低着头,像是霜打的茄子一样鱼贯而出。
走在最后的,是陈夕月。
她依然穿着那套剪裁合体的黑色西装,腰背挺得笔直,脸上挂着那种雷打不动的冷静表情。但如果仔细看,会发现她握着文件夹的手指骨节泛白,嘴唇也抿成了一条毫无血色的直线。
“陈夕月,你留一下。”
身后传来一个中年男人浑厚却带着明显不悦的声音。是负责学生工作的王主任。
陈夕月停下脚步,深吸了一口气,转身,脸上瞬间切换成标准的、毫无破绽的微笑。
“主任,您找我。”
接下来的十五分钟,对于陈夕月来说,是一场漫长的凌迟。
“这就是你们学生会做出的方案?啊?那个赞助商的展位为什么安排在侧门?人家那是金主!懂不懂什么叫金主?”
“还有这个流程,彩排的时候为什么会出现音响故障?设备组是干什么吃的?你是总负责人,出了问题我不找他们,我就找你!”
“夕月啊,你是咱们学校的门面,我对你寄予厚望。但这几次……你太让我失望了。”
王主任坐在皮椅上,手里端着保温杯,唾沫横飞。他根本不在乎那个音响故障是因为设备老化,也不在乎展位安排是因为消防安全规定。他只看结果,只看面子。
陈夕月站在那里,垂着眼帘,默默地听着。
并没有反驳,也没有解释。
“是,主任,是我的疏忽。”
“好的,我会立刻整改。”
“明白,下次不会了。”
她像个设定好程序的机器人,重复着这些毫无意义的道歉。
因为她知道,在这个体系里,解释就是推卸责任,反驳就是态度不端正。她只能忍。
就像她过去二十年里一直在做的那样。
终于,王主任骂累了,挥了挥手。
“行了,出去吧。今晚把新的展位图给我。”
“好的,主任。”
陈夕月转身,走出办公室,轻轻带上门。
门关上的那一瞬间,她挺直的脊背像是被抽走了钢筋一样,猛地垮了下来。
头痛欲裂。
脚踝处传来钻心的刺痛——为了保持气场,她今天穿了一双七厘米的细跟高跟鞋,已经站了整整六个小时。
她扶着墙,感觉眼前的走廊在微微旋转。
就在这时。
一个身影挡住了走廊尽头的光。
林宇背着双肩包,手里拿着一份刚刚打印出来的网络维护日志(其实是来找她签字的),正站在那里看着她。
他没有说话。
但透过那副黑框眼镜,陈夕月看到了他眼神里那种……毫不掩饰的、看穿了一切的了然。
被看到了。
被他看到了自己像条狗一样被训斥、却连一声都不敢吭的狼狈样子。
陈夕月的心脏猛地收缩了一下。羞耻感像潮水一样涌上来。
她下意识地想要重新挺直腰板,想要戴回那个“无坚不摧”的面具。
“林宇,文件给我,我签……”
她伸出手,声音沙哑。
但林宇并没有把文件给她。
他把文件随手塞回了包里,然后走上前,一把抓住了她的手腕。
“别签了。”
他的声音很平淡,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
“跟我走。”
“去……去哪?”陈夕月愣住了。
“翘班。”
林宇说了两个对于“好学生”陈夕月来说,简直是大逆不道的字眼。
“王主任还在等……”
“让他等着。”
林宇没有回头,拉着她直接走向了楼梯间——不是那个有监控的电梯,而是角落里的消防通道。
“反正你是总负责人,偶尔失踪一下去‘现场视察’,也很合理吧?”
陈夕月看着他的背影。
他的手很暖,抓着她的手腕,并没有很用力,却让她根本生不出挣扎的念头。
“翘班……”
她在心里默念着这个词。
一种前所未有的、带着罪恶感的快感,从心底升腾而起。
“好。”
她听见自己说。
……
林宇带她去的地方,并不是什么浪漫的咖啡馆,也不是什么隐秘的花园。
而是行政楼顶层,那个平时锁着、但门锁早就坏了的天台。
推开锈迹斑斑的铁门,凛冽的寒风呼啸着灌了进来,吹乱了陈夕月那一丝不苟的盘发。
这里堆满了废弃的桌椅和落满灰尘的杂物。
但视野极好。
站在这里,可以俯瞰整个兰理工的校园。那些忙忙碌碌的学生,那些挂满彩旗的道路,此刻都变得像蚂蚁一样渺小。
“坐这儿。”
林宇找了两张还能用的旧椅子,用袖子擦了擦上面的灰尘,摆在避风的墙角。
陈夕月坐了下来。
林宇从包里掏出两罐咖啡。不是那种现磨的高级货,而是那种自动贩卖机里五块钱一罐的雀巢,甚至还是温的。
“给。”
他拉开拉环,递给她一罐。
“只有这个了,凑合喝吧。”
陈夕月接过那罐廉价的咖啡。铁皮罐子上带着微弱的温度。
她喝了一口。
很甜,奶精味很重,甚至有点齁。
但在这一刻,这种粗糙的甜味,却比那些苦涩的美式要好喝一万倍。
“你怎么知道……我在挨骂?”
陈夕月看着远处的夕阳,轻声问道。
“路过。”
林宇靠在墙上,喝着咖啡,“那个王胖子嗓门那么大,我想听不见都难。”
“……是不是很丢人?”
“还行吧。”
林宇耸了耸肩,“谁还没被老板骂过?我也经常被我的产品经理骂,说我写的代码像屎一样。习惯就好。”
陈夕月转过头,看着他。
“林宇。”
“嗯?”
“我的脚好疼。”
她突然说了这么一句没头没尾的话。
林宇低头,看向她的脚。
那双精致的黑色高跟鞋,鞋跟细得像针。在寒风中,她的脚踝被冻得有些发青,脚背弓起一个紧绷的弧度。
那是她作为“女王”的战靴,也是她的刑具。
“那就脱了。”
林宇说得很自然,“这里没人看,不用端着。”
陈夕月犹豫了一下。
在野外,在一个男生面前脱鞋,这极其不符合淑女的礼仪,更不符合副主席的形象。
但是……真的好疼。
那种骨头被挤压的疼痛,每时每刻都在提醒着她刚才受到的屈辱和压力。
她咬了咬牙,弯下腰。
伸手握住脚踝,轻轻一褪。
“嗒。”
高跟鞋落在水泥地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双脚终于接触到了地面(虽然隔着丝袜)。
那种束缚感瞬间消失了。脚趾在丝袜里自由地伸展,酸痛感虽然还在,但那种“被释放”的快感简直让人想要叹息。
陈夕月把两只鞋都脱了,并排放在一边。
她穿着黑丝的双脚,就那样悬空晃荡着。
风吹过她的脚踝。
很冷。
但她却笑了起来。
“林宇。”
她看着自己光着的脚,眼神有些迷离。
“我从小就被教育,女孩子在外面不能脱鞋,不能大笑,不能示弱。”
“这双鞋……是我十八岁的时候,我爸送我的成人礼。他说,穿上它,你就要学会像个大人一样走路。”
“可是这路……真难走啊。”
林宇静静地听着。
他没有打断她,也没有发表什么励志的言论。
他只是蹲下身,把自己的那个双肩包放在了陈夕月的脚下。
“地凉。”
他说,“踩包上吧。里面有我的卫衣,软乎。”
陈夕月愣住了。
她看着那个黑色的双肩包。那是他平时最宝贝的东西,里面装着他的电脑,他的外设,他的二次元周边。
现在,他让她踩在上面。
“脏了怎么办?”
“脏了再洗呗。反正……这包也该洗了。”
林宇无所谓地说道。
陈夕月看着他。
眼眶突然有些发热。
她慢慢地把脚放在了那个书包上。
隔着帆布面料,依然能感觉到里面那种踏实的触感。
不冷了。
一点都不冷了。
在这个布满灰尘的天台上,在这个寒风凛冽的黄昏。
她脱下了她的铠甲(高跟鞋),踩在了他的软肋(书包)上。
这种隐秘的、违背规则的亲密,让她那颗一直悬在半空中的心,终于落地了。
“林宇。”
她再次叫他的名字。
“以后……如果我还想翘班。”
“你还会带我来吗?”
这是一个试探。
也是一个邀请。
林宇喝完了最后一口咖啡,把空罐子精准地投进远处的垃圾桶。
“看情况吧。”
他拍了拍手,“只要我有空,而且王胖子骂得够狠的话。”
陈夕月笑了。
这次的笑,不再是那种标准的、社交式的假笑。
而是一种带着一点点坏、一点点依赖、甚至是一点点病态的笑容。
她看着林宇的侧脸。
夕阳的余晖洒在他的脸上,给他镀上了一层金边。
在她的眼里,这个世界是灰暗的,是充满恶意的,是到处都是想要利用她、压榨她的人。
只有这里。
只有在这个人身边。
她是安全的。
她是可以不用穿高跟鞋的。
“林宇……”
她在心里默默地说道。
“你看到了我最狼狈的样子,你也没有嘲笑我,也没有利用我。”
“你还把你的包给我踩。”
“既然这样……”
“那你就只能是我的了。”
“因为只有在你面前,我才是安全的。外面的世界太危险了,我不允许你被别人抢走,也不允许你离开我的视线。”
“我要把你……变成我的专属避难所。”
一种名为“囚禁”的渴望,在她的心里悄然成型。
但不是囚禁林宇。
而是……把他和她自己,一起囚禁在这个只有两个人的、安全的笼子里。
“好了,时间差不多了。”
林宇看了一眼手机,“再不回去,王胖子估计要全校通缉你了。”
陈夕月收回思绪。
她深吸一口气,弯下腰,重新穿上了那双高跟鞋。
那个脆弱的、赤着脚的女孩消失了。
那个雷厉风行的副主席又回来了。
但她的手里,却紧紧地攥着那个喝空的咖啡罐。
那是那个五块钱的雀巢咖啡罐。
“走吧。”
她站起身,整理了一下微乱的头发。
“谢谢你的咖啡。还有……你的包。”
林宇背起那个被踩了一脚的书包,拍了拍上面的灰。
“客气。走吧,下楼。”
两人一前一后走下天台。
铁门重新关上,把那个短暂的、自由的黄昏锁在了身后。
回到行政楼。
陈夕月没有回办公室。
她径直走向洗手间。
在隔间里,她拿出了那个空咖啡罐。
并没有扔掉。
她从包里拿出纸巾,小心翼翼地把罐口擦干净。
然后,把它放进了自己最贴身的那个内袋里。
贴着心脏的位置。
“这是证据。”
她对着镜子里的自己,露出一个有些神经质的微笑。
“这是我们……共犯的证据。”
从今天起。
我不只是你的学姐。
我是你的……共犯。
而共犯,是永远不能背叛彼此的。
永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