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的午后,阳光有些刺眼,却驱不散行政楼一楼心理咨询室里那种尴尬而凝固的空气。
鹿小小坐在柔软的米色布艺沙发上,双腿并拢,双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盖上。她穿着一件看起来非常乖巧的白色海军领衬衫,搭配深蓝色的百褶裙,头发也梳得整整齐齐。
如果不看她眼底那抹掩饰不住的不耐烦,她简直就是标准的模范大一新生。
坐在她对面的是辅导员王老师,一个三十多岁、热衷于“用爱感化学生”的知性女性。
“小小啊,”王老师手里拿着一份出勤表,语重心长地说道,“老师知道你是网络红人,平时直播工作很忙。但是……大学生活不仅仅是屏幕和代码,还需要真实的人际交往。”
“嗯。”鹿小小乖巧地点头,像是个没有感情的点头机器。
“你看,开学这么久了,班级团建你一次没去过,寝室聚餐你也缺席。同学们都说……觉得你有点高冷,不太好接近。”
王老师叹了口气,“这样下去是不行的。在这个社会上,没有人是一座孤岛。”
“我有朋友的。”鹿小小小声反驳。
“哦?是谁?”
“林宇。”
听到这个名字,王老师愣了一下。林宇?那个计算机系大二的、平时看着挺老实的男生?
“那个……跨年级交友是好事。但老师希望你能更多地融入自己的班级。”
王老师从抽屉里拿出一张海报,“正好,这周三下午,咱们大一新闻传播班和计算机系大二有一个联谊活动,去玩剧本杀和桌游。既然你认识林宇,那正好,他也可能会去。这次活动……老师希望你能参加。”
听到“林宇”和“去玩”这两个关键词,鹿小小原本死水微澜的眼睛里,突然闪过一丝异样的光芒。
她抬起头,那副“被迫营业”的表情瞬间消失了。
“林宇学长……也会去吗?”她问道,声音里带着一丝试探。
“大概率会吧,毕竟是两个系的联谊,他是技术顾问,也是班委眼里的活跃分子(其实是被迫的)。”王老师为了劝动这个刺头,不惜稍微夸大了一下事实。
“那……”
鹿小小低下头,手指轻轻绞着裙摆。
她在心里飞快地盘算着。
集体活动?那是现充才干的蠢事。和一群陌生人坐在一个屋子里尬聊,简直是浪费生命。
但是……如果有林宇在。
如果在那个全是陌生人的环境里,只有她和林宇是熟悉的。
那岂不是……一个绝佳的、展示“我离不开你”的舞台?
“我去。”
鹿小小突然抬起头,露出了一个甜美至极的笑容,“但是王老师,我有社恐,你也知道的。如果到了那里全是陌生人,我会害怕得说不出话来的。”
她眨了眨湿漉漉的大眼睛,看起来楚楚可怜。
“所以……能不能麻烦您跟组织者说一声,一定要让林宇学长去?如果他在的话……我就有勇气面对大家了。”
王老师看着眼前这个瞬间变得脆弱无助的小女孩,心瞬间软了。
“好好好,老师帮你去协调!只要你肯迈出这一步,怎么都行!”
……
周三下午,两点半。
活动地点选在了学校附近的“迷雾侦探社”,这是一家集剧本杀、桌游和咖啡于一体的大型轰趴馆。
为了这次联谊,组织者包下了整个大厅和几个vip包厢。几十个年轻男女聚在一起,空气中弥漫着香水味、奶茶味和那种特有的荷尔蒙躁动的气息。
除了角落里的那张沙发。
那里仿佛是一个独立的极寒领域。
鹿小小一个人坐在那里。她没有玩手机,也没有四处张望。她戴着那副巨大的猫耳耳机,面无表情地盯着面前桌子上的一杯柠檬水。
“那个……同学?”
一个穿着潮牌卫衣的男生走了过来。他是新闻系这届的系草,自认为魅力无限。
“你是鹿小小吧?我在直播上见过你,我是你的粉丝!能不能……”
男生的话还没说完。
鹿小小缓缓地抬起头。
她没有摘下耳机,只是用那双冷冰冰的眼睛,上下打量了男生一眼。
那种眼神,就像是在看一只突然跳上餐桌的苍蝇。
“滚。”
她的嘴唇动了动,吐出一个清晰的字眼。
虽然隔着耳机听不见声音,但那个口型,以及那股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杀气,让男生的笑容瞬间僵在了脸上。
“呃……那个,打扰了。”
男生灰溜溜地走了。
周围几个跃跃欲试想要搭讪的人,看到这一幕,纷纷打消了念头。
“太高冷了吧。”
“这就是那个暴走萝莉?现实里怎么这么凶?”
“别惹她,听说她家里有背景……”
窃窃私语声在四周响起。
鹿小小对此充耳不闻。
她在等。
她在等那个能解开她封印的人。
“怎么还不来……”
她看了一眼手机。两点三十五分。
林宇迟到了五分钟。
这五分钟对她来说,就像是在油锅里煎熬。周围人的目光,那些充满了审视、好奇、甚至是猥琐的视线,让她感到恶心。
她感觉自己又要回到那个器材室了。
就在她的耐心即将耗尽,准备掀桌子走人的时候。
门口的风铃响了。
“叮铃铃。”
一个穿着灰色卫衣、背着双肩包、气喘吁吁的身影推门而入。
“抱歉抱歉!陈老师拖堂了……来晚了!”
林宇一边道歉,一边擦着额头上的汗。陈夕月那个《商务礼仪》课简直是魔鬼,下课了还非要拉着他对什么作业数据,害得他一路狂奔才赶过来。
他的声音不大,但在鹿小小的耳朵里,却如同天籁。
那个一直坐在角落里、浑身散发着“生人勿近”气息的冰山少女,在这一瞬间,融化了。
她猛地摘下耳机,扔在沙发上。
然后,在所有人震惊的目光中,她像是一只看到了主人的小奶猫,飞快地冲向了门口。
“师父——!”
这一声喊,带着委屈,带着依赖,甜得发腻。
林宇还没反应过来,就感觉怀里撞进了一个软绵绵的物体。
鹿小小紧紧地抱住了他的胳膊,整个人几乎是挂在了他身上。
“你怎么才来呀……”
她仰起头,眼眶红红的,声音软糯得能掐出水来,“我一个人在这里……好害怕。”
全场死寂。
刚才那个被骂“滚”的系草,下巴都要掉到地上了。
害怕?
那个眼神能杀人的暴走萝莉,居然说害怕?
林宇有些尴尬地感受着周围投来的各种复杂的目光——有羡慕,有嫉妒,还有看戏的。
“好了好了,先松开。”
林宇试图把胳膊抽出来,但鹿小小抱得死紧,根本不给他机会。
“不松。”
她把脸埋在他的袖子上,深吸了一口气。那是熟悉的薰衣草味,是能让她安心的味道。
“这里人好多……我不认识他们。你不在,我不敢说话。”
她撒谎了。而且撒得理直气壮。
林宇叹了口气。
他想起那天雨夜,她说的那些关于霸凌的往事。对于一个曾经被排挤过的人来说,这种陌生人的聚会确实可能是地狱。
“行,那你跟着我。”
林宇放弃了挣扎,任由她抱着,“别乱跑。”
“嗯!我最听话了!”
鹿小小乖巧地点头,脸上露出了一个纯真无邪的笑容。
同时,她偷偷地转过头,对着刚才那个试图搭讪的男生,做了一个极具挑衅意味的鬼脸。
眼神里写满了:
【看到了吗?这是我的。只有我有资格碰。你们……都滚远点。】
……
为了活跃气氛,组织者提议玩“狼人杀”。
这是一个经典的、考验演技和逻辑的游戏。
十二人局。
林宇和鹿小小坐在一起。
发牌。
林宇看了一眼自己的底牌:【平民】。
一个最没有体验感、也最安全或者是危险的角色。
他转头看了一眼鹿小小。
鹿小小看完牌,小心翼翼地把牌扣好,然后抬起头,冲着林宇眨了眨眼,一脸的迷茫。
“师父……这牌好复杂,我不会玩。”
她小声说道。
“没事,你就跟着感觉走。”林宇安慰道。
天黑请闭眼。
天亮了。
第一个夜晚是平安夜,没人死亡。
竞选警长环节。
一个长发女生跳了预言家,给林宇发了查杀(即预言家查验林宇是狼人)。
“我是预言家,昨晚验了林宇,他是狼。”
长发女生信誓旦旦地说道,“建议大家全票出他。”
林宇皱了皱眉。
这就有点针对了。他还没说话呢,就被扣了狼帽子。虽然只是个游戏,但这种开局就被集火的感觉并不好。
“我是平民。”
林宇淡淡地辩解了一句,“你如果是真预言家,那就是验错了人。如果你是狼,那就是在悍跳。”
场上的局势开始变得微妙。大家都在审视林宇和那个女生。
就在这时。
一直缩在林宇身边、看起来人畜无害的鹿小小,突然举起了手。
“我不信她。”
鹿小小的声音很脆,很清晰。
她指着那个长发女生。
“为什么?”有人问。
“因为……”
鹿小小转过头,看了一眼林宇,眼神里充满了那种盲目的、不讲道理的信任。
“因为师父不可能是坏人。”
“他说他是平民,那他就是平民。”
“你污蔑他,那你就是坏人。你是狼。”
这是毫无逻辑的发言。简直是暴民式玩法。
但在场的所有人都感觉到了一股寒意。
因为鹿小小的眼神变了。
刚才那种迷茫、乖巧的神色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为了维护领地而露出獠牙的小兽般的凶狠。
“如果你们敢票师父……”
她环视了一圈圆桌上的人,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颗可爱的小虎牙。
“那我就把你们……全都票出去。”
“过。”
第一轮投票。
在鹿小小这种极具煽动性(或者说是威胁性)的发言下,再加上林宇本身那种淡定的气质,那个长发女生反而被票出局了。
游戏继续。
接下来的几轮,简直成了鹿小小的个人秀。
她虽然嘴上说着“不会玩”,但她的直觉准得可怕。
只要有人敢质疑林宇,哪怕只是说一句“林宇有点嫌疑”,鹿小小就会立刻像被踩了尾巴一样跳起来反击。
她不需要逻辑。
她的逻辑只有一个:【林宇=好人】。
【反林宇=坏人=狼】。
“你是狼。”
“你也是狼。”
“别装了,你想害我师父。”
她用这种极其简单粗暴的方式,把所有试图攻击林宇的人,一个一个地清理出局。
甚至到了最后,当场上只剩下三个人(林宇、鹿小小、还有一个路人男生)的时候。
林宇其实已经猜到了。
鹿小小是狼。
而且是那只一直隐藏在深处、利用他的信任、利用所有人对她“乖巧”印象的……深水倒钩狼。
那个被她一开始攻击的长发女生,其实真的是预言家。
她是为了保住林宇(虽然是对立阵营),才把真预言家冲出去的。
“天亮了。”
法官宣布,“场上剩余三人。请发言。”
那个路人男生瑟瑟发抖。
“我……我是好人啊!林宇肯定是狼!鹿小小一直在保他!”
轮到林宇发言。
他看着身边的鹿小小。
鹿小小依然紧紧地抱着他的胳膊,仰着头看着他,眼神清澈见底。
“师父……你信我吗?”
她小声问道。
林宇叹了口气。
这丫头,演技真是绝了。
如果在游戏里她都这么护着他,甚至不惜背叛自己的阵营(如果是狼的话应该早刀了他),那现实中呢?
“我信。”
林宇把票投给了那个路人男生。
“游戏结束。狼人胜利。”
法官宣布结果。
那个路人男生是最后一个平民。
而鹿小小……翻开了她的底牌。
那是一张猩红的【狼人】牌。
全场哗然。
“卧槽!她是狼?!”
“那她为什么要一直保林宇?林宇是平民啊!”
“这……这是什么玩法?人狼恋?”
鹿小小没有理会众人的震惊。
她拿着那张狼人牌,笑嘻嘻地凑到林宇面前。
“师父,我赢了!”
“你赢了,我输了。”林宇无奈地摇了摇头,“你这属于卖队友啊。”
“队友算什么。”
鹿小小不屑地撇了撇嘴。
她重新抱住林宇的胳膊,把脸贴在他的肩膀上。
“在这个游戏里……”
“我只在乎你一个人。”
“只要你活着,哪怕你是平民,我是狼……我也不会刀你的。”
“我要把其他人都杀光,然后……把你留到最后。”
“这就是我的玩法。”
这番话,她说得很轻。
但在林宇听来,却有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浪漫。
狼人杀,本来是一个充满了欺骗和背叛的游戏。
但被她硬生生地玩成了一个“守护”游戏。
虽然这种守护,是建立在尸横遍野的基础上的。
活动结束的时候,已经是傍晚了。
夕阳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鹿小小依然像个挂件一样,粘在林宇身上,根本没有松手的意思。
“今天开心吗?”林宇问。
“开心!”
鹿小小用力点头,“因为大家都知道你是我的了。”
她想起游戏里那些人看他们的眼神——那种“这对情侣锁死了”的眼神。
这就是她想要的效果。
“师父。”
“嗯?”
“下次……下次还有这种活动。”
鹿小小抬起头,眼神里闪烁着一种病态的执着。
“你还要陪我来,好不好?”
“如果你不来……我就不知道我会变成什么样了。”
“也许……我会变成真正的狼人,把他们都咬死哦。”
她半开玩笑地说着,还做了一个“啊呜”一口的动作。
林宇笑了笑,伸手揉了揉她的头。
“行,只要我有空。”
他答应了。
因为他习惯了当那个“好人”,当那个驯兽师。
但他没有意识到。
这只小狼崽,已经不再满足于仅仅是被驯服。
她在利用他的温柔,利用他的同情,一点一点地,把他圈进那个名为“只有我们两个人的世界”的领地里。
今天的狼人杀,只是一个预演。
预演着未来……她为了他,与全世界为敌的疯狂。
“只要有师父在……”
鹿小小蹭着他的袖子,心里默默地想。
“这个世界……好像也没那么讨厌了。”
“不过,前提是……”
“你只能看着我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