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五的下午，兰市并没有迎来期待中的晴朗，天空依然灰蒙蒙的，像是没睡醒的猫眼。
林宇刚刚结束了那一堂令人头秃的《数据结构》，正准备回宿舍补个觉。自从被陈夕月强行按在《商务礼仪》课上当课代表，又在苏清的“饲养”下日益圆润，他感觉自己的精力正在被三次元的生活快速榨干。
“周末……一定要在宿舍躺尸。”
林宇在心里立下誓言，“谁叫都不出去。天王老子来了我也不出门。”
然而，墨菲定律告诉我们，当你想躺平的时候，生活总会给你一个仰卧起坐的机会。
“嗡——嗡——嗡——”
口袋里的手机震动得像是在进行某种急救。
林宇拿出来一看。
微信视频通话请求。
发信人：【孽徒（鹿小小）】。
林宇叹了口气，接通。
“师父！！！救命啊！！！”
屏幕里，鹿小小那张精致的小脸几乎怼到了镜头上，满脸的惊恐和绝望，眼角甚至还挂着两滴鳄鱼的眼泪。
“怎么了？又输了？”林宇淡定地问道，“要是连跪心态崩了就去睡觉，别找我哭。”
“不是游戏！是电脑！我的电脑炸了！”
鹿小小把镜头一转，对准了她那个酷炫的、机箱侧板是透明钢化玻璃的主机。
只见显示器上一片惨淡的蓝色，上面跳动着一串令人心惊肉跳的白色代码：
【Your PC ran into a problem and needs to restart... Error Code: 0x000000...】
蓝屏死机。
“就在刚才！我正准备开播呢，它突然‘滋’的一声，然后就蓝了！怎么重启都没用！”
鹿小小的声音带着哭腔，“师父，你不是计算机系的吗？你不是技术顾问吗？快来救救我的老婆（电脑）！今晚我有推广任务的，要是播不了我就要赔违约金，我就要破产流落街头了！”
林宇揉了揉眉心。
“蓝屏代码我看不太清，可能是内存问题，也可能是系统崩了。”
“我不懂！我只知道它坏了！”
鹿小小在那头撒泼打滚，“你快来嘛！我家就在星光SOHO，离学校只有两站路！打车十分钟就到了！求求你了师父！只要你修好它，你要什么皮肤我都给你买！”
林宇犹豫了一下。
去女生家里修电脑……这剧情听起来有点耳熟，一般在某些不可描述的片子里是开端。
但看着鹿小小那副真的快急哭了的样子（虽然有演的成分，但蓝屏是真的），再加上“违约金”这种听起来就很严重的后果。
作为师父，作为“好人”林宇。
他还是没能硬下心肠。
“行吧。”
林宇叹了口气，“把地址发我。我现在过去。”
“耶！师父最好了！地址马上发你！你快点哦！”
视频瞬间挂断。
林宇看着那个随后发来的定位：【星光SOHO A座 1606】。
“真是欠了她的。”
林宇摇了摇头，背起那个装着各种维护工具的双肩包，走出了校门。
……
星光SOHO是兰市著名的高档公寓楼，住在这里的大多是网红、主播或者是年轻的富二代。
电梯在16楼停下。
走廊里铺着厚厚的地毯，空气中弥漫着高档香氛的味道。
林宇走到1606门口，按响了门铃。
“叮咚。”
几乎是下一秒，门就被拉开了。
显然，屋里的人一直守在门口。
“师父！”
鹿小小穿着一套粉白色的、带兔子耳朵的连体睡衣，脚上踩着一双巨大的毛绒拖鞋。她看起来比视频里还要娇小，还要……无害。
“快进来快进来！”
她伸出手，一把抓住林宇的袖子，把他拽进了屋里。
“砰。”
门关上了。
林宇站在玄关，有些局促。
这是他第一次进女生的独居公寓。
和苏清那种充满了生活气息、整洁温馨的风格不同。
鹿小小的房间，给人的第一感觉是……
乱。
但不是那种脏乱，而是一种充满了“二次元废宅”气息的、色彩斑斓的乱。
巨大的客厅里，没有沙发，只有几个巨大的懒人豆袋。地上铺着厚厚的长毛地毯，散落着各种游戏手柄、漫画书、零食袋子。
最引人注目的是那一整面墙的展示柜。
里面密密麻麻地摆满了各种手办。从限量版的初音未来，到全套的高达模型，再到各种游戏的典藏版周边。
在客厅的另一角，是一个堪比NASA控制台的电竞区域。三台曲面显示器呈环抱状排列，主机箱闪烁着彩虹般的RGB灯效，专业的电容麦克风、声卡、补光灯一应俱全。
“随便坐……呃，随便找个地方站。”
鹿小小踢开地上的一个抱枕，试图清理出一条通往电脑的路。
林宇深吸了一口气。
空气中，并没有那种长时间封闭的霉味。
反而弥漫着一股很浓郁的、甜甜的味道。
像是刚冲好的热牛奶，又像是那种昂贵的奶油糖果。
这是鹿小小的味道。
这种甜腻的奶香味，混合着眼前这花花绿绿的二次元世界，让林宇产生了一种稍微有些眩晕的不真实感。
“这就是……富婆的快乐屋吗？”
林宇看了一眼那个角落里和他半人高的《最终幻想》蒂法手办，忍不住感叹道。
“什么富婆，都是血汗钱。”
鹿小小拉着他走到电脑前，“别看手办了，快看我的电脑！它还在蓝屏！”
林宇收回心神，进入工作模式。
他把背包放下，蹲在机箱旁边。
“先重启试试。”
按下重启键。
风扇狂转，灯光亮起。
【滴——滴滴。】
主板发出了报警声。一长两短。
“显卡或者内存的问题。”
林宇立刻做出了判断。
“啊？那严重吗？”鹿小小蹲在他旁边，两只手抓着他的肩膀，紧张地问道，“是不是烧了？是不是要换新的？”
“别急，我看看。”
林宇熟练地拆开机箱侧板。
机箱内部的布线很乱，显然这台电脑虽然配置顶级，但组装的时候并不走心。
林宇打开手机手电筒，照亮内部。
显卡插得很稳。
但是……
他的目光落在了内存条上。
这台电脑插了四根皇家戟内存条，闪闪发光。
但是，其中最外侧的那一根，卡扣明显是松开的。甚至有一半金手指都露在外面。
“……”
林宇沉默了。
内存条这种东西，卡扣是很紧的。除非受到剧烈的撞击，或者是人为的拔插，否则绝不可能自己松开。
而且，这台电脑放在桌子上稳稳当当，不像是有被摔过的痕迹。
唯一的解释就是……
人为的。
有人故意松开了内存条。
林宇转过头，看着蹲在旁边的鹿小小。
鹿小小正眨巴着大眼睛，一脸无辜地看着他。
“怎么了师父？看出来了吗？是不是显卡炸了？”
她的演技很浮夸。
眼神里虽然写着“我很担心”，但嘴角却有一丝压抑不住的……窃喜。
林宇瞬间明白了。
这是一个局。
一个为了把他骗到这里来的局。
“内存条松了。”
林宇没有拆穿她，只是淡淡地说道，“可能是不小心碰到了。”
“啊？真的吗？”
鹿小小夸张地捂住嘴，“天哪！这也太脆弱了吧！我就刚才擦桌子的时候轻轻碰了一下机箱……它怎么就松了呢？”
轻轻碰一下能把卡扣碰开？你是大力水手吗？
林宇在心里吐槽，但并没有说出来。
“我帮你插紧就好了。”
林宇伸出手，按住那根松动的内存条。
“咔哒。”
清脆的卡扣声响起。
“好了。”
林宇重新盖上侧板，按下开机键。
风扇平稳运转，显示器亮起，熟悉的Windows登录界面出现。
“哇！修好了！”
鹿小小欢呼一声，“师父你好厉害！简直是神医！华佗在世！”
“行了，别拍马屁了。”
林宇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尘，“既然修好了，那我就……”
“不行！”
还没等他说出“走了”两个字，鹿小小突然跳起来，像个八爪鱼一样挡在了他面前。
“你就这么走了？”
她瞪着眼睛，“我……我刚才吓死了！你不安慰我一下吗？”
“电脑修好了就是最大的安慰。”
“那……那作为报酬！你得陪我玩会儿！”
鹿小小指了指旁边的另一台电脑（那是用来推流的副机，配置也很高）。
“来都来了！正好双排！就在我这打！”
她看着林宇，眼神里充满了渴望。
那是一种……想要把他留在自己的领地里，看着他坐在自己身边，呼吸着同样的空气，分享着同样的空间的渴望。
在网上连麦，虽然能听到声音，但那是虚幻的。
只有在这里。
在这个充满了她的味道的房间里。
才是真实的。
林宇看着她。
看着这个费尽心机拔掉内存条，只为了把他骗过来陪她玩游戏的女孩。
他看了一眼窗外。天已经完全黑了，看起来又要下雨。
再看看这个虽然乱，但确实充满了吸引力的“游戏圣地”。
“……就玩两把。”
林宇妥协了。
“好耶！”
鹿小小兴奋地冲进厨房，“我去给你拿喝的！你要喝可乐还是雪碧？还是……喝我的奶？”
“……你说清楚点，什么奶？”
“旺仔牛奶啦！你想什么呢变态师父！”
两分钟后。
林宇手里拿着一罐红色的旺仔牛奶，坐在了那台副机前。
椅子很软，带着淡淡的体温。
鹿小小坐在他旁边的主机前。
两人的距离很近。
近到林宇一转头，就能看到她颤动的睫毛，能闻到她身上那股浓郁的奶香味。
“上号上号！”
鹿小小熟练地登录游戏。
房间里只剩下键盘敲击的声音和游戏音效。
这种感觉……确实很不一样。
在网吧，周围是嘈杂的路人。
在宿舍，周围是赵磊他们的吼叫。
而在这里。
只有他们两个人。
在这个封闭的、私密的、充满了少女气息的空间里。
他们并肩作战。
“师父，给我奶一口！我要死了！”
“别急，技能CD。”
“啊啊啊杀了那个提莫！他居然敢致盲我！”
鹿小小打得很兴奋。
她时不时地会伸出手，拍一下林宇的胳膊，或者在激动的时候整个人靠过来，看着他的屏幕。
这种肢体接触，在这个狭小的空间里被无限放大。
林宇尽量保持着专注，不让自己心猿意马。
但他能感觉到。
有一张无形的网，正在这个充满奶香味的房间里慢慢收紧。
两把游戏结束。全胜。
“不玩了，该回去了。”
林宇看了一眼时间，已经快七点了，“再晚没车了。”
“吃完饭再走嘛……”
鹿小小拉着他的袖子，有些不舍。
“不了，改天吧。”
林宇站起身，背起包。
虽然这里很舒服，但他总觉得……如果再待下去，可能会发生什么无法控制的事情。
这个房间的“浓度”太高了。
高到让他这个定力还算不错的宅男都有些把持不住。
“那……好吧。”
鹿小小见他态度坚决，也没有强留。
她把林宇送到门口。
“师父。”
就在林宇准备开门的时候，鹿小小突然叫住了他。
“嗯？”
“我的电脑……以后要是再坏了。”
鹿小小抬起头，那双大眼睛在昏暗的玄关灯光下显得格外幽深。
“我还可以叫你来吗？”
“当然可以。”
林宇笑了笑，“我是售后保修的。”
“那……”
鹿小小突然踮起脚尖。
她伸出手，快速地在林宇的卫衣口袋里塞了一个东西。
“这是备用钥匙。”
“什么？”林宇一惊。
“不是！是门禁卡！”
鹿小小脸红红地解释道，“下次你要是来，直接刷卡就能上楼，不用在下面等保安登记了。很麻烦的。”
她把那张带有星光SOHO标志的门禁卡塞进他的手里。
“拿着吧。万一……万一哪天我直播累晕过去了，你还能进来救我。”
这个理由烂透了。
但林宇握着那张带着体温的卡片，最终还是没有还回去。
“行。那我先替你保管。”
“嗯！路上小心！”
林宇走了。
门关上的那一刻。
鹿小小背靠着门板，身体缓缓滑落，蹲在了地上。
她听着门外电梯到达、离开的声音。
然后。
她站起身，冲回了电脑前。
她并没有关机。
她打开了刚才林宇用过的那台副机。
调出了后台的一个隐藏程序。
【Keylogger（键盘记录器）】。
这是一个可以记录所有键盘敲击内容的软件。
她点开日志。
里面记录了林宇刚才登录游戏时输入的账号，密码。
甚至还有他在等待游戏加载时，无聊敲下的几个搜索关键词。
“呵呵……”
鹿小小看着屏幕，发出一声低低的、病态的笑声。
“抓到了。”
“师父的账号……密码……”
“还有……原来师父最近在搜‘怎么拒绝女生的礼物’啊。”
她拿起桌上那罐林宇喝剩下的旺仔牛奶。
并没有嫌弃。
她就着那个拉环口，把剩下的半罐牛奶一饮而尽。
“是想拒绝陈夕月那个老女人吗？”
“还是那个做饭的阿姨？”
“没关系。”
鹿小小舔了舔嘴唇，眼神里闪烁着猎人看到猎物落网时的兴奋光芒。
“有了这些……”
“我就能更深入地……了解你了。”
“师父。”
“这间屋子，你进来了第一次。”
“以后……就会有无数次。”
“直到有一天。”
“你会发现，除了这里，你哪里都去不了。”
她转身，看向那个满墙的手办柜。
在最中间，那个空着的位置。
仿佛正在等待着……
一个真人大小的、名为“林宇”的收藏品。
窗外，雨下大了。
雷声滚滚。
掩盖了这个粉色房间里，那个正在酝酿的、甜蜜而疯狂的阴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