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二的下午，兰理工的校园笼罩在一层薄薄的阴霾之中。深秋的寒意已经渗入了这座城市的骨髓，枯黄的梧桐叶被风卷起，在水泥地上摩擦出沙沙的声响，像是一首单调而乏味的催眠曲。
对于大多数大一新生来说，这个时间点应该坐在教室里聆听《思想道德修养与法律基础》。但对于鹿小小而言，这种毫无营养的课程显然不在她的日程表之内。她穿着那件标志性的白色oversize毛衣，下身是一条厚实的格纹长裙，脖子上围着那条林宇曾经帮她整理过的灰色围巾，正漫无目的地走在通往北区小花园的路上。
她的耳机里播放着的并不是时下流行的音乐，而是一段没有任何旋律的音频。
那是“沙沙”的电流声，混合着极其微弱的呼吸声，偶尔还能听到几声翻身的摩擦音。
这是那天晚上，她录下的林宇睡觉的声音。
这段长达七个小时的音频，被她截取了最清晰、最安稳的一段，设置成了循环播放。对于此时此刻感到有些无聊和焦躁的她来说，这单调的呼吸声就像是最顶级的镇静剂，能够抚平她内心深处那些名为“不安”的褶皱。
“好无聊啊……”
鹿小小踢开脚边的一颗石子，看着它滚进草丛里。
自从上周末那个充满了火锅味和奶香味的“连体婴”体验之后，这两天的校园生活让她感到了一种强烈的戒断反应。
虽然每天晚上还能连麦睡觉，虽然游戏里依然有“啰嗦师父”随叫随到，但那种隔着屏幕的接触，终究比不上实实在在的体温和触感。她想念那种把脑袋枕在他腿上的重量感，想念他那种无奈却又纵容的眼神。
就在她一边听着耳机里的呼吸声，一边在脑海里策划着下一次“电脑损坏”或者“停电”剧本的时候，前方的道路突然被人挡住了。
并不是一个人。
而是一群人。
在北区小花园的入口处，几个男生正在紧张地张罗着什么。地上摆成心形的蜡烛（虽然在大白天点蜡烛显得有些滑稽），一大束红得刺眼的玫瑰花，还有几个举着手机准备拍摄的围观群众。
鹿小小的脚步顿了一下。
这种场景，她在网络直播里见过无数次，在校园论坛的八卦贴里也看过不少。
通常意味着两件事：表白，或者求婚。
而在大学校园里，显然是前者。
她皱了皱眉，下意识地想要绕路。对于这种现充的、充满了廉价浪漫主义色彩的活动，她向来是嗤之以鼻的。在她看来，这种在大庭广众之下利用舆论压力迫使对方答应的行为，本质上和当初那些把她关进器材室的人没什么两样——都是一种暴力的强加。
然而，还没等她转身，那个站在蜡烛圈中央的男生就看到了她。
“鹿小小同学！”
男生大喊一声，声音因为紧张而有些破音。
周围的人群瞬间骚动起来，无数道目光像探照灯一样集中到了鹿小小的身上。
鹿小小不得不停下脚步。
她慢慢地转过身，摘下一侧的耳机（另一侧依然塞在耳朵里，播放着林宇的呼吸声），面无表情地看着那个男生。
那是一个长得还算周正的男生。穿着一身剪裁得体的休闲西装，头发显然是精心打理过的，手里捧着那束巨大的玫瑰花，脸涨得通红。
“你是？”
鹿小小的声音很冷，没有任何情绪起伏，就像是在问一个推销员“你卖什么”。
“我是大二土木工程系的张扬。”
男生深吸了一口气，似乎是在给自己打气。他向前迈了一步，走到了鹿小小面前三米处，单手举起那束玫瑰。
“鹿小小，我关注你很久了！从你入学那天起，我就注意到你了。”
“我知道你是‘暴走萝莉’，我知道你打游戏很厉害，也知道你性格比较直率。但我就是喜欢这样的你！我觉得你就像……就像这朵带刺的玫瑰一样迷人！”
这一番话，显然是背诵过无数遍的台词，虽然略显老套，但配上男生真诚的眼神和周围同学的起哄声，倒也营造出了一种名为“青春”的氛围。
“在一起！在一起！”
周围的“托儿”开始有节奏地鼓掌。
鹿小小静静地看着他。
她的眼神里没有羞涩，没有感动，甚至没有惊讶。
那双大眼睛平静得像是一潭死水，倒映着男生紧张的脸庞和那束红得有些俗气的花。
她在心里默默地评估着。
张扬？没听说过。
长得？不如师父耐看。
声音？太吵了，没有师父那种慵懒的磁性。
眼神？充满了占有欲和欲望，却唯独没有那种让人安心的包容。
“谢谢你的喜欢。”
鹿小小开口了。她的声音很轻，很有礼貌，甚至嘴角还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微笑。
这让张扬看到了一丝希望，他的眼睛亮了起来。
“但是……”
鹿小小的语调微微一转。
她并没有伸手去接那束花，而是把手插进了毛衣的口袋里，手指轻轻摩挲着手机冰凉的边缘。
“在接受你的表白之前，我有几个问题想问你。”
“你问！只要我知道的，我一定回答！”张扬急切地说道。
“第一。”
鹿小小歪了歪头，眼神变得有些锐利，“你的英雄联盟段位是多少？”
“啊？”张扬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女神的第一个问题如此硬核，“那个……我是白金二，主玩上单，瑞文很溜的！”
“白金二。”
鹿小小轻轻重复了一遍，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轻蔑，“太低了。我现在的段位是大师。”
“我……我可以练！我可以陪你玩匹配！”张扬赶紧找补。
“陪我玩？”
鹿小小笑了，笑意却未达眼底，“我的辅助是王者段位的意识。他在下路能帮我挡掉所有的非指向性技能，能记住对面所有人的召唤师技能时间，能为了让我多补一个炮车而用脸探草丛。”
她看着张扬，“你能做到吗？还是说，你会像大多数上单一样，只顾着自己带线，然后看着AD被切？”
张扬张了张嘴，哑口无言。他确实是那种喜欢个人英雄主义的上单玩家。
“第二。”
鹿小小竖起两根手指。
“如果我在凌晨三点做噩梦醒了，给你打电话，你会接吗？”
“当然会！”张扬信誓旦旦，“为了你，我二十四小时开机！”
“是吗？”
鹿小小并没有因为这句话而感动，反而眼底的嘲讽更浓了，“哪怕你第二天有早八的课？哪怕你正在和你兄弟开黑？哪怕你正在睡觉？”
“我……”
“别急着回答。”
鹿小小打断了他，“这种话谁都会说。但是……有人做到了。”
她想起了那个雨夜，想起了无数个夜晚耳机里传来的呼吸声，想起了那天在网咖里，林宇忍着腿麻让她睡了两个小时的事实。
“他从来不会关机。从来不会因为我有事找他而不耐烦。哪怕我无理取闹，让他大半夜跑来给我修那台根本没坏的电脑，他也会来。”
“你觉得，这种‘随叫随到’，你能坚持多久？一个月？两个月？还是……直到你追到我为止？”
这一连串的质问，虽然声音不大，却字字诛心。
张扬的额头开始渗出冷汗。他感觉自己面对的不是一个可爱的小学妹，而是一个正在进行精密面试的HR，甚至是一个正在审视灵魂的法官。
“第三。”
鹿小小伸出了第三根手指。
这也是最后一个问题。
“你了解真正的我吗？”
她往前走了一步，逼近了张扬。那种压迫感让张扬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
“你喜欢的，是那个在直播间里光鲜亮丽的‘暴走萝莉’，还是那个穿着漂亮裙子的小学妹？”
“如果我告诉你，我脾气很差，我有很严重的心理洁癖，我甚至……会因为心情不好而毁掉你最喜欢的东西。”
她的声音压低了，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见。
“如果我把你关在一个黑屋子里，只为了让你陪我。你会觉得这是爱，还是……变态？”
张扬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
他看着眼前这个笑靥如花的女孩，突然感觉到一股从脚底升起的寒意。
那笑容太完美了。
完美得像是一个精致的人偶，而在那人偶的外壳下，似乎藏着某种扭曲而黑暗的东西。
“我……”
张扬吞了吞口水，原本准备好的一肚子情话，此刻全都堵在了嗓子眼里。
他退缩了。
这是正常人的反应。面对未知的危险和超出常理的要求，本能会选择逃避。
鹿小小看到了他眼底的那一抹恐惧和退缩。
“呵呵。”
她轻笑了一声，收回了前倾的身体，重新恢复了那种高冷的姿态。
“看来，你做不到。”
她摇了摇头，语气里并没有失望，只有一种果然如此的淡漠。
“既然做不到，那就请回吧。”
“这束花……”
她看了一眼那束红艳艳的玫瑰。
“太红了。我不喜欢。”
“比起这种带刺还要小心翼翼拿着的东西，我更喜欢……那种能让我随时随地、毫无顾忌地握在手里的东西。”
比如，那个人的手。
说完，鹿小小没有再看张扬一眼，也没有理会周围那些变得尴尬而安静的人群。她戴回了那只耳机，让林宇的呼吸声重新填满她的世界。
然后，她穿过人群，头也不回地走了。
留下张扬一个人站在原地，捧着那束像是在讽刺他的玫瑰花，在秋风中凌乱。
……
离开小花园后，鹿小小并没有走远。
她找了一个无人的长椅坐下。
刚才的那种高傲和冷漠，在坐下的瞬间，像潮水一样退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深的空虚。
她拒绝了那个男生。这并不难。
但这让她更加清晰地意识到了一个事实：
在这个世界上，只有一个人能通过她的“测试”。
只有一个人，能包容她的任性，能理解她的黑暗，能给她那种无微不至的安全感。
“师父……”
她轻声念着这个名字。
那种渴望见他的冲动，像野草一样疯长。
她需要确认。
确认那个人是属于她的。确认那个人依然像她想象中那样，只要她一招手，就会来到她身边。
她拿出手机。
熟练地打开那个雪莲花……哦不，是那个有着二次元头像的对话框。
【孽徒：师父，我想喝奶茶。】
【孽徒：现在，立刻，马上。】
【孽徒：我要喝一点点，波霸奶茶，三分甜，去冰。送到北区小花园旁边的长椅这里。】
发完消息，她把手机握在手里，盯着屏幕。
一分钟。
两分钟。
“嗡。”
手机震动了。
【啰嗦师父：……大姐，我在上课。】
【孽徒：我不管。我心情不好。刚才有人骚扰我，我受惊了。需要奶茶压惊。】
【啰嗦师父：……】
【啰嗦师父：什么人？没把你怎么样吧？】
看到这句话，鹿小小的嘴角勾起了一个得逞的笑容。
他在乎。
他还是在乎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