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九点。
兰理工校园祭的第一夜,狂欢并没有随着开幕式的结束而落幕,反而像是一团被泼了油的篝火,燃烧得更加肆无忌惮。
露天广场上的电竞比赛虽然已经散场,但兴奋的人群依然聚集在各个摊位前。烧烤架的烟雾、音响里震耳欲聋的摇滚乐、情侣们的嬉笑声,混合成了一股巨大的、粘稠的声浪,将整个校园包裹得密不透风。
林宇好不容易才从那群热情的电竞社粉丝包围中脱身。
“呼……终于出来了。”
他站在学生活动中心的后门,大口呼吸着微凉的空气。
此时的他,显得有些狼狈。
那件黑白色的战队队服上沾染了些许饮料的甜腻味道(大概是庆祝时谁不小心洒的),头发因为戴了太久的耳机而被压得扁塌塌的,脸上甚至还蹭了一点不知道是谁的荧光粉。
更重要的是,他的脑子里嗡嗡作响。
鹿小小那种极具侵略性的热情,以及舞台上那数千道灼热的目光,对于一个习惯了活在阴影里的宅男来说,虽然有短暂的成就感,但更多的是一种过度曝光后的疲惫。
“能量耗尽了。”
林宇靠在墙上,摸了摸口袋。想找根烟,但想起自己不抽烟,只能摸出一颗苏清之前给的薄荷糖塞进嘴里。
“得找个地方……静一静。”
他不想回宿舍,那里现在肯定是修罗场(赵磊他们肯定在复盘比赛)。
他也不想回幸福里小区,这时候回去还要挤公交,太累。
他的手,无意识地摸到了胸口。
那张硬质的工牌,正贴着他的皮肤,传来一种冷硬的触感。
【校庆筹备委员会·技术顾问(特别通行)】
那是陈夕月给他的“特权”。
“行政楼顶层……”
林宇抬起头,看向不远处那栋矗立在夜色中、与周围喧嚣格格不入的黑色大楼。
那是整个校园里,唯一没有彩灯,没有音乐,只有冷峻灯光的地方。
它是这座疯狂游乐场里的……控制室。
“去那里躲躲吧。”
林宇拉紧了队服的拉链,戴上帽子,像是一个潜行的刺客,避开了所有人流,朝着行政楼的方向快步走去。
……
行政楼,三楼。
当那扇厚重的防火门在身后合上的一瞬间,世界仿佛被按下了静音键。
没有音乐,没有尖叫,没有烧烤味。
只有中央空调运转的轻微嗡嗡声,以及空气中弥漫的、淡淡的消毒水和墨水的味道。
这里的地面光洁如镜,倒映着头顶冷白色的灯光。走廊两侧的办公室大多已经熄灯,只有尽头的那一间——学生会主席团办公室,还亮着灯。
林宇并没有打算去打扰陈夕月。
他知道她今天肯定忙疯了。作为总负责人,今晚是她压力最大的一夜。
他只想去顶层的VIP休息室(工牌背面的说明里写着他有权使用),找个沙发瘫一会儿,充充电。
然而,当他路过主席团办公室的时候,脚步却不由自主地放慢了。
办公室的门虚掩着。
透过门缝,他看到了一个身影。
陈夕月。
她并没有像林宇想象的那样,被一群人围着焦头烂额。
相反,她一个人静静地站在巨大的落地窗前,背对着门口。
她依然穿着那套黑色的西装,身姿挺拔,像是一杆标枪。她的手里端着一杯水,正低头看着窗外那沸腾的校园。
从这个角度看去,她就像是一个站在云端的观察者,冷漠地注视着脚下的芸芸众生。
孤独。
这是林宇脑海里蹦出的第一个词。
那种与外面热闹氛围截然相反的、绝对的孤独感,让林宇原本打算悄悄溜走的脚,像是被钉住了一样。
“谁?”
还没等林宇决定是进还是退,陈夕月突然转过身。
她的声音清冷,带着一种长期处于紧绷状态的警觉。
林宇愣了一下,只能硬着头皮推开门。
“是我,学姐。”
看到是林宇,陈夕月原本锐利的眼神瞬间柔和了下来。紧绷的肩膀微微下沉,那种“战斗状态”的气场也随之收敛。
“是你啊。”
她放下水杯,并没有表现出太多的惊讶,仿佛早就料到他会来,或者说……一直在等他来。
“怎么?大功臣不在下面享受欢呼,跑到我这冷宫来干什么?”
她的语气里带着一丝淡淡的调侃,但也夹杂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酸味。
大屏幕上的直播,她看了。
那个拥抱。
那个嚣张的“我的”。
以及那个女孩挂在他身上的样子。
作为总负责人,她掌控着每一个机位的画面。那一幕,被她完完整整地看在眼里,记在心里。
“别提了。”
林宇苦笑了一声,走进办公室,反手关上了门,“吵得脑仁疼。我就是想找个没人的地方躲躲清静。你的工牌……挺好用的。”
他指了指胸口。
陈夕月看着他。
此时的林宇,穿着那件花里胡哨的电竞队服,头发乱糟糟的,脸上还带着那种属于“另一个世界”的狂热余温。
这让她感到不舒服。
非常不舒服。
就像是自己精心保养的一件白衬衫,被人拿去泥地里滚了一圈。
“过来。”
陈夕月突然开口。
她没有坐在办公桌后面,而是走到了一旁的真皮沙发前坐下,拍了拍身边的位置。
林宇犹豫了一下,走了过去。
但他没有坐下,而是站在她面前,有些局促地扯了扯身上那件不太合身的队服。
“怎么了?”
“脏。”
陈夕月皱了皱眉,给出了一个简短的评价。
“啊?”林宇闻了闻袖子,“还好吧,就是有点饮料味……”
“不仅仅是饮料。”
陈夕月站起身。
她比林宇矮半个头,但此刻的气势却完全压倒了他。
她伸出手,指尖轻轻触碰到了林宇的脸颊。
“这里。”
她指着林宇颧骨上那一点荧光粉的痕迹,“这是什么?”
“哦,可能是刚才那个拉拉队撒的粉……”
林宇刚想伸手去擦。
陈夕月却先一步从口袋里掏出了一方洁白的手帕(她总是有随身带手帕的习惯,这很老派,但也很有格调)。
“别动。”
她命令道。
然后,她用手帕的一角,轻轻地、一点一点地,将那点属于“外界”的痕迹擦掉。
动作很轻,很慢。
就像是在擦拭一件蒙尘的艺术品。
“我不喜欢你身上有别人的东西。”
她低声说道,声音里没有任何情绪波动,却透着一股让人心悸的占有欲。
“不管是荧光粉,还是……别的什么。”
她的目光下移,落在了林宇的锁骨处。
那里,被队服的领子遮住了一半。
但陈夕月知道,那个女孩,那个叫鹿小小的女孩,在那个位置留下了什么。
虽然隔着屏幕看不清具体,但那个咬的动作,她是看清楚了的。
陈夕月的眼神瞬间冷了下来。
“这件衣服。”
她伸手,捏住了林宇那件黑白队服的领口。
“这件衣服不适合你。”
“太浮夸,太吵闹。而且……面料太差。”
她嫌弃地松开手,仿佛那是什么细菌培养皿。
“脱了吧。”
“啊?”
林宇愣住了。
在这?办公室?
“我有备用的衣服。”
陈夕月转身走向办公桌后面的休息间,不一会儿,拿出了一件叠得整整齐齐的白色衬衫,和一件深灰色的羊毛开衫。
那是上次学生会给干部定制的工装,因为多了一套男款L码,一直放在这。
“换上。”
她把衣服递给林宇,“把你身上那件扔了。或者装袋子里封起来。”
“这……不用了吧,我回去洗洗就行……”
“换上。”
陈夕月的声音提高了一度。
这一次,不是建议,是命令。
是作为“管理者”对“下属”的命令,也是作为“女王”对“私有物”的净化。
她无法忍受他穿着那种带着别人印记、代表着混乱和狂欢的衣服站在她面前。
在这间办公室里。
在这个属于她的绝对领域里。
他必须是干净的。
必须是……属于她的秩序的一部分。
林宇看着陈夕月那双写满了坚持的眼睛。
他叹了口气。
他知道,如果不换,今天这关是过不去的。而且……说实话,他也确实讨厌身上这股甜腻腻的饮料味。
“行,听你的。”
林宇接过衣服,走向休息间。
几分钟后。
当林宇再次走出来的时候,那个带着烟火气的电竞少年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个穿着白衬衫、灰色开衫,戴着黑框眼镜,气质干净温和的……学生会技术顾问。
那种书卷气,那种沉静感,重新回到了他的身上。
陈夕月看着他。
她的眼神终于舒展了开来。
“这才对。”
她轻声说道,嘴角勾起一抹满意的弧度。
她走上前。
伸出手,帮林宇整理了一下衬衫的领口。
领口的折角有些翘。
她耐心地、一点一点地把它抚平,压实。
每一个动作,都像是在进行某种神圣的仪式。
“林宇。”
她的手指停留在他的领口,感受着下面传来的心跳。
“外面的世界很吵,很乱,很脏。”
“那些人……只会消耗你,只会把你拉进无休止的混乱里。”
她抬起头,直视着林宇的眼睛。
那双藏在镜片后的眼睛里,倒映着她冷静而疯狂的面容。
“只有这里。”
“只有在这个房间里,在这个高度。”
“你是安静的。你是被尊重的。你是……干净的。”
“所以……”
她轻轻拍了拍林宇的胸口。
“累了就回来。”
“这里永远是你的……无菌室。”
林宇低头看着她。
在这个瞬间,他突然明白了一件事。
鹿小小给他的,是热烈的、毫无保留的、甚至有些刺痛的爱。那是一种要把他点燃的火焰。
苏清给他的,是温暖的、细水长流的、甚至有些窒息的爱。那是一种要把他淹没的温水。
而陈夕月。
她给他的,是一种“净化”。
一种通过剥离外界干扰、建立绝对秩序来实现的……控制。
她不希望他燃烧,也不希望他沉溺。
她希望他成为这台精密机器上,最完美、最干净、只为她运转的那颗螺丝钉。
“……我知道了。”
林宇点了点头。
他没有反抗。
因为此时此刻,在这个安静得只有心跳声的房间里,他确实感到了一种久违的……宁静。
哪怕这种宁静,是以“被修正”为代价的。
“好了。”
陈夕月收回手,后退一步,恢复了那个得体的距离。
“坐下歇会儿吧。”
她指了指沙发,“今晚还要值班到十二点。如果你不介意的话……能不能陪我一会儿?”
这一次,她的语气里不再有命令。
而是一种……近乎恳求的邀请。
“可以。”
林宇坐了下来。
陈夕月转身,从柜子里拿出一罐雪碧(她现在常备这个)。
拉开,递给他。
“干杯。”
她拿着自己的保温杯,轻轻碰了一下雪碧的罐身。
“庆祝校园祭……顺利开幕。”
“也庆祝你……安全归来。”
林宇喝了一口雪碧。
冰凉的气泡在舌尖炸裂。
他看着窗外那依然喧嚣的夜色,又看了看坐在对面、正低头处理文件的陈夕月。
一种奇妙的错位感油然而生。
他在楼下是万众瞩目的冠军。
他在楼上是安静陪伴的顾问。
而他的身体里,装着苏清做的饭,穿着陈夕月给的衣服,带着鹿小小留下的(虽然看不见)牙印。
“我这人生……”
林宇在心里苦笑。
“怎么越来越像个被拼凑起来的……布娃娃了呢?”
但奇怪的是。
他并不讨厌这种感觉。
甚至,在这个只有两个人的“无菌室”里,他竟然觉得……
这就是他想要的归宿。
哪怕这归宿,带着一种名为“禁锢”的寒意。
夜深了。
行政楼的灯光依然亮着。
那是这座疯狂校园里,最冷静、也最危险的一只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