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五的清晨,兰市的气温并没有因为雪停而回升,反而因为化雪时吸走了空气中大量的热量,变得更加湿冷刺骨。
路面上的积雪被来往的车辆碾压成了黑色的泥泞,混杂着融化后的雪水,汇聚成一条条冰冷的小溪,顺着排水沟流淌。天空依然阴沉,呈现出一种缺乏血色的惨白,仿佛昨天那场大雪耗尽了这座城市所有的活力。
对于林宇来说,今天是一个无法再用“装病”来逃避的日子。
因为今天上午第一二节,是《商务礼仪与管理心理学》。
这是陈夕月亲自担任助教、并且点名让他当课代表的课程。更重要的是,今天是期末考前的最后一节课,也是划重点和布置寒假社会实践的关键时刻。
“……躲得过初一,躲不过十五啊。”
林宇站在宿舍楼下,看着外面阴惨惨的天色,叹了口气。
他裹紧了身上的黑色羽绒服(这是他自己买的,不是谁送的,让他稍微有点安全感),戴上口罩,手里提着那个装满复习资料的双肩包,深一脚浅一脚地踩着泥泞,向第三教学楼走去。
昨天的“流感”借口虽然成功帮他挡掉了一波攻势,但也埋下了一个隐患。
他太了解陈夕月了。
那个女人有着比精密仪器还要敏锐的观察力和执行力。如果今天他在课堂上表现出一丝一毫的“病态”,或者反过来,表现得“太过健康”(露馅),都可能会引发不可预知的后果。
“咳咳……稍微装得虚弱一点吧。”
林宇在心里给自己定下了今天的表演基调:大病初愈,身残志坚。
……
八点整,305阶梯教室。
教室里依然座无虚席。前排那些经管系的卷王们早就把黄金位置占满了,每个人都正襟危坐,笔记本摊开,仿佛等待检阅的士兵。
林宇低着头,试图利用身高的优势(虽然并不明显)混进后排的角落。
然而。
“林宇同学。”
还没等他的屁股挨到椅子,讲台上那个清冷的声音就精准地穿透了嘈杂的人声,锁定了他的位置。
“作为课代表,请坐到第一排来。”
陈夕月站在讲台后。
她今天穿了一件深灰色的高领羊绒衫,外面套着一件剪裁极佳的白色西装外套。头发依然是一丝不苟地盘起,露出修长的脖颈和那副闪着寒光的金丝眼镜。
她的手里拿着一支红色的激光翻页笔,正指着讲台旁边那个空着的、显然是特意留出来的座位。
全班同学的目光瞬间集中到了林宇身上。
那种目光里包含了同情、幸灾乐祸以及一丝“勇士走好”的敬意。
林宇僵硬地直起腰。
透过镜片,他看到了陈夕月眼底那一抹不容置疑的坚持。
“……好的,陈助教。”
他只能认命地提着书包,在众目睽睽之下,走过长长的过道,来到了那个离讲台最近、几乎是在陈夕月眼皮子底下的“特等席”。
刚一坐下,一股淡淡的雪松香气就飘了过来。
那是陈夕月身上的味道。
平时这味道让他觉得安心,但今天,在这个充满压迫感的课堂上,这味道更像是一种无形的结界,将他牢牢地圈禁在她的控制范围内。
上课铃响。
陈夕月并没有立刻开始讲课。
她放下翻页笔,并没有看台下的六十多名学生,而是侧过身,目光落在林宇的脸上。
那种目光,不像是在看学生。
更像是在看一台刚刚维修过、正在进行开机自检的精密设备。
“口罩摘了。”
她轻声说道。声音不大,只有前排能听见。
林宇愣了一下。
“学姐……我感冒还没好全,怕传染给你。”他试图挣扎一下,声音刻意压得有些沙哑。
“摘了。”
陈夕月重复了一遍,语气平静,但带着一种不可违抗的威压,“这里通风系统很好。而且……我要看你的脸色。”
脸色?
看脸色也是商务礼仪的一部分吗?
林宇无奈,只能慢吞吞地摘下口罩,塞进兜里。
因为昨天睡了一整天,加上刚才吹了冷风,他的脸色确实有些苍白,嘴唇也没什么血色。这反而歪打正着,符合了“大病初愈”的人设。
陈夕月盯着他的脸看了足足三秒钟。
目光扫过他的额头、眼底、嘴唇。
那种审视的眼神,让林宇感觉自己像是在医院里做CT扫描,浑身都不自在。
“……还行。”
陈夕月收回目光,淡淡地评价了一句,“比我想象中好点。”
然后,她转过身,面向全班,瞬间切换成了那个雷厉风行的助教模式。
“好了,开始上课。今天我们讲最后一章:商务场合中的危机公关与个人形象维护。”
林宇松了口气。
看来第一关算是过了。
然而,接下来的两节课,对于林宇来说,简直就是一场漫长的煎熬。
因为坐在第一排,而且就在讲台边上,他的一举一动都在陈夕月的眼皮底下。
他不能玩手机。
不能发呆。
甚至连打个哈欠都要小心翼翼地捂着嘴。
每当他稍微有点走神,想要去看看窗外那融化的雪景时,陈夕月的声音就会适时地响起:
“林宇同学,请你来分析一下这个案例中,公关团队的失误在哪里?”
或者是:
“课代表,上来演示一下这种情况下应该如何正确地握手。”
她总是有无数种理由,把他从“走神”的状态中拉回来,强行按在课堂的节奏里。
更可怕的是。
每当他在黑板上写字,或者回答问题的时候,陈夕月都会站在离他不到半米的地方。
她不说话。
但林宇能感觉到,她的目光一直在他的身上游走。
不是那种带有侵略性的凝视。
而是一种……检查。
她在检查他的衣领是否整洁(昨天洗过了,还好)。
她在检查他的指甲是否修剪得当(上周剪的,还行)。
她在检查他的精神状态是否能够支撑这种高强度的学习。
这种无声的关注,比任何严厉的批评都让人压力山大。
终于。
下课铃响了。
“今天的课就上到这里。重点我都已经在PPT上标红了,课后记得复习。”
陈夕月合上教案,“下周三上午九点,期末考试。地点在综合楼404。不要迟到,不要缺考。”
学生们开始收拾东西,陆续离开教室。
林宇也赶紧把书塞进包里,准备随着大流溜之大吉。
“林宇,你留一下。”
那句熟悉的、如同魔咒般的话语,再次在耳边响起。
林宇的动作僵住了。
周围的同学投来“保重”的眼神,然后飞快地撤离了现场。
不到一分钟,偌大的阶梯教室里,只剩下了林宇和陈夕月两个人。
空气突然变得安静了下来。
窗外的风声似乎更大了,吹得玻璃窗嗡嗡作响。
陈夕月站在讲台上,居高临下地看着坐在第一排的林宇。
她没有说话,只是从她的公文包里,拿出了一个银白色的金属盒子。
“过来。”
她对林宇勾了勾手指。
林宇咽了口唾沫,站起身,走到讲台边。
“学姐……还有什么事吗?作业我都收齐了放在办公室了……”
“谁问你作业了?”
陈夕月打断了他。
她打开那个金属盒子。
里面躺着一支造型精密的电子体温枪。不是那种几百块的家用款,而是医院用的那种专业级红外线测温仪。
“坐下。”
她指了指讲台旁边的椅子。
“啊?在这?”
“坐下。”
林宇只能乖乖坐下。
陈夕月走到他面前。
她今天穿了高跟鞋,此时站着,正好比坐着的林宇高出一截。
她伸出一只手,轻轻地托住了林宇的下巴,迫使他抬起头。
她的手指微凉,指腹却很柔软。触碰到林宇皮肤的那一刻,林宇下意识地缩了一下。
“别动。”
陈夕月的语气很轻,但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命令,“我看看退烧了没有。”
“我……我不发烧了,真的。”林宇有些结巴,“昨天吃了药,早就好了。”
“数据不会撒谎。”
陈夕月举起体温枪,对准了林宇的额头。
“嘀。”
一声轻响。
陈夕月看了一眼屏幕上的数字。
“36.6度。”
她微微点了点头,“确实不发烧了。”
但这并没有结束。
她放下体温枪,但那只托着林宇下巴的手并没有松开。
相反,她的手指顺着林宇的下颌线,慢慢地滑向了他的脖颈。
然后在颈动脉的位置停了下来。
“但是……你的心跳很快。”
她感觉到了指尖下那有些急促的脉搏。
“是因为紧张?还是因为身体虚弱?”
她低下头,凑近了林宇的脸。
两人的距离极近。
近到林宇能看清她镜片后那双深邃的眼睛,能数清她卷翘的睫毛。
那股雪松的香气更加浓郁了,像是一张网,将他层层包裹。
“学姐……我是因为刚上完课,有点累……”林宇试图找借口,身体本能地往后仰。
“累?”
陈夕月挑了挑眉。
她松开了手,直起身子。
“看来你的体质确实太差了。”
她转身,从公文包里拿出了另一个东西。
那是一个深蓝色的、有着磨砂质感的保温杯。
“拿着。”
她把保温杯递给林宇。
林宇接过来。杯子很沉,晃动一下能听到液体的声音。
“这是什么?”
“特制的增强免疫力的茶。”
陈夕月淡淡地解释道,“里面有黄然、党参、枸杞,还有一些维生素补充剂。我找中医系的教授开的方子,专门针对你这种……亚健康、易疲劳、还喜欢熬夜的体质。”
“以后每天早上一杯。我会监督你喝完。”
“不用了吧……”林宇闻到了杯口溢出的一股淡淡的中药味,虽然不难闻,但肯定不好喝,“我自己会吃维生素片的。”
“维生素片是工业合成的,吸收率低。”
陈夕月看着他,眼神里写满了“我是专业的,听我的”。
“而且,这不是商量。这是行政命令。”
她双手抱胸,靠在讲台边缘,那副女王的架势再次显露无疑。
“林宇,你要搞清楚一件事。”
“你是学生会的技术顾问,是我钦点的课代表,也是我的……影子。”
“你的身体,不仅仅是你自己的。”
“它是这个系统运转的一环。如果这一环因为生病而断裂,会影响整个系统的效率。”
“我不能允许这种风险存在。”
“所以……”
她指了指那个保温杯。
“现在的任务是:喝掉它。当着我的面。”
林宇看着手里的杯子。
又看着面前这个把“关心”包装成“任务”的女人。
他知道,她是真的在乎他。
昨天那个闪送来的药袋,今天这杯特制的茶,还有这个随身携带的体温枪。
这些都是她在他看不到的地方,一点一点准备的。
虽然这种关心的方式很强硬,甚至有点让人窒息。
但不可否认,它是温暖的。
“……行,我喝。”
林宇拧开盖子。
热气腾腾。
他仰起头,喝了一大口。
并没有想象中那么苦。相反,带着一股淡淡的甘草甜味,还有一种薄荷的清凉感。
那种温热的液体顺着喉咙流下去,确实让刚才还有些发冷的身体暖和了不少。
“好喝吗?”
陈夕月看着他喉结滚动的样子,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柔和。
“还行。”
林宇擦了擦嘴角,“有点甜。”
“加了罗汉果。”
陈夕月解释道,“怕你嫌苦不肯喝。”
她伸出手,这次不是为了检查,而是轻轻地帮林宇整理了一下刚才被风吹乱的衣领。
“喝完了就回去休息吧。”
“这几天不用去图书馆了。外面太冷,你就待在宿舍复习。”
“如果有什么不懂的,直接视频问我。”
“还有……”
她的手指在林宇的领口停留了一秒。
“下次如果再敢骗我生病。”
“我就不仅仅是用体温枪了。”
“我会直接带你去校医院,做个全身体检。”
“从里到外,查个遍。”
她的声音很轻,但那种威胁的意味却让林宇打了个寒颤。
全身体检?
那种画面太美,他不敢想。
“不敢了,真的不敢了。”
林宇赶紧表态。
陈夕月满意地点了点头。
“去吧。”
林宇如蒙大赦,抱着那个保温杯,抓起书包,飞快地溜出了教室。
看着他有些仓皇的背影。
陈夕月站在空荡荡的教室里,收起了那支体温枪。
她并没有立刻离开。
她拿起讲台上的抹布,轻轻地擦拭着刚才林宇坐过的那个位置的桌子。
虽然那里并不脏。
但她就是想擦一擦。
仿佛这样,就能把那个位置,永远地……留给他。
“36.6度。”
她在心里默念着这个数字。
这是他的温度。
也是她今天得到的……最安心的数据。
“只要你是健康的,我就能一直控制下去。”
“哪怕是用药,用茶,用体温枪。”
“我也要保证……你这台机器,只能在我的轨道上运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