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轰隆——!”
一声沉闷的雷鸣滚过兰市的上空,紧接着,原本淅淅沥沥的小雨瞬间变成了倾盆而下的暴雨。雨水像是一道道灰色的瀑布,疯狂地冲刷着星光SOHO巨大的落地窗,将外面的世界彻底模糊成了一片混沌的光影。
屋内,那罐旺仔牛奶已经被喝空了。
林宇背着双肩包站在玄关,手已经搭在了门把手上,但这突如其来的暴雨让他不得不停下了动作。
“看来……老天爷都不想让你走呢,师父。”
鹿小小抱着那个印着金克丝图案的抱枕,蜷缩在客厅那堆柔软的懒人沙发里。她看着窗外模糊的雨幕,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弧度,但声音却显得有些无奈和担忧。
“这雨太大了,现在下去根本打不到车。而且……淋湿了会感冒的。”
林宇皱了皱眉,看了一眼手机上的打车软件。
【当前排队人数:158人,预计等待时间:1小时以上。】
“……也是。”
林宇叹了口气,放开了门把手。这种天气强行出门,除了变成落汤鸡没有任何意义。
“那我就再坐会儿,等雨小点。”
他重新走回客厅,但他没有坐回电脑前,而是坐在了离鹿小小不远的一张矮脚凳上,保持着一个相对礼貌的距离。
房间里很安静,只有窗外哗哗的雨声,和主机箱风扇轻微的嗡嗡声。
空气中那种甜腻的奶香味似乎因为湿度的增加而变得更加粘稠,像是一张看不见的网,轻轻地罩在两人的身上。
“师父。”
鹿小小突然开口,打破了沉默。
她把下巴抵在抱枕上,双眼盯着前方那个空荡荡的展示柜(那里原本放着一个她最喜欢的手办,刚才被她故意拿下来把玩)。
“你是不是觉得……我很吵?很任性?像个没长大的疯丫头?”
林宇愣了一下。
他看着此时的鹿小小。
卸下了直播时的浓妆,也没有了刚才打游戏时的那种亢奋。此时的她,穿着那件粉白色的兔子睡衣,缩成小小的一团,看起来……意外的脆弱。
“还行吧。”
林宇推了推眼镜,斟酌着词句,“虽然脾气是有点爆,嗓门也大了点,但……挺真实的。”
“真实?”
鹿小小低低地笑了一声,那笑声里带着一丝自嘲。
“如果不凶一点,不大声一点……根本没有人会听我说话。”
她转过头,看着林宇。那双大眼睛里,此刻没有了往日的狡黠,只剩下一片如死水般的平静。
“师父,你知道我为什么叫‘暴走萝莉’吗?”
“因为喜欢金克丝?”林宇随口猜测。
“那是后来。”
鹿小小摇了摇头,手指无意识地抠弄着抱枕边缘的流苏。
“以前……我不是这样的。”
“初中的时候,我很胆小。说话声音很小,不敢看别人的眼睛,走路都只敢贴着墙根走。那时候我觉得,只要我足够透明,只要我不惹事,世界就会对我温柔一点。”
她的声音很轻,很平淡,就像是在讲一个别人的故事。
“但是……我错了。”
“在这个世界上,弱小就是原罪。”
林宇的眼神微微凝滞。他坐直了身体,静静地看着她。
“因为我家里有点钱,又因为我长得……嗯,比较像洋娃娃。所以那些女生不喜欢我。”
“一开始只是藏我的作业本,在我的课桌上乱画。后来……变成了往我的水杯里吐口水,把我的鞋子扔进垃圾桶。”
“有一次,冬天。”
鹿小小指了指窗外的大雨,眼神飘忽。
“就像今天这么冷的天。她们把我关在学校的器材室里。那个器材室很久没人用了,又冷又黑,还有老鼠。”
“她们拿走了我的手机,锁上了门。我就在里面拍门,喊救命。”
“可是没有人理我。”
“我听见她们在门外笑。她们说:‘你看她哭的样子,真丑。’”
说到这里,鹿小小的语气依然没有任何波动。她甚至眨了眨眼,仿佛在回忆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我在里面关了一整夜。”
“那天晚上,我很怕。我以为我会死在里面。”
“但是后来我想通了。”
她抬起头,直视着林宇的眼睛,嘴角扯出一个有些凄凉的微笑。
“哭是没有用的。求饶也是没有用的。”
“等我第二天被保安发现救出来的时候,我就发誓。”
“这辈子,我再也不要当那个只会哭的小女孩了。”
“我要变强。我要变得比谁都凶,比谁都恶毒。谁敢欺负我,我就十倍、百倍地还回去。”
“所以……我成了现在的鹿小小。”
“毒舌,暴躁,一言不合就挂机骂人。”
她深吸了一口气,像是要把胸口的浊气吐出来。
“师父,你看。”
她摊开双手,展示着这个充满了二次元气息的豪华房间。
“我现在有钱了,有名气了,那些曾经欺负我的人,现在可能连我的直播间舰长都开不起。”
“可是……”
她的声音突然低了下去,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颤抖。
“可是有时候……特别是像这种下雨天。”
“我还是会觉得冷。”
“还是会觉得……自己还在那个漆黑的器材室里,怎么喊……都没人来救我。”
话音落下。
房间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窗外的雷声,依然在轰鸣。
林宇看着眼前的女孩。
他原本以为,她只是个被家里宠坏了的、有点中二病的富二代。
他没想到,在那层张牙舞爪的、像是刺猬一样的外壳下,藏着的竟然是这样一段血淋淋的过去。
她那种极端的性格,那种在游戏里对于胜利的偏执,那种对于“保护”的渴望……
在这一刻,都有了答案。
她不是天生的疯子。
她是受了伤之后,为了活下去,才把自己变成了疯子。
林宇的心里,涌起一股酸涩的情绪。
那是同情,也是……怜惜。
作为一个总是试图去“理解”别人的好人,林宇最见不得的,就是这种隐藏在坚强外表下的脆弱。
他站起身。
走到了鹿小小的面前。
鹿小小抬起头,有些茫然地看着他。
“师父?”
林宇没有说话。
他伸出手,轻轻地放在了鹿小小的头顶。
那只手很大,很暖,带着令人安心的温度。
他轻轻地揉了揉她那一头柔软的双马尾,动作轻柔得就像是在安抚一只受惊的小猫。
“过去了。”
林宇的声音很温和,在这个冰冷的雨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那个器材室的门,已经开了。”
“现在的你,很强。”
“而且……”
他的手顺着她的头发滑下来,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
“你现在不是一个人了。”
“以后如果再下雨,或者再有人把你关起来。”
“你就喊。”
“我会听见的。”
“作为师父……肯定会来救徒弟的。”
这不是什么海誓山盟。
这只是林宇基于“师徒情谊”的一句承诺。
但是。
对于鹿小小来说。
这一刻。
时间仿佛静止了。
她感受着头顶传来的温度,感受着林宇掌心的纹路。那种温暖顺着她的头皮,一直钻进了她的脑子里,钻进了她的心里。
把那个曾经瑟缩在器材室角落里的、浑身冰冷的小女孩,一点一点地捂热了。
“师父……”
鹿小小的眼眶终于红了。
这一次,不是演戏。
眼泪大颗大颗地滚落下来,砸在抱枕上。
她不想哭的。她发誓不再哭的。
可是……这个人的手,太暖和了。
暖和得让她想卸下所有的防备,想把自己所有的委屈都倾诉出来。
她猛地伸出手,一把抓住了林宇那只还没来得及收回去的手。
紧紧地抓着。
把脸贴在他的掌心里。
“呜……”
她发出了一声像小兽一样的呜咽。
“别走……”
“雨还没停……别走……”
林宇看着这个在自己手心里哭泣的女孩,心里叹了口气。
他没有抽回手。
他任由她抓着,任由她的眼泪打湿自己的掌心。
“我不走。”
他轻声说道,“至少在雨停之前……我不走。”
……
半小时后。
雨终于小了一些。
鹿小小的哭声也渐渐止住了。
她松开林宇的手,有些不好意思地擦了擦脸。此时的她,眼睛红肿,像一只被欺负狠了的兔子。
“丢死人了……”
她小声嘟囔着,“说好不哭的。”
“哭出来挺好的。”
林宇递给她一张纸巾,“憋着容易生病。”
他看了一眼时间。
“雨小了,我也该回去了。”
这一次,鹿小小没有再阻拦。
她知道,过犹不及。今天的“进展”,已经远远超出了她的预期。
她乖巧地站起身,送林宇到门口。
“师父。”
在林宇穿鞋的时候,她站在后面,看着他宽阔的背影。
“嗯?”
“谢谢你。”
鹿小小的声音很轻,却很郑重。
“不客气。回去早点睡,别熬夜了。”
林宇打开门,走了出去。
电梯门合上。
走廊里重新恢复了寂静。
鹿小小关上门。
她背靠着门板,并没有像刚才那样滑坐下去。
相反。
她站得笔直。
她抬起手,看着自己刚才抓过林宇的那只手。又抬起另一只手,摸了摸自己的头顶。
那里,仿佛还残留着他的温度。
那种……被神明抚摸过的感觉。
慢慢地。
她的嘴角勾起了一个弧度。
那个弧度越来越大,越来越夸张,最后变成了一个充满了病态和狂热的笑容。
“呵呵……呵呵呵……”
她在空荡荡的房间里笑了起来。
“原来……卖惨这么有用啊。”
“原来……师父喜欢这种调调啊。”
虽然那个故事是真的。那种痛苦也是真的。
但是。
当她看到林宇那心疼的眼神,当她感觉到那只手落在头顶的一瞬间。
她心里的那个“伤口”,不再是痛苦的源泉。
它变成了……诱饵。
变成了用来捕获林宇的最强武器。
“只有你能救我。”
鹿小小走到那一墙的手办前。
她看着玻璃上映出的自己——那个眼眶红红、看起来楚楚可怜的自己。
“既然你救了我。”
“那你就要负责到底。”
“那个器材室太冷了,我不想一个人待着。”
“所以……”
她的眼神瞬间变得阴冷而锋利。
“我要把你……也关进来。”
“关进只有我们两个人的……新世界里。”
她拿起手机,看了一眼刚才植入林宇手机里的定位程序(在修电脑连接数据线的时候偷偷装的)。
屏幕上,一个小红点正在移动。
那是林宇。
“跑不掉了哦,师父。”
鹿小小抱着那个被眼泪打湿的抱枕,深深地吸了一口上面并不存在的林宇的气息。
“你是我的光。”
“如果你敢照亮别人……”
“我就把那个人的眼睛……挖出来。”
窗外,雨停了。
但兰市的夜空,依然漆黑如墨。
就像鹿小小此刻的心。
深不见底,却又……爱意汹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