兰市的雪断断续续地下了一整天，直到傍晚时分才勉强收住了势头。
幸福里小区的老式居民楼被厚厚的积雪覆盖，像是一块切得并不整齐的奶油蛋糕。此时，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路灯在雪地的映衬下发出清冷的橘光，将小区里的寂静衬托得更加深沉。
与402室（林宇宿舍）那种混杂着男生汗味和焦虑感的氛围不同，401室——苏清的租屋，宛如一个独立于世的温暖茧房。
房间里没有开大灯，只亮着一盏暖黄色的落地台灯。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薰衣草香氛，以及厨房里紫砂锅正在小火慢炖时飘出的、若有若无的银耳莲子羹的甜香。
苏清坐在客厅那张柔软的米色布艺沙发上，身上盖着一条厚厚的法兰绒毯子。她的长发随意地披散在肩头，发梢微微卷曲，脸上未施粉黛，皮肤在灯光下呈现出一种半透明的玉质感。
她的手里，正拿着两根长长的竹制棒针。
而在她的膝盖上，堆叠着一团深灰色的、质感极佳的线团。
那是她上周专门去市中心的进口手工坊挑选的顶级山羊绒。这种羊绒取自高寒地区的山羊腹部最柔软的那一层绒毛，手感轻盈如云，保暖性却是普通羊毛的数倍。
为了买这几团线，她省下了半个月的画材费，甚至推掉了和室友去吃海底捞的邀约。
但这在苏清看来，是极其划算的投资。
“灰色……”
苏清的手指轻轻抚摸着那团线，眼神温柔得像是在注视着情人的脸庞。
“这个颜色最适合林宇君了。”
“他平时总喜欢穿黑白灰的衣服，性格也温温吞吞的，像是一杯温水。太鲜艳的颜色会让他觉得不自在，只有这种深沉又温柔的烟灰色，才能完美地衬托出他那种干净的气质。”
“咔哒、咔哒。”
竹针相互碰撞，发出极其细微且有节奏的声响。
苏清的手法非常娴熟。她从小就擅长这些女红，无论是烹饪、缝纫还是编织，她都信手拈来。在她那套独特的价值观里，这些不仅是生活技能，更是一个“完美伴侣”必须具备的基本素养。
一针，一线。
灰色的绒线在她的指尖跳跃，慢慢编织成一种名为“元宝针”的繁复花纹。这种织法虽然费线又费时，但织出来的围巾厚实、饱满，戴在脖子上会有极佳的垂坠感和包裹感。
“林宇君今天生病了呢……”
苏清一边织，一边在心里默默地想着。
虽然林宇在微信上说是“流感”，但苏清其实能猜到几分。
他大概并没有生病，或者说，病得没有那么重。他只是累了，想躲起来，想逃避这个喧嚣的世界。
这其中，或许也包括想逃避她。
若是换了别人，可能会因为这种“被欺骗”和“被逃避”而感到愤怒或失落。
但苏清不会。
相反，她的嘴角勾起了一抹淡淡的笑意。
“没关系的。”
她轻声对着手中的围巾说道。
“躲起来也好。躲在被子里，就不会被外面的坏女人（比如那个陈学姐，或者那个小丫头）看到了。”
“而且……他吃了我送去的便当。”
想起那个空空的保温袋（这是她刚才下楼拿回来的，闪送员放在了门口），苏清的心里就涌起一股巨大的满足感。
即使是生病不想见人，即使是想要把自己封闭起来，他也依然接受了她的食物。
这就是一种许可。
一种默许她进入他身体（通过食物）的许可。
“只要胃是我的，人早晚也是我的。”
苏清的手指动得更快了。
随着时间的推移，围巾已经织出了大概三十厘米的长度。
她停下手中的动作，拿起那截刚刚织好的织物。
软绵绵的，暖烘烘的。
她低下头，将脸颊轻轻地贴在那段羊绒上，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虽然这只是新的毛线，上面只有羊绒原本的味道和她指尖的护手霜味。
但在苏清的脑海里，她仿佛已经闻到了林宇的味道。
那是那种淡淡的、混合着洗衣液清香和书卷气的味道。
她想象着这条围巾围在林宇脖子上的样子。
一圈。
两圈。
厚实的羊绒紧紧地贴着他的皮肤，遮住他的下巴，甚至遮住他的半张脸。将寒风隔绝在外，也将其他人的视线隔绝在外。
“围巾啊……”
苏清喃喃自语，眼神迷离。
“这不就是……拥抱的形状吗？”
当她不在他身边的时候，当她不能时刻抱着他的时候。这条围巾，就会代替她的双臂，环绕着他的脖颈。
那是一个永恒的、不会松开的拥抱。
甚至是……一个温柔的项圈。
“还不够。”
苏清突然睁开眼睛。
她觉得这条围巾虽然完美，但似乎还缺少了点什么。
缺少一种……更有力的、更深刻的“连接”。
仅仅是买来的线，哪怕再贵，也只是商品。它没有灵魂，没有血肉。
她想要把“自己”，也编织进去。
苏清放下棒针。
她抬起手，伸向自己的头顶。
在脑后那如瀑布般的黑发中，她仔细地寻找着。
很快，她挑出了一根最长、最黑、最有韧性的发丝。
手指捏住发根。
用力一拔。
“嘶……”
头皮传来一阵轻微的刺痛。
但苏清的眉头都没有皱一下，反而露出了一个愉悦的笑容。
她举起那根长长的发丝，在灯光下看了看。
黑亮，柔顺。
那是她身体的一部分。
在古老的传说中，把头发编进送给情人的贴身之物里，叫做“结发”。意味着结发夫妻，恩爱两不疑。
当然，在现代医学里，这叫DNA。
苏清拿起那根头发，将它与灰色的羊绒线并在一起。
然后，重新拿起棒针。
继续编织。
那根黑色的发丝，就这样无声无息地融入了灰色的羊绒之中。因为它很细，又被羊绒的纤维所包裹，从外面根本看不出来。
只有苏清知道它在哪里。
只有她知道，在这条温暖的围巾里，藏着她身体的一部分。
就像是一个隐秘的咒语。
一针，一线。
又一针，又一线。
随着编织的进行，那根头发彻底消失在了绵密的针脚里。
苏清满意地抚摸着那一小块区域。
“这样……你就真的跑不掉了。”
“不管你走到哪里，不管你在做什么。”
“我都在陪着你。”
“贴着你的皮肤，感受你的体温，听着你的脉搏跳动。”
这是一种何等浪漫（又何等令人毛骨悚然）的陪伴。
夜更深了。
401室的窗外，偶尔传来积雪压断树枝的咔嚓声。
苏清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
晚上十一点。
“林宇君现在应该睡了吧？”
她放下手里已经织了一半的围巾，站起身，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脖颈。
她走到阳台上。
隔着一层玻璃，她看向隔壁402室的方向。
那里一片漆黑。
林宇确实睡了。
苏清伸出手，隔着虚空，轻轻地描绘着隔壁阳台的轮廓。
“晚安，林宇君。”
“好好睡吧。”
“等你醒来的时候，这条围巾……大概就织好了。”
“到时候，我会亲手帮你围上。”
“不论你是想躲在宿舍，还是想躲进二次元。”
“这条围巾……都会把你拉回我的身边。”
苏清转身回到客厅。
她并没有去睡觉。
她走进厨房，盛了一碗那个炖了四个小时的银耳莲子羹。
自己一个人，坐在餐桌前，慢慢地喝着。
甜。
真的很甜。
就像她此刻心中那满溢出来的、名为“爱”的毒药。
她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林宇最后发来的那条【我就在宿舍啃面包吧】的消息。
手指轻轻摩挲着屏幕。
然后，她点开了一个网购软件。
搜索栏里输入了几个字：
【男士保暖内衣 贴身 舒适】
“围巾只是第一步。”
苏清微笑着，将几款评价最好的加入了购物车。
“既然要保暖……那就从里到外，都换成我买的吧。”
“那样……你就彻底被我包裹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