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七点半,学生活动中心前的露天广场。
这里已经被改造成了一个巨大的电竞舞台。几束刺眼的追光灯在夜空中交织,巨大的LED屏幕将选手的每一个微表情都放大到了极致。台下挤满了挥舞着荧光棒的学生,欢呼声、解说激昂的咆哮声以及游戏里的技能音效混杂在一起,构成了一股足以掀翻屋顶的声浪。
林宇坐在舞台右侧的选手席上,感觉自己的耳膜正在经受一场严酷的考验。
他戴着那副专业的隔音耳机,但这依然无法完全阻隔外界的震动。屁股下的电竞椅虽然舒适,但他却觉得如坐针毡。
“我一定是疯了。”
林宇在心里第一百零一次后悔。
为什么要在这种应该躲在被窝里看番的日子,跑来这种数千人围观的舞台上打游戏?而且还是所谓的“下路双人组争霸赛”?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为了配合鹿小小的要求,他被迫换上了一件同款的战队队服。黑白相间的色调,背后印着【G.O.D】(Gaming of Destiny)的中二字样。更羞耻的是,他的ID【啰嗦师父】被印在了显眼的位置,和坐在他旁边的【暴走萝莉】正好凑成一对。
“喂,笨蛋师父。”
耳机里传来一个略带电流杂音的、却异常清晰的声音。
林宇转过头。
鹿小小就坐在他旁边,隔着大约半米的距离。
她今天化了一个稍微浓一点的妆,眼角贴着亮片,那双标志性的双马尾随着她晃脑袋的动作一颤一颤的。此时,她正死死地盯着屏幕,双手放在键盘和鼠标上,看似全神贯注,但林宇敏锐地发现,她的手指在微微发抖。
那是紧张。
甚至是……恐惧。
虽然在网络上她是怼天怼地的主播,虽然刚才在台下她还对着镜头大放厥词。但真到了这个万众瞩目的舞台上,面对台下黑压压的人群,那个曾经遭受过霸凌、对现实世界充满戒备的女孩,本能地感到恐慌。
这不仅仅是一场游戏。
这是她在现实世界里,第一次毫无遮挡地站在聚光灯下。
“怎么了?”林宇按住耳机上的麦克风,轻声问道,“怕了?”
“谁……谁怕了!”
鹿小小的声音瞬间拔高,像是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本小姐是在……是在兴奋!兴奋懂不懂!等下我要把对面那个卢锡安杀穿!”
“行行行,兴奋。”
林宇无奈地笑了笑。
他伸出手,隔着两人的椅子扶手,轻轻地在鹿小小的手背上拍了一下。
并没有停留,只是一触即分。
“别抖。”
他在语音里说道,声音平稳得像是一潭死水,却有着奇异的安抚力量,“我在呢。”
简简单单的三个字。
鹿小小那原本因为过度用力而泛白的指关节,突然松弛了下来。
她转过头,透过屏幕的反光,偷偷看了一眼林宇的侧脸。
在这个光怪陆离的舞台上,在这个充满了噪音和视线的世界里,只有林宇的那张脸是平静的。他戴着黑框眼镜,表情慵懒,仿佛这根本不是什么决赛现场,而是402室那个安静的午后。
“哼。”
鹿小小傲娇地哼了一声,嘴角却微微上扬,“只要你不拖我后腿就行。”
“放心,我尽量。”
林宇调试了一下鼠标灵敏度。
“这把玩什么?”
“金克丝。”鹿小小秒回,“那是本命。”
“那我呢?”
“塔姆。”鹿小小看着他,眼神里闪过一丝执拗,“我要你玩塔姆。只有你能玩塔姆。”
因为塔姆的技能是“大快朵颐”。
它可以把队友吞进肚子里,保护起来。
在鹿小小的逻辑里,那是这个游戏里最浪漫、也最安全的技能。
“行。”林宇锁定了那个长得像大蛤蟆一样的英雄,“那就做你的移动堡垒。”
比赛开始。
进入召唤师峡谷。
这并不是一场轻松的虐菜局。
能打进决赛的对手,是来自土木工程学院的一对基友组合。对方显然也是高分段的玩家,选出了卢锡安加娜美这种前期压制力极强的组合,摆明了是要在对线期就打爆下路。
刚一上线,火药味就弥漫开来。
对方的卢锡安走位极其激进,借着娜美的强化普攻,不断地找机会消耗金克丝的血量。
“啧。”
鹿小小烦躁地砸了一下键盘,“这人有病吧?一级就越兵线点我?”
她的心态有些不稳。
刚才那种舞台恐惧症虽然被林宇安抚下去了,但那种“被针对”的焦虑感却在游戏中被放大了。
她想起了以前被霸凌的时候。那些人也是这样,步步紧逼,不给她喘息的机会。
“别急。”
林宇的声音在耳机里响起,“让他点。他越兵线就要吃小兵仇恨。”
林宇操控着塔姆,并没有像常规辅助那样躲在后面,而是顶在前面,用那厚实的身躯帮金克丝挡住了对方的非指向性技能。
“补你的刀。剩下的交给我。”
他的语气里没有一丝波澜。
鹿小小看着屏幕上那个笨重的蛤蟆。
每一次,当对方的子弹飞过来时,塔姆总会恰到好处地走位,用那层灰色的护盾硬抗下伤害。
一下,两下,三下。
塔姆的血量在下降。
但金克丝的血量始终保持在健康线以上。
“师父……”
鹿小小的眼眶突然有点热。
在这个虚拟的峡谷里,她第一次感觉到了什么叫“毫无保留的偏爱”。
他不是在玩游戏。
他是在用他的血条,换她的发育空间。
“专心点。”
林宇提醒道,“这波炮车别漏了。”
“知道了!”
鹿小小吸了吸鼻子,强行收敛心神。
既然他用命在保我,那我就绝对不能让他失望。
六级。
双方都到了六级。
这是下路爆发的第一波关键团战。
对方的打野突然从河道草丛里钻了出来。是一个带着红Buff的盲僧。
“完了!三包二!”
台下的观众发出一阵惊呼。
在这种局势下,如果是路人局,辅助通常会选择卖掉AD自己逃跑,或者两个人都死。
盲僧摸眼闪现,一脚踢向金克丝。
卢锡安滑步上前,圣枪洗礼开启,密集的子弹像暴雨一样倾泻而来。
这是一个必死之局。
鹿小小的手在发抖。她看着屏幕上那个即将被集火的萝莉,心里涌起一股绝望。
要输了吗?
要在这么多人面前,像个小丑一样死掉吗?
就在盲僧的脚即将触碰到金克丝衣角的那一瞬间。
“别怕。”
耳机里传来林宇的声音。
没有任何惊慌,甚至带着一丝……笑意。
屏幕上,那个一直在旁边唯唯诺诺的大蛤蟆,突然张开了深渊巨口。
一口。
将金克丝吞进了肚子里。
盲僧的大招踢在了塔姆厚实的肚皮上。卢锡安的子弹全部打在了塔姆身上。
塔姆的血量瞬间见底。
但他没有吐出金克丝。
他顶着三个人的伤害,开启了护盾,迈着沉重的步伐,向塔下挪动。
一步。
两步。
每一步都伴随着血条的崩塌。
他在用自己的命,给肚子里的女孩争取时间。
“师父!吐我出来!你会死的!”
鹿小小在语音里尖叫,“你快吐我出来!我可以闪现跑!”
“跑个屁。”
林宇骂了一句,“你是AD,你是C位。你活着才有输出。”
“可是……”
“听好了。”
林宇的声音突然变得严肃起来。
“我数三声。三声之后,我会把你吐在塔后。那时候对方技能全交了。”
“别跑。”
“给我……杀光他们。”
林宇的语气里透着一股平日里绝对看不到的狠戾。
“三。”
塔姆的血量只剩最后一丝。
“二。”
对方三人追进了防御塔的攻击范围。
“一。”
“去吧,暴走萝莉。”
“噗。”
塔姆倒下了。
但在倒下的最后一刻,他将那个满血的、带着复仇怒火的金克丝,吐到了安全的位置。
与此同时,防御塔的激光锁定了抗塔的盲僧。
鹿小小的眼睛红了。
不是因为想哭。
而是因为……愤怒。
极致的愤怒。
“你们……”
她看着倒在地上的塔姆尸体。
“竟然敢杀我师父。”
“竟然敢……杀我的塔姆。”
她的手指在键盘上化作了一道残影。
金克丝的被动技能【罪恶快感】虽然还没触发,但她心中的那个开关已经被打开了。
大招【超究极死神飞弹】。
贴脸发射。
巨大的火箭弹直接轰在了残血盲僧的脸上。
“Boom!”
盲僧倒地。
被动触发!
金克丝瞬间获得了巨大的移速和攻速加成。那个原本柔弱的萝莉,此刻变成了真正的疯子。
她没有后退。
她踩着加速,冲向了还在抗塔的卢锡安和娜美。
机枪切换成火箭筒。
轰!轰!轰!
每一发炮弹都带着暴击。每一发炮弹都带着她对林宇“牺牲”的回应。
卢锡安倒地。
娜美闪现想跑。
“跑?”
鹿小小冷笑一声,“往哪跑!”
W技能【震荡电磁波】精准预判,减速。
再接两发平A。
Triple Kill!
三杀。
震撼的三杀。
台下的观众沸腾了。解说嘶吼着:“我的天哪!这就是塔姆!这就是真爱辅助!用命换了一个三杀!金克丝起飞了!”
鹿小小坐在椅子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屏幕上,金克丝站在三具尸体中间,正在跳着那支嘲讽的舞蹈。
而在她脚边,是那个为了保护她而倒下的塔姆。
“师父……”
鹿小小的手还在抖。但这一次,是因为激动。
“看到了吗?”
她在语音里问道。
“看到了。”
林宇的屏幕虽然是黑白的,但他的声音依然带着那种慵懒的笑意。
“干得漂亮,徒弟。”
“不愧是我教出来的。”
接下来的比赛,成了垃圾时间。
拿到了三个人头的金克丝,彻底接管了比赛。她在林宇的保护下,像个死神一样收割着对方的生命。
二十分钟。
对方水晶爆炸。
【Victory!】
巨大的胜利图标出现在大屏幕上。
全场掌声雷动。
鹿小小摘下耳机。
周围的喧嚣声瞬间涌了进来,像是海啸一样。
但她什么都听不见。
她转过头,看着身边的林宇。
林宇也摘下了耳机,正伸手去拿放在桌边的矿泉水,脸上带着那种“终于下班了”的轻松表情。
他似乎并没有把这场胜利当回事。对他来说,这只是完成了任务,拿到了奖金。
但对鹿小小来说。
这不一样。
她看着林宇。
看着他在灯光下有些模糊的侧脸。
刚才那一刻,当他把她吞进肚子里,独自面对死亡的时候。
鹿小小的心里,有什么东西彻底改变了。
那不再是简单的“喜欢”或者“依赖”。
那是一种……想要把他据为己有的、疯狂的占有欲。
他是我的塔姆。
他是那个唯一愿意为了我去死(虽然是在游戏里)、唯一愿意用身体帮我挡子弹的人。
在这个充满了虚伪和恶意的世界上。
只有他是真的。
只有这层“保护”是真的。
“师父。”
鹿小小突然站起身。
在几千名观众的注视下,在无数镜头的聚焦下。
她没有走向领奖台。
她直接扑向了还没来得及站起来的林宇。
“哇!”
林宇吓了一跳,差点连人带椅子翻过去。
鹿小小紧紧地抱住了他的脖子,整个人挂在他身上,像是个树袋熊。
“赢了!赢了!”
她大声喊着,声音里带着哭腔。
“喂喂喂!松开!好多人看着呢!”林宇手足无措,双手悬空,根本不敢碰她。
“不松!”
鹿小小把脸埋在他的颈窝里。
她能闻到他身上那股淡淡的、混合着洗衣液和……某种清冷气息的味道(那是陈夕月送的钢笔的味道,也是苏清洗衣服的味道)。
这味道很好闻。
但还不够。
她想要在这个味道里,加上属于她的印记。
她悄悄地张开嘴。
隔着队服的衣领,在他的锁骨附近,用力地……咬了一口。
“嘶——”
林宇倒吸一口凉气,“你是狗吗?!”
鹿小小松开嘴。
并没有咬破,只是留下了一个浅浅的牙印,很快就会消失。
但她在心里,已经完成了标记。
她抬起头,看着林宇那张无奈又有点惊慌的脸。
大屏幕上,正好切到了这一幕特写。
全场起哄声震天响。
“在一起!在一起!”
鹿小小看着镜头,嘴角勾起一抹嚣张至极的笑容。
她伸出手,指了指林宇,又指了指自己。
然后,对着镜头做了一个口型:
“我的。”
没有声音。
但所有人都看懂了。
林宇愣住了。
他看着面前这个张扬、跋扈、却又满眼都是他的女孩。
他突然意识到,这张名为“特权”的工牌背面,那个被贴上去的贴纸,似乎并不只是一个恶作剧。
那是一份宣战书。
向所有试图接近他的人宣战。
“……真是个疯子。”
林宇叹了口气,却没有推开她。
他任由她在几千人面前抱着自己撒野。
因为他知道。
如果不让她抱,这丫头回去肯定会哭一晚上。
而且……
刚才那一局,她确实打得很漂亮。
“好了好了,去领奖吧。”
林宇拍了拍她的后背,“一千块钱呢,别忘了分我一半。”
“哼,财迷!”
鹿小小松开他,脸上依然带着那种胜利者的红晕。
她拉起林宇的手,走向舞台中央。
在聚光灯下。
他们的影子交叠在一起。
鹿小小紧紧抓着他的手,指甲甚至掐进了他的肉里。
“林宇……”
她在心里默默地说。
“陈夕月给你特权,苏清给你做饭。”
“但我……”
“我把我的命(游戏里的)交给你。”
“我们也交换了命。”
“所以……你是逃不掉的。”
这场喧嚣的校园祭,才刚刚开始。
而在舞台下阴影里。
或许有两双眼睛,正冷冷地注视着这一幕。
但此时此刻。
在这个光芒万丈的舞台上。
这里,是只属于暴走萝莉和她的塔姆的……
绝对领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