兰市的冬天总是来得猝不及防。前两天还是落叶纷飞的深秋，一场寒流过境，整个城市便迅速褪去了原本的色彩，被涂抹成了一种单调而肃杀的铁灰色。天空低垂，厚重的云层像是一块吸饱了冷水的旧抹布，沉甸甸地压在头顶。窗外的北风呼啸着穿过幸福里小区老旧的楼宇间隙，发出如哨声般尖锐的呜咽，将光秃秃的树枝抽打得瑟瑟发抖。
这种天气，最适合做的事情只有两件：一是缩在被窝里看番，二是坐在有着暖气和食物香气的房间里发呆。
但对于正处于大二“死亡考试周”前夕的林宇来说，这两样都是奢望。
402室的客厅里，中央空调（苏清前不久刚叫人来清洗维护过）正维持着人体最舒适的二十四度。加湿器喷吐着白色的水雾，空气中并没有北方冬天特有的那种干燥静电味，反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混合着玉米甜香和肉类醇厚的味道。
林宇正盘腿坐在地毯上，面前的茶几被改造成了临时的书桌，堆满了《计算机组成原理》、《数据结构》以及那本让他头疼不已的《商务礼仪与管理心理学》复印资料。
“冯·诺依曼体系结构……”
林宇手里转着笔，眼神有些发直地盯着书本上的图表，大脑正在进行着艰难的信息录入工作。
虽然他平时是个技术宅，代码写得飞起，但面对这种枯燥的理论背诵，他依然觉得像是在嚼蜡。尤其是窗外的风声一阵紧似一阵，更加剧了他想要把书扔了、打开电脑来一局游戏的冲动。
“要不……休息五分钟？”
心里的那个懒惰小人刚冒出头。
“咔哒。”
厨房的推拉门被轻轻推开了。
苏清穿着那件米白色的居家毛衣，外面系着那条熟悉的小熊围裙，手里端着一个白瓷炖盅，轻手轻脚地走了出来。
为了不打扰林宇复习，她特意没有穿拖鞋，而是只穿了一双厚实的棉袜，踩在地毯上几乎没有声音。
“林宇君。”
她的声音很轻，柔得像是羽毛拂过耳廓，瞬间抚平了林宇心中那股因为枯燥而升起的焦躁。
“复习了一个小时了，歇会儿吧。”
苏清走到茶几旁，跪坐下来，将炖盅放在林宇手边的一块软木垫上。揭开盖子，一股浓郁而温暖的香气瞬间在这个小小的空间里炸裂开来。
是玉米排骨汤。
汤色奶白，玉米段金黄饱满，排骨炖得软烂脱骨，上面还漂浮着几颗红色的枸杞，看起来既养生又诱人。
“这是我早上六点起来炖的，撇了三次油，一点都不腻。”
苏清拿起汤勺，轻轻搅拌了一下，舀起一勺递到林宇嘴边，“尝尝咸淡？我没敢多放盐，怕你晚上喝了水肿。”
林宇看着眼前这勺汤，又看了看苏清那双即使在室内也依然显得有些苍白、此时却因为热气熏蒸而带上一丝红晕的脸庞。
他有些恍惚。
外面的世界是灰色的，风是冷的，考试是残酷的。
但这间屋子里，是暖的，是香的，是被人精心呵护着的。
“我自己来就行。”
林宇接过勺子，喝了一口。
暖流顺着食道滑入胃袋，那一瞬间，他感觉自己紧绷的神经都舒展开了。
“好喝。”
他发自内心地赞叹道，“苏清，你的手艺真的越来越好了。以后谁要是娶了你，估计得胖二十斤。”
听到这句话，苏清正在帮他整理散乱书本的手微微顿了一下。
她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遮住了眼底那一闪而过的、近乎狂热的光芒。
“那……林宇君想胖二十斤吗？”
她看似随意地问道，语气里带着一丝玩笑的意味。
“啊？”林宇正埋头喝汤，没反应过来，“我现在这样就挺好，再胖就跑不动了。”
“没关系呀。”
苏清抬起头，脸上挂着那副标志性的、温婉无害的笑容。
“跑不动了……就不用跑了。”
“我可以照顾林宇君一辈子。哪怕你变成了两百斤的大胖子，我也依然会每天给你炖汤，给你做饭。”
“只要……你一直在这里喝我的汤就好。”
她的声音很轻，混杂在加湿器的水雾声中，听起来像是一句最普通的情话。
但在她的逻辑里，这是一种誓言。
也是一种诅咒。
她希望他的胃，他的味蕾，彻底变成她的奴隶。让他离开这间屋子、离开她做的饭菜，就会觉得索然无味，甚至无法生存。
这是一种最温柔的……软禁。
林宇并没有听出这层深意。他只是觉得心里暖暖的，有一种被家人关心的踏实感。
“行了，别咒我胖了。”
林宇喝完最后一口汤，感觉浑身充满了力量，“我得继续背书了，不然这科真的要挂。”
“嗯，那你加油。”
苏清并没有过多纠缠。她很懂事地收起炖盅，又给他的保温杯里添满了温热的柠檬水。
“我就在旁边画画，不吵你。”
她拿起自己的画板，退到了客厅的角落里——那个既不会干扰林宇视线，又能毫无死角地观察到他的位置。
接下来的两个小时，房间里只剩下翻书的声音和铅笔在纸上摩擦的沙沙声。
林宇在背诵“I/O接口的功能”。
而苏清，在画林宇。
她画他微皱的眉头，画他握笔时指关节凸起的弧度，画他偶尔推眼镜的小动作，画他卫衣领口露出的那一小截脖颈。
她的笔触很细腻，很慢。
每一笔，都像是抚摸。
她不需要复习。作为美术系的高材生，她的专业课早就完成了，文化课对她来说也不是问题。
她现在唯一的“课题”，就是林宇。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了下来，路灯亮起，将枯枝的影子投射在窗帘上，像是一张张张牙舞爪的网。
林宇终于背完了这一章，长舒一口气，伸了个懒腰。
“哈——累死了。”
他转过头，看向角落。
苏清正安静地坐在那里，低着头削铅笔。柔和的灯光打在她的侧脸上，勾勒出一种静谧而圣洁的美。
那一刻，林宇突然觉得，所谓的“现充生活”，似乎也没有那么可怕。
如果是和苏清在一起的话。
这种平静、温暖、充满烟火气的日子……
好像，也挺不错的。
但他不知道的是。
在苏清那本厚厚的速写本里。
每一页，都是他。
不仅有他看书的样子，还有他喝汤的样子，发呆的样子。
甚至在某一页的角落里，她用红色的彩铅，在他脖子的大动脉处，画了一个小小的、像吻痕又像咬痕的记号。
并在旁边写下了一行只有她自己能看懂的小字：
【这里……也是我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