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日晚,十点。
兰市最大的海鲜自助餐厅“金玉满堂”的三楼宴会厅,此刻灯火通明,人声鼎沸。
这里正在举行兰理工第六十届校园文化祭的官方庆功宴。作为这次活动的主办方,校学生会包下了整个大厅。几十张圆桌铺着大红色的桌布,服务员穿梭其中,空气中弥漫着海鲜的鲜香、啤酒的麦芽味,以及那种大事已成后的、几乎要掀翻房顶的狂欢气息。
“干杯——!”
“敬学生会!”
“敬夕月学姐!”
玻璃杯碰撞的清脆声响此起彼伏。对于这些忙碌了一周、甚至一个月的学生干部们来说,今晚是释放压力的最佳时刻。
然而,在这片欢乐的海洋边缘,有一个角落显得格格不入。
那里是宴会厅最靠里的一张桌子,紧挨着备餐间的屏风,光线相对昏暗。
林宇正缩在这张桌子的最内侧,手里拿着一杯冒着气泡的雪碧,面前的盘子里堆着几只剥好的虾壳。
他并没有融入这场狂欢。
虽然他胸前那张【技术顾问(特别通行)】的工牌让他有资格坐在这里,甚至有资格坐在主桌,但他还是凭着社恐的本能,选择了这个最不起眼的角落。
“太吵了……”
林宇揉了揉被噪音震得有些发麻的耳朵。
他看着不远处的主桌。那里被人群层层包围,像是某种权力的漩涡中心。
漩涡的核心,自然是陈夕月。
今晚的她,换下了一周以来一直穿的那套严肃的黑色西装,穿了一件深蓝色的丝绒晚礼服。剪裁得体的裙装包裹着她高挑的身材,露出的锁骨在水晶灯下泛着冷白的光。她手里端着红酒杯,脸上挂着那种标准的、无懈可击的微笑,优雅地应付着一波又一波前来敬酒的人。
她是女王。
是这场盛宴绝对的主角。
所有人都在看着她,都在赞美她。
“真累啊。”
林宇隔着人群看着她,忍不住在心里感叹了一句。
他能看出来,陈夕月的笑容虽然完美,但眼底却没有任何笑意。她握着酒杯的手指微微用力,那是她在极力忍耐的表现。
作为一个“共犯”,林宇太了解她了。
这种充满了虚伪客套、充满了酒精和奉承的场合,对于有着洁癖和控制欲的陈夕月来说,无异于一场刑罚。
“嗡。”
林宇口袋里的手机震动了一下。
他低下头,看到了一条微信消息。
发信人:【陈夕月】
内容只有一个字:
【躲?】
林宇愣了一下,下意识地抬头看向主桌。
隔着十几米的人群,隔着层层叠叠的敬酒者。陈夕月依然在微笑着和一位部长碰杯,视线似乎根本没有往这边看。
但林宇知道,她看到了。
在这个几百人的大厅里,她的雷达始终开启着,监控着全场,也监控着……那个属于她的“影子”。
林宇回了一个表情包:【一只缩在墙角的猫.jpg】
配文:【这里风水好,适合修身养性。】
发完消息,他继续低头剥虾。
他以为这只是陈夕月在百忙之中的一次例行查岗。
然而,五分钟后。
原本喧闹的大厅,突然出现了一丝微妙的安静。那是一种从中心向四周扩散的静默,就像是摩西分海一样。
林宇感觉到了气氛的变化。
他抬起头。
只见那个原本被众人簇拥着的“女王”,正端着酒杯,穿过人群,径直向这个角落走来。
她走得很慢,步履优雅,高跟鞋踩在地毯上几乎没有声音。
周围的人自觉地为她让开了一条路,目光追随着她的背影,窃窃私语。
“夕月学姐去哪?”
“好像是去找那个……技术顾问?”
“哦,就是那个修好大屏幕的大神啊。”
陈夕月对周围的议论充耳不闻。她的目光锁定在那个角落,那个穿着灰色开衫、正在和一只皮皮虾做斗争的男生身上。
终于,她走到了桌前。
这里原本坐着的另外两个干事,看到副主席驾到,吓得差点把筷子掉了,赶紧站起来让座。
“副、副主席!”
“没事,你们继续。”
陈夕月淡淡地点了点头,但那种气场明显是在说“闲杂人等退散”。
两个干事很识趣,找借口溜了。
角落里,只剩下了林宇和陈夕月。
“学姐。”
林宇擦了擦手,有些尴尬地站了起来,“你怎么来了?主桌那边……”
“太吵。”
陈夕月给出了一个极其简短的理由。
她拉开林宇旁边的椅子,坐了下来。
那一瞬间,一股冷冽的雪松香气混合着淡淡的红酒味,取代了原本的油烟味,包围了林宇。
陈夕月没有看他,而是靠在椅背上,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她闭上眼睛,揉了揉太阳穴。
“让我……歇两分钟。”
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和疲惫。
在这个没有人敢打扰的角落,在这个只有林宇的“安全区”,她终于卸下了那个完美的微笑面具,露出了一丝真实的脆弱。
林宇看着她。
看着她在灯光下微微颤动的睫毛,看着她有些苍白的嘴唇。
他没有说话。
他默默地拿过一个新的杯子,倒了一杯温热的茶水(这是他刚才特意叫服务员上的),推到了陈夕月手边。
“喝点茶吧,解酒。”
陈夕月睁开眼睛。
她看着那杯冒着热气的茶,又看了一眼林宇那张平静的脸。
她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暖流顺着喉咙滑下去,冲淡了胃里翻涌的酒精和不适。
“谢谢。”
她放下茶杯,眼神重新变得清明。
“林宇。”
她转过头,直视着他的眼睛。
“今天……谢谢你。”
这句谢谢,不仅仅是为了刚才这杯茶。
更是为了昨天下午那个修好的屏幕,为了那份即使在混乱中也能精准递到她手里的文件,为了那个在人群中把她护在身后的背影。
“客气了。”
林宇笑了笑,举起手里的雪碧,“拿钱办事(虽然还没拿),应该的。”
“不仅仅是办事。”
陈夕月摇了摇头。
她举起手中的红酒杯,轻轻地碰了一下林宇的玻璃杯。
“叮。”
清脆的响声在角落里回荡。
“干杯。”
她说。
林宇也举起杯子,喝了一口雪碧。
“做得不错,林宇。”
陈夕月看着他,眼神里带着一种像是看着自己最得意的作品,又像是看着自己最珍贵的私有财产的光芒。
“没有你,这次校庆可能真的会变成一场灾难。”
“哪有那么夸张。”
林宇摆了摆手,“我就是个打杂的。主要还是学姐你指挥得当。”
“不。”
陈夕月非常认真地反驳了他。
她伸出手,修长的手指轻轻搭在了林宇的手背上。
并没有用力,只是轻轻地覆盖着。
“指挥官再厉害,如果没有一个绝对忠诚、绝对执行的影子,也是光杆司令。”
“这两天,很多人都在夸我。说我临危不乱,说我统筹有方。”
她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弧度。
“可是他们不知道。”
“当我站在那个指挥台上,看着下面乱成一锅粥的时候,我心里其实也在慌。”
“但是……”
她的手指微微收紧,指尖在林宇的皮肤上轻轻摩挲。
“但是只要我回头,看到你坐在那里。”
“看到你在盯着屏幕,看到你在帮我整理那些烂摊子。”
“我就觉得……没什么可怕的。”
“因为我知道,无论发生什么,我的身后……都不是空的。”
这番话,她说得很慢,很低沉。
在这个嘈杂的宴会厅里,就像是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情话。
林宇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感受着手背上那微凉的触感,看着陈夕月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
他突然意识到,这不仅仅是感谢。
这是一种……确认。
确认他在那里。确认他是属于她的“底气”。
这种被需要、被依赖、甚至被当成精神支柱的感觉,对于一个平时存在感不高的宅男来说,有着致命的杀伤力。
“学姐……”
林宇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来打破这种暧昧的气氛。
但陈夕月没有给他机会。
她收回手,重新端起酒杯,恢复了那种女王般的姿态。
“对了。”
她看似随意地问道,“听说……昨天你在电竞社那边,拿了个冠军?”
林宇心里咯噔一下。
果然,还是躲不过这一劫。
“啊……是。陪朋友玩的。”他含糊其辞。
“朋友?”
陈夕月挑了挑眉,“是那个叫……鹿什么的女孩吧?”
“鹿小小。”
“嗯,鹿小小。”
陈夕月念着这个名字,语气里带着一丝淡淡的寒意。
“我看了直播。”
她转动着手中的酒杯,红色的液体在杯壁上挂出一道道痕迹。
“那个女孩……很吵。而且,很没规矩。”
她指的是那个拥抱,以及那个咬痕。
“她还小,不懂事……”林宇试图辩解。
“林宇。”
陈夕月打断了他。
她看着他,眼神变得有些锐利。
“你是我的技术顾问。是学生会的人。”
“你的形象,代表着学生会的形象。”
“以后这种像马戏团一样的表演……少参加。”
“我不希望我的影子,被这种低级的喧哗所污染。”
这是一种警告。
也是一种控制。
她在划定界限。她在告诉林宇:你的圈子应该是在行政楼,是在VIP室,是在我身边。而不是在那种乱七八糟的电竞舞台上。
林宇沉默了。
他听出了陈夕月话里的独占欲。
如果在以前,他可能会觉得反感,觉得被干涉了自由。
但是现在……
看着眼前这个刚刚向他展示了脆弱、承认了依赖的女人。
他竟然无法生出反感的情绪。
因为他知道,她是真的在“维护”他。用一种只有她才懂的、高傲的方式。
“……我知道了。”
林宇点了点头,“下次注意。”
听到这个回答,陈夕月的脸色缓和了下来。
她伸出手,再次帮林宇整理了一下那个并没有乱的衣领。
“乖。”
她轻声说道。
就在这时,主桌那边有人在喊:“夕月学姐!快来切蛋糕!”
庆功宴的高潮到了。
陈夕月站起身。
她整理了一下裙摆,重新戴上了那个完美的微笑面具。
“我要过去了。”
她对林宇说道。
“嗯,去吧。”
“等我。”
陈夕月突然说道。
“嗯?”
“一会儿散场了,别急着走。”
她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眼神里闪烁着某种光芒。
“我有东西给你。”
“作为……庆功宴真正的礼物。”
说完,她没有再多做停留,转身走向了那片喧嚣的光明。
林宇坐在阴影里,看着她的背影。
他摸了摸刚才被她碰过的手背,又摸了摸那个被她整理过的衣领。
真正的礼物?
是什么?
钢笔已经送过了,工牌也给过了。还能有什么?
林宇端起那杯已经不冰的雪碧,喝了一口。
他不知道的是。
在陈夕月的逻辑里。
最好的礼物,不是物品。
而是……更深层次的绑定。
半小时后。
宴会结束。
人群散去。
林宇按照约定,在金玉满堂的门口等人。
一辆黑色的奥迪A6(陈家的车,但今晚是陈夕月自己开)停在了他面前。
车窗降下。
陈夕月坐在驾驶座上,已经换回了便装。她摘掉了眼镜,眼神有些迷离(也许是刚才又喝了几杯)。
“上车。”
她偏了偏头。
“去哪?”林宇拉开车门,系好安全带。
“送你回家。”
陈夕月发动了车子。
但在导航上,她并没有输入幸福里小区的位置。
而是输入了一个从未去过的地址。
【兰市天际线·观景台】。
“学姐?”林宇看了一眼屏幕。
“今晚月色不错。”
陈夕月握着方向盘,目视前方。
“陪我……再去吹吹风吧。”
“就像那天在天台上一样。”
“只有我们两个人。”
车子驶入夜色。
将身后的喧嚣彻底抛下。
在这个封闭的车厢里,只有轻柔的爵士乐,和两个人逐渐同频的呼吸声。
林宇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飞逝的街景。
他有一种预感。
今晚,或许才是那个真正的“庆功宴”开始的时候。
而在那个只有两个人的观景台上。
有些界限,注定要被打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