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出“星域”电竞馆的时候,兰市的天空已经彻底黑透了。
原本晴朗的周六夜晚,不知道什么时候起了一层薄薄的雾。街道两旁的路灯在雾气中晕染出一圈圈橘黄色的光晕,将整个城市笼罩在一种朦胧而暧昧的氛围里。寒风依旧凛冽,吹散了网咖包厢里那一整天积累下来的暖意和那种令人昏昏欲睡的慵懒。
林宇站在电竞馆门口的台阶上,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试图让自己那个因为长时间对着屏幕而有些发胀的大脑清醒一下。
然而,比起大脑的疲惫,身体上的异样感更加明显。
他的左腿,依然处于一种半残废的状态。
虽然在包厢里鹿小小已经帮他“按摩”了半天,血液循环也早就恢复了,但那种被八十斤重物压迫了整整两个小时后留下的酸痛感和肌肉记忆,就像是附骨之疽一样,让他每迈出一步,膝盖窝和在大腿肌肉都会传来一阵抗议般的抽痛。
“嘶……”
林宇下意识地扶了一下旁边的石柱,眉头微微皱起。
“师父!小心!”
几乎是在他身形晃动的一瞬间,一双手就紧紧地搀住了他的胳膊。
鹿小小不知何时已经戴好了那顶毛茸茸的贝雷帽,围上了厚实的围巾,只露出一双亮晶晶的大眼睛。此时,她正一脸紧张地看着林宇,整个人几乎是把自己当成了拐杖,死死地撑着他的半边身体。
“很疼吗?是不是刚才下楼梯的时候扭到了?”
她的声音里充满了关切,甚至带着一丝自责的哭腔,“都怪我……我不该睡那么久的……我是猪……我是大笨猪……”
看着她那副马上就要在大街上哭出来的样子,林宇心里的那点因为腿疼而产生的无奈瞬间烟消云散了。
“没事,没那么夸张。”
林宇苦笑着摆了摆手,试图把胳膊抽出来一点,毕竟在大街上被一个娇小的女生这样搀扶着,实在是有损他作为男性的尊严,而且周围路人投来的那种“这男的怎么这么虚”的目光让他如芒在背。
“就是有点酸,走两步活动开了就好了。”
“不行!”
鹿小小态度坚决,双手反而抱得更紧了,甚至把半个身体的重量都压了过来,以此来增加支撑力(虽然在林宇看来这更像是某种树袋熊的挂件行为)。
“医生说了,肌肉损伤恢复期最重要!万一留下了后遗症怎么办?万一以后变成老寒腿怎么办?”
她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反正……我是罪魁祸首,我要负责。”
她抬起头,那双在路灯下闪烁着光芒的眸子里,写满了一种不容拒绝的执拗。
“今晚,我就是你的拐杖。”
“你去哪,我就扶你去哪。”
林宇看着她。
看着这个平时在网络上怼天怼地、此时却甘愿在大街上做他“拐杖”的女孩。
他心里某个柔软的地方被轻轻戳了一下。
虽然这种“负责”的方式有点笨拙,甚至有点夸张,但那种被人在意、被人捧在手心里的感觉,确实并不坏。
“行吧,拐杖小姐。”
林宇叹了口气,不再挣扎,任由她抱着自己的胳膊,“那现在,麻烦拐杖小姐带我去吃点东西?我快饿晕了。”
从上午十点到现在,除了几罐可乐和一点零食,他们几乎水米未进。
“遵命!”
鹿小小眼睛一亮,立刻恢复了元气,“我知道附近有一家超级好吃的火锅!我们要去补补!”
……
“蜀大侠”火锅店,VIP包间。
作为一个不仅有钱而且对生活品质极其挑剔的主播,鹿小小显然不会带林宇去那种需要排队等位、环境嘈杂的大堂。她早就用那张黑卡预定好了这里最安静、私密性最好的包间。
推开古色古香的木门,一股浓郁的牛油香气扑面而来,混合着花椒和辣椒那种特有的刺激性味道,瞬间勾起了林宇沉睡已久的食欲。
两人在八仙桌旁坐下。
铜锅里的红油正在炭火的烘烤下翻滚,冒出咕嘟咕嘟的气泡。白色的蒸汽升腾而起,在两人之间形成了一道若隐若现的屏障。
“师父,把眼镜摘了吧。”
鹿小小一边熟练地烫着碗筷,一边说道,“不然一会儿全是雾气,什么都看不见。”
林宇点了点头,摘下那副黑框眼镜,放在一旁。
世界瞬间变得模糊了起来。
对于近视五百度的人来说,摘下眼镜意味着失去了清晰的视野,也意味着失去了一部分安全感。眼前的一切都变成了色块,只有那个坐在他对面、穿着白色毛衣的女孩,是一团明亮的、温暖的白色。
“来,张嘴。”
还没等林宇适应这种模糊的视界,一个勺子就递到了他的嘴边。
“啊?”
林宇下意识地后仰了一下。
“啊什么啊,喝汤。”
鹿小小的声音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霸道,“这是菌汤,我特意点的鸳鸯锅。先喝口汤暖暖胃,不然一会儿吃辣的胃受不了。”
林宇眯着眼睛,看着那团模糊的白色勺子。
“我自己来就行……”
“你看不见。”
鹿小小理直气壮地打断了他,“万一烫到怎么办?万一洒身上怎么办?你这件卫衣可是我很喜欢的灰色,弄脏了就不好看了。”
这理由烂透了。
但林宇此时确实处于一种“半瞎”的状态,而且……他也确实懒得在雾气腾腾中去摸索汤勺。
“……行吧。”
他张开嘴,像个听话的孩子一样,喝下了那一勺汤。
鲜美,温热。
“好喝吗?”
“嗯。”
“嘻嘻。”
鹿小小的笑声在雾气中显得格外清晰。
接下来的这一顿饭,对于林宇来说,是一场彻底的“废人化”体验。
鹿小小根本不给他动手的机会。
她就像是一个专业的饲养员,精确地掌控着火候和节奏。
“毛肚,七上八下,好了,张嘴。” “鸭肠,这个卷起来了就是熟了,小心烫。” “虾滑,我帮你吹凉了,快吃。”
她一边涮,一边吹,一边喂。
林宇只需要坐在那里,张嘴,咀嚼,吞咽。
在这个模糊的世界里,他的视觉被剥夺了,但味觉和触觉却被无限放大。
他能感觉到勺子碰到嘴唇时那种冰凉的金属触感,能感觉到鹿小小为了帮他擦嘴而伸过来的手指——那指尖带着淡淡的湿巾香味,轻轻划过他的嘴角,带着一种近乎挑逗的温柔。
“师父。”
鹿小小突然停下了动作。
她手里夹着一块刚烫好的极品肥牛,在油碟里裹满了蒜泥和香油。
“嗯?”林宇正嚼着刚才的虾滑。
“你说……古代的皇帝是不是就是这种待遇?”
鹿小小看着他,眼神里闪烁着一种病态的满足感,“衣来伸手,饭来张口。”
“可能吧。”林宇含糊不清地回答,“但我不是皇帝,我是伤员。”
“差不多啦。”
鹿小小把那块肥牛塞进他嘴里,“反正……只要我在,你就不用动手。”
“你的手……”
她看着林宇那双修长的、平时用来敲代码和打游戏的手。
“你的手是用来操作的,是用来带我赢的。”
“这种粗活,交给我就行了。”
她在心里默默补充道:
你的手,是用来摸我的头的。 是用来抱我的。 绝对不能用来给别的女人剥虾(比如那个苏清),也不能用来做其他没有意义的事情。
我要把你的手……养成只能依赖我的样子。
一顿饭吃了整整两个小时。
等到两人走出火锅店的时候,林宇感觉自己已经撑到了嗓子眼。这不仅仅是食物的饱腹感,更是一种被过度照顾后产生的……精神上的微醺。
“饱了吗?”鹿小小挽着他的胳膊,抬头问道。
“饱了。”林宇摸了摸肚子,“再吃就要吐了。”
“那就好。”
鹿小小满意地拍了拍手。
“既然吃饱了,那就该送灰姑娘回城堡了。”
她眨了眨眼,眼底闪过一丝狡黠。
“不过这次……灰姑娘不想坐南瓜马车,想坐师父的腿……啊不是,想坐出租车。”
林宇愣了一下,随即无奈地笑了。
这丫头,还在惦记着那是“腿枕”的事呢。
“走吧。”
林宇反手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
“送你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