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租车在兰理工的南门停下。至于为什么不回出租屋，林宇单纯是觉得他要是告诉了鹿小小，这妮子指不定会跟着他回家，后面会发生什么事还真不好控制，就先回宿舍呆一晚吧。
“师傅，就停这儿吧。”
林宇付了车费（虽然鹿小小坚持要刷她的卡，但林宇还是抢先一步扫了码，这是他最后的倔强），推开车门。
“师父……”
鹿小小坐在后座，并没有下车的意思。她降下车窗，趴在窗沿上，那双在黑暗中依然亮得惊人的眼睛死死地盯着林宇，像是要把他的样子刻进视网膜里。
“怎么了？快让司机送你回去，太晚了不安全。”林宇站在路边，双手插兜，缩着脖子。
“我不。”
鹿小小嘟起嘴，“我不想回去。回去就我一个人，冷冰冰的。”
“那你想干嘛？睡大街？”
“我想跟你回宿舍……”
“打住。”林宇赶紧做了个暂停的手势，“男生宿舍那是猴山，你进不去的。而且会被宿管阿姨打出来的。”
“哼。”
鹿小小不情不愿地哼了一声。
她当然知道不可能去男生宿舍。但她就是想撒娇，想看林宇那种无奈又纵容的表情。
“那你答应我一件事。”
她伸出小拇指，隔着车窗。
“什么事？”
“回去以后……不许挂语音。”
鹿小小盯着他的眼睛，语气突然变得异常认真，甚至带上了一丝恳求，“我要听着你的声音睡觉。不然……我会做噩梦的。”
“做噩梦？梦见掉分？”林宇调侃道。
“不是。”
鹿小小摇了摇头，“梦见那个器材室。梦见……你不见了。”
林宇的笑容收敛了。
他看着这个女孩。在路灯昏黄的光影下，她眼底的那抹恐惧是真实的。那是多年前的创伤留下的阴影，即便现在她已经是个“富婆”主播，依然无法彻底摆脱。
“好。”
林宇伸出手，用自己的小拇指勾住了她的小拇指。
“我不挂。一直连着，直到你睡着。”
“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
鹿小小用力地晃了晃手指，然后迅速收回手，脸上重新绽放出灿烂的笑容。
“那师父快回去吧！外面冷！我也要回去洗香香了！”
“师傅，开车！去星光SOHO！”
出租车绝尘而去。
林宇站在原地，看着红色的尾灯消失在夜色中。他看了一眼自己的小拇指，上面仿佛还残留着她指尖微凉的触感。
“真是个……粘人的丫头。”
他摇了摇头，转身走进校门。
回到宿舍的时候，已经是晚上十点了。
宿舍里依然是那副熟悉的“狂野”景象。赵磊正光着膀子在打游戏，另外两个室友在床上躺着刷抖音，外放声音震天响。空气中弥漫着泡面、脚臭以及某种不可名状的荷尔蒙味道。
“哟！老林回来了？”
赵磊摘下耳机，回过头，鼻子突然像警犬一样耸动了几下。
“等等……不对劲。”
他眯起眼睛，上下打量着林宇，“这味道……火锅味？还有……奶香味？而且这香水味有点高级啊……”
“老实交代！是不是跟妹子出去鬼混了？甚至彻夜未归（其实是早出晚归）？”
林宇面不改色地把背包扔到床上。
“去网吧包夜了。旁边的包厢是个妹子，喷了香水，飘过来的。”
“编，接着编。”赵磊显然不信，“哪个网吧包厢隔音这么差？还能把奶香味飘过来？除非你俩在一个包厢里。”
“爱信不信。”
林宇懒得解释，拿着盆去洗漱。
洗完澡，爬上床。
林宇拉上了床帘。
这是一个属于他的小小世界。在这个狭窄的空间里，他终于可以隔绝外界的嘈杂。
他拿出手机。
微信上，【孽徒】发来了语音通话请求。
接通。
“师父？”
耳机里传来鹿小小的声音。
背景音很安静，有些空旷，还有水流的声音。
“我在。”林宇戴上耳机，压低声音，“你在干嘛？洗澡？”
“嗯……刚放好水。”
鹿小小的声音有些慵懒，甚至带着一丝湿漉漉的水汽感，“师父，你别挂哦。我要把手机放在浴缸旁边。”
“……你注意点，别把手机掉水里了。”
“掉水里你就赔我！”
“想得美。”
接下来的半个小时，对于林宇来说，是一种极其微妙的体验。
耳机里时不时传来哗哗的水声，那是鹿小小在撩拨水花。偶尔还能听到她哼着不知名的歌谣，声音软软糯糯的。
林宇躺在黑暗中，闭着眼睛。
这种感觉，就像是他就坐在那个充满了奶香味的浴室门口，隔着一道门，听着里面的动静。
既亲密，又禁忌。
“呼……洗完了。”
终于，水声停止了。传来吹风机的声音，然后是窸窸窣窣穿衣服的声音，最后是钻进被窝的摩擦声。
“师父，我上床了。”
鹿小小的声音变得更加清晰，像是贴着他的耳朵在说话，“你也睡了吗？”
“嗯，在床上了。”林宇翻了个身。
“那……我不说话了。我们就这样……听着对方呼吸，好不好？”
“行。快睡吧。”
“师父晚安。”
“晚安。”
房间里安静了下来。
宿舍里的舍友们也都陆续睡了，呼噜声此起彼伏。
但林宇的耳机里，那个世界是安静的。
只有鹿小小平稳、轻柔的呼吸声。
那种声音，像是一种催眠曲。
林宇原本紧绷了一天的神经，慢慢松弛了下来。困意袭来，他很快就陷入了沉睡。
……
凌晨两点。
宿舍一片漆黑。林宇已经睡熟了，发出了轻微的鼾声。
但在城市的另一端。
星光SOHO，1606室。
那个粉色的卧室里，并没有关灯。
鹿小小侧躺在床上，怀里紧紧抱着那个金克丝抱枕。
她的手机放在枕边，屏幕依然亮着。
通话时间：【03:45:12】。
她并没有睡。
她睁着那双大大的眼睛，在黑暗中散发着幽幽的光。
她戴着耳机，把音量调到了最大。
她在听。
听林宇的呼吸声。听他翻身时被褥摩擦的声音。甚至听他偶尔发出的几句含糊不清的梦话。
“呼……呼……”
那是他活着的声音。
是他在她耳边存在的声音。
鹿小小伸出手指，轻轻地戳了戳手机屏幕上那个【啰嗦师父】的头像。
“抓到你了。”
她轻声呢喃着，嘴角勾起一抹病态的笑意。
“即使睡着了……你也是连着我的。”
“你的梦里……有没有我呢？”
她没有挂断电话。
她打开了电脑上的录音软件。
【录音开始】。
她要把这一整晚的声音都录下来。
这是她的收藏品。
是比任何手办都要珍贵的收藏品。
“师父……”
她对着麦克风，用气音轻轻地说道。
“你是我的。”
“这根线（网线/语音线）……永远都不会断。”
“我会顺着这根线……爬进你的梦里。”
“把你……吃掉。”
当然，是那种吃掉。
鹿小小闭上眼睛，在那平稳的呼吸声中，终于感到了一丝安全感。
就像是守着宝藏的恶龙。
只要宝藏还在呼吸，还在那个盒子里。
她就能安然入睡。
窗外，月光清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