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四的深夜，十一点半。
兰市被一场连绵的秋雨笼罩。雨点噼里啪啦地敲打着星光SOHO公寓的落地窗，发出沉闷而单调的声响。
房间里没有开大灯，只有电脑屏幕发出的幽冷蓝光，照亮了鹿小小那张精致却略显扭曲的小脸。
她是当下著名的游戏陪玩兼主播“暴走萝莉”。在粉丝眼里，她是技术强悍、声音甜美、偶尔傲娇的电竞女神。但此刻，这位女神正处于崩溃的边缘。
屏幕上，是一片刺眼的红色。
【Defeat（失败）】
【Defeat（失败）】
【Defeat（失败）】
战绩查询页上，整整一列的红色，触目惊心。
十连跪。
对于一个在这个分段拥有统治力的AD玩家来说，这简直是奇耻大辱。
但这并不是因为她菜。
“一群……废物。”
鹿小小死死地咬着嘴唇，双手紧紧地抓着那个粉红色的定制鼠标，指关节因为用力过度而泛白。
她的身体在微微发颤。
上一局，她的辅助是一个只会躲在后面挂机的软辅，打野是个万年野区采蘑菇的刷子，而上单在开局送了三个人头后直接挂机喷人。
聊天框里，那些恶毒的字眼还在不断跳动：
【上单（锐雯）：下路AD会不会玩？不会玩回家喝奶去。】
【打野（盲僧）：带妹上分？呵呵，这妹子是哪里找的代练？】
【辅助（悠米）：AD心态真差，我就去游走了一波你就死了，怪我咯？】
鹿小小看着这些字。
那种熟悉的、令人窒息的恶心感，像是一条冰冷的蛇，顺着她的脊椎爬了上来。
她想砸键盘。
她想开麦把这些人祖宗十八代都骂一遍。
她想用自己最擅长的黑客技术，顺着网线爬过去，把这些人的电脑全部黑成砖头。
但是。
她看了一眼屏幕右上角的摄像头——虽然她现在没有开直播，但作为一个有着职业素养（其实是害怕被人说没教养）的“淑女”，她被教育过不能像个泼妇一样骂街。
更重要的是，那种深深的无力感。
就像当年被关在厕所里，被人泼冷水，被人嘲笑，却无论怎么喊叫都没有人来救她一样。
这个世界充满了恶意。
无论是在现实里，还是在网络里。
只有强者才能生存。弱者只会被欺凌。
“我不是弱者……”
鹿小小松开鼠标，把脸埋进双手里。
“我明明……不是弱者。”
可是眼泪还是不争气地涌了上来，在眼眶里打转。
就在这时。
“叮咚。”
一声清脆的上线提示音，在这个死寂的雨夜里突兀地响起。
鹿小小的身体猛地僵了一下。
她抬起头，透过模糊的泪眼，看向好友列表。
那个灰暗了一整晚的头像，亮了起来。
ID：【啰嗦师父】。
状态：【在线】。
那一瞬间，鹿小小感觉自己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温暖的大手轻轻托住了。
所有的委屈、愤怒、无助，在看到这四个字的瞬间，找到了宣泄的出口。
她几乎是颤抖着手，点开了对话框。
没有打字。
直接发送了邀请。
……
402室。
林宇刚刚洗完澡，擦着头发坐在电脑前。
他本来只是想上来领一下每日任务的奖励，然后就去睡觉。毕竟明天还有陈夕月的那个魔鬼公选课，他不敢熬夜。
但是，刚一上线，一个组队邀请就弹了出来。
来自：【暴走萝莉】。
“这么晚了还在玩？”
林宇看了一眼时间，快十二点了。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点了接受。
进入房间。
还没等他说话，耳机里就传来了鹿小小的声音。
“林宇……”
只有两个字。
但是，林宇正在擦头发的手停住了。
那个声音不对劲。
没有了往日的嚣张跋扈，没有了那种元气满满的傲娇。
声音很低，很哑，带着一种极力压抑的颤抖和……哭腔。
林宇皱了皱眉。
他戴好耳机，把麦克风拉到嘴边。
“怎么了？”
他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被欺负了？”
耳机那头沉默了几秒。
然后，传来了吸鼻子的声音。
“输了。”
鹿小小闷闷地说道，“输了一晚上。全是孤儿队友。”
林宇点开她的战绩看了一眼。
惨不忍睹。
把把SVP（败方最佳），把把被队友搞心态。
“而且……他们骂我。”
鹿小小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委屈，“说我是混子，说我是代练，还说……”
“行了。”
林宇打断了她。
他的语气依然平稳，没有任何波澜，就像是一杯温水，瞬间浇灭了那些躁动的火苗。
“别看了。”
“拉黑，屏蔽。那种垃圾话不值得你浪费脑细胞。”
“可是……”
“选人。”
林宇点击了排位匹配，“把眼泪擦了。为了几个路人哭，丢不丢人？”
“谁……谁哭了！”
鹿小小像被踩了尾巴一样反驳，虽然声音里还带着浓重的鼻音，“我那是……那是打哈欠流的眼泪！”
“好好好，打哈欠。”
林宇笑了笑，那种带着一丝慵懒和宠溺的笑声，顺着电流传进鹿小小的耳朵里，让她的耳根有些发烫。
“这把想玩什么？”
“还是金克丝。”鹿小小咬牙切齿，“我要把刚才输的全杀回来。”
“行。”
林宇秒锁了一个英雄。
深海泰坦，诺提勒斯。
这是一个浑身都写满了“控制”和“保护”的英雄。有着最硬的身板，和最不讲道理的开团能力。
“这把不玩塔姆了？”鹿小小吸了吸鼻子。
“塔姆是用来保命的。”
林宇调整着符文，“但你现在需要的是发泄。”
“泰坦钩谁，你就杀谁。”
“我会把饭喂到你嘴边。”
这一句话，比任何情话都动听。
游戏开始。
这依然是一场高端局。而且因为是深夜，碰到的很多都是代练或者主播车队。
对面下路是德莱文加锤石，也是一对极其暴力的组合。
“对面好像是某鱼的主播。”
鹿小小看了一眼ID，有些紧张，“那个德莱文很强的，两千场老德莱文。”
“强？”
林宇的声音在耳机里响起，“也就是个脆皮。”
上线。
一级。
常规的试探期。
林宇操控着泰坦，并没有躲在草丛里。他就像一座大山一样，站在兵线前面，用那个庞大的身躯给金克丝挤出了补刀的空间。
“补刀。别漏。”
他的声音沉稳有力。
每当鹿小小的走位稍微有点激进，或者想要上头去换血的时候，林宇总是会适时地提醒：
“退一步。他在钓鱼。”
“别急。等二级。”
这种指挥，并不像是命令，更像是一种引导。
鹿小小那颗原本焦躁不安的心，奇迹般地平静了下来。
她不再去想上一把的辱骂，不再去想那十连跪的战绩。
她的世界里，只剩下了林宇的声音，和屏幕上那个一直挡在她身前的巨大身影。
二级。
机会来了。
对面的锤石出钩，想要钩中金克丝。
“走位。”
林宇喊道。
鹿小小下意识地往左一个小扭身，躲过了那致命的一钩。
与此同时，林宇的泰坦出钩了。
那是一个极其刁钻的角度，穿过两个小兵的缝隙，精准地钩中了走位靠前的德莱文。
“打。”
林宇只说了一个字。
泰坦将德莱文拉到身边，被动普攻定身，挂上点燃。
鹿小小的金克丝瞬间跟上，机枪哒哒哒地疯狂输出。
德莱文交闪现。
“跟闪。”
林宇预判了德莱文闪现的位置，跟闪现，E技能减速。
一血诞生。
First Blood！
“Nice！”
鹿小小兴奋地喊了一声，刚才的郁闷一扫而空。
“别贪，回家补装备。”林宇提醒道。
接下来的十分钟，成了下路的屠杀秀。
林宇的泰坦就像是一个精密的雷达，总能精准地捕捉到对方哪怕一秒钟的失误。
钩中，定身，击飞。
每一次控制，都像是把猎物切好了放在盘子里。
鹿小小只需要做一件事：
按下右键，开火。
杀戮。
疯狂的杀戮。
那种掌控生死的感觉，那种看着对方血条瞬间消失的快感，让鹿小小体内的某种因子觉醒了。
但更让她迷恋的，是林宇的声音。
“小心打野，往我这边靠。”
“这波可以打，我抗塔。”
“别怕，死不了。”
那声音不急不缓，带着一种掌控全局的从容。
仿佛只要有他在，天塌下来都有人顶着。
二十分钟。
大龙团战。
此时，除了下路优势巨大，己方的中上野其实都是劣势。
对面五个人抱团推进。
“这波难打。”己方中单发信号示意撤退。
“不撤。”
林宇在语音里说道。
“小小，看我位置。”
“嗯！”鹿小小紧紧盯着屏幕。
只见泰坦开启扫描，独自一人绕到了对方的侧后方。
这是一个极其危险的位置。一旦被发现，瞬间就会被融化。
但他没有退缩。
“3，2，1。”
“开！”
泰坦闪现进场，大招【深海冲击】锁定了对方最肥的中单维克托。
巨大的水柱冲天而起，将维克托击飞。
紧接着，泰坦出钩，钩中了对方的AD德莱文，同时开启石像鬼板甲，硬抗五个人的伤害。
“输出！”
林宇大吼一声。
鹿小小的金克丝启动了。
大招进场，炸残三人。
机枪切换火箭筒，飓风分裂箭触发。
暴击！暴击！暴击！
被动触发！
金克丝跑了起来。
她在泰坦制造的混乱中，像个真正的死神一样收割着生命。
Double Kill！
Triple Kill！
Quadra Kill！
还剩最后一个上单剑魔。
剑魔开启大招，想要反打。
但泰坦虽然只剩一丝血，依然死死地卡在剑魔和金克丝中间，用身体挡住了剑魔的Q3。
Penta Kill！
五杀。
屏幕上出现了震撼的五杀标志。
对面投降了。
【Victory！】
游戏结束。
房间里陷入了短暂的安静。
只有窗外的雨声，还在淅淅沥沥地下着。
“赢了……”
鹿小小靠在电竞椅上，摘下耳机，感觉浑身的力气都被抽干了。
但那种畅快淋漓的感觉，却充斥着每一个细胞。
“爽吗？”
耳机里，林宇的声音带着一丝笑意。
“爽！”
鹿小小用力地点头，尽管林宇看不见，“爽死了！那个德莱文最后都被我杀得不敢出塔了！”
“爽了就去睡觉。”
林宇打了个哈欠，“快一点了，明天还要上课。女孩子熬夜会长痘的。”
“……哦。”
鹿小小乖巧地应了一声。
如果是别人敢催她睡觉，她早就开喷了。
但对于林宇，她生不起一丝反抗的念头。
“那……师父晚安。”
“晚安。”
语音挂断。
林宇的头像变成了灰色。
鹿小小看着那个灰色的头像，久久没有关闭界面。
她伸出手指，在屏幕上轻轻地抚摸着“啰嗦师父”这四个字。
那种余温还在。
那种被保护、被偏爱、被托底的感觉，还在。
“林宇……”
她轻声念着这个名字。
突然。
她的眼神变了。
那种乖巧、委屈的神色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冷冽。
她打开了另一个窗口。
那是她的“工作台”。
黑色的背景，绿色的代码在飞速跳动。
她在查询刚才那局游戏里，那个骂她的上单和打野的ID。
“骂我很爽是吧？”
“挂机很爽是吧？”
鹿小小的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
她的手指在键盘上飞快地敲击着。
不多时。
屏幕上跳出了几行信息。
【IP地址锁定：XX省XX市……】
【关联账号：……】
【常用网吧：……】
“既然你们让我的心情不好，让我差点在师父面前丢脸。”
“那你们……也别想好过。”
她按下回车键。
发送了一个简单的指令包。
那一刻，在城市的另一个角落，某网吧里正在欢呼的两个男生的电脑，突然蓝屏死机。紧接着，他们的游戏账号显示【涉嫌违规，封停三年】。
做完这一切。
鹿小小合上电脑。
她抱起旁边那个有着林宇气息的抱枕（她幻想的），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谁也不能破坏我和师父的游戏体验。”
“谁也不能。”
她躺在床上，听着窗外的雨声。
今晚的雨声不再让她感到孤独。
因为她知道，在这个城市的某个角落，有一个人，愿意在午夜十二点，陪她疯，陪她赢。
“师父是我的救世主。”
她在梦里喃喃自语。
“所以……我要把这个世界清理干净。”
“只留下……我和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