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的午后,兰市最大的购物中心——万象城,正处于一周中最繁忙的时刻。
暖气开得很足,将外面阴冷的湿气彻底隔绝。空气中弥漫着高档香水的味道、咖啡的香气以及新衣服特有的纤维味。轻柔的爵士乐流淌在光洁的大理石地面上,配合着琳琅满目的橱窗,营造出一种令人迷醉的消费主义氛围。
对于苏清来说,这里并不是她常来的地方。
作为一个精打细算、习惯了菜市场砍价和网购的美术系学生,这种动辄几千块一件衣服的商场并不符合她的消费习惯。
但今天不一样。
她站在某知名男装品牌的打折区前,手里拿着一件深灰色的纯棉家居服,眼神专注得像是在审视一副名画。
“灰色……虽然耐脏,但是不是太冷淡了?”
苏清喃喃自语,手指轻轻摩挲着布料。
“这种含棉量95%的面料最透气,林宇君皮肤比较敏感,化纤的穿着会刺痒。而且这个领口的设计比较宽松,他晚上睡觉喜欢翻身,不会勒到脖子。”
她的脑海里,自动浮现出林宇刚刚洗完澡,头发湿漉漉地穿着这件衣服,坐在402室的沙发上喝牛奶的样子。
那种画面太美好了,美好到让她甚至忽略了吊牌上那个即使打了折也依然让她有些心疼的价格。
“你好,帮我拿这一件。”
苏清抬起头,对旁边的导购小姐露出了一个温婉的笑容。
“好的女士。”导购小姐热情地走过来,“请问您先生的身高体重大概是多少?我帮您参考一下尺码。”
听到“您先生”这三个字,苏清的脸颊瞬间染上了一层红晕。她并没有反驳,反而很享受这个称呼,眼底闪过一丝羞涩的喜悦。
“他……他大概一米八,体重一百三左右。肩膀比较宽,但是腰很细。”
苏清报出这些数据的时候,没有丝毫的犹豫。
这些数据,是她在无数次偷偷观察、在阳台上目测晾晒的衣服、甚至是在某些不经意的肢体接触中,一点一点收集起来的。
“哦,那就是标准的衣架子身材啊!”导购小姐夸赞道,“那建议您拿180/92A(L码),这个尺码对他来说应该正好,既修身又舒服。”
“嗯,我也是这么想的。”
苏清点了点头,“就要这个尺码。麻烦帮我包起来,把吊牌剪掉。”
剪掉吊牌,是为了不让林宇看到价格,从而产生心理负担。她会告诉他这是并在网上的尾单,或者说是抽奖送的。
只要是为了他,这种“善意的谎言”,苏清说得毫无心理压力。
就在导购去开票的时候,苏清继续在衣架上翻看着。
除了家居服,她还想买几双男士棉袜。
林宇的袜子总是乱扔,而且有好几双都起球了。作为一个“贤妻良母”预备役,她不能容忍这种细节上的粗糙。
就在她的手伸向一排深蓝色的菱格纹棉袜时。
一阵清脆的高跟鞋声,从不远处的通道传了过来。
“嗒、嗒、嗒。”
声音很有节奏,每一步都踩得很实,透着一种雷厉风行的气场。与周围那些闲逛的顾客拖沓的脚步声截然不同。
苏清下意识地侧过头。
视线穿过几排衣架,落在了那个正从扶梯上走下来的身影上。
那是一个穿着驼色羊绒大衣、内搭黑色高领衫的女人。短发干练,戴着金丝眼镜,手里提着一个黑色的公文包。即便是在这充满了休闲气息的商场里,她依然保持着一种仿佛随时准备去谈判的精英气质。
陈夕月。
苏清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
对于这位大名鼎鼎的学生会副主席,苏清自然是认识的。不仅因为她在学校的知名度,更因为……她似乎总是出现在林宇的周围。
虽然林宇从未明确提起过,但女人的直觉让苏清对这个名字有着天然的警惕。
而此刻,陈夕月显然也注意到了这边。
她的目光原本只是随意地扫过男装区(也许是职业习惯,观察市场陈列),但在看到那个站在货架前、气质温婉的黑长直女生时,她的视线顿住了。
苏清。
林宇的那个邻居。美术系的那个“小厨娘”。
陈夕月的脚步并没有停,但速度放慢了。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交汇。
大概只有一秒钟的停顿。
然后,几乎是同时,两人都露出了礼貌而得体的微笑。
“苏清学妹?好巧。”
陈夕月主动走了过来,声音清冷中带着一丝客套的温和,“来逛街?”
“是啊,陈学姐好。”
苏清微微欠身,表现得像个标准的乖巧学妹,“周末没什么事,出来买点日用品。学姐也是来逛街的吗?”
“嗯,路过,顺便看看。”
陈夕月的目光,不动声色地落在了苏清手里拿着的那双深蓝色男士棉袜上。
然后,又扫过柜台上正在打包的那件灰色家居服。
男装。
而且是贴身的家居服和袜子。
陈夕月金丝眼镜后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
“学妹这是……给男朋友买衣服?”
她看似随意地问道,语气里带着一丝像是长辈关怀晚辈的轻松,“眼光不错,这个牌子的面料很舒服。”
这是一个试探。
一个极其关键的试探。
如果苏清承认是男朋友,那说明林宇已经脱单了?不可能,根据她对林宇的监控(通过查寝、课代表点名等),林宇绝对是单身。
如果苏清否认,那她是给谁买?
苏清并没有慌乱。她依然保持着那个温婉的笑容,手里紧紧捏着那双袜子,并没有藏起来的意思。
“不是男朋友。”
她轻声说道,眼神坦荡,“是给一个……很照顾我的邻居买的。他最近帮了我不少忙,我想送点实用的东西感谢一下。”
邻居。
陈夕月心里的某个警报器,“滴”的一声响了。
林宇。
除了他,还能有谁?
照顾?帮忙?
陈夕月想起了之前调查过的林宇的住址——幸福里小区。而苏清,正好也住在那里。
所谓的“邻居”,往往是这世界上最暧昧、最容易滋生细菌的关系。
“原来是这样。”
陈夕月点了点头,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那是应该的。远亲不如近邻嘛。”
说着,她的视线再次扫过那个已经打包好的袋子。
袋子上贴着的小票,正好露出了一角。
上面清晰地印着尺码:【180/92A】。
陈夕月的心脏猛地跳漏了一拍。
180/92A。
这个数字,她太熟悉了。
就在昨天,在《商务礼仪》的课堂上,她让他试穿那一套作为教具的西装时,亲手量过他的肩宽。
昨天晚上,她帮他申请学生会制服(虽然他拒绝了入职,但制服还是做了)的时候,填写的也是这个尺码。
这是林宇的尺码。
精准无误。
一个女生,如果是给普通邻居买衣服,通常会买围巾、手套这种均码的东西。
谁会买这种需要精准尺码的贴身家居服?
除非……她对他身体的了解,已经到了不需要询问就能盲买的地步。
一种难以名状的危机感,像是一条冰冷的蛇,顺着陈夕月的脊背爬了上来。
她看着眼前这个看起来人畜无害、甚至有些柔弱的小学妹。
突然觉得,这个“对手”,比那个只会大喊大叫的鹿小小,要难缠一百倍。
鹿小小是明面上的火,虽然烫,但容易躲。
而苏清……是水。是无孔不入、渗透进生活每一个缝隙的水。
“这个尺码……”
陈夕月指了指那个袋子,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挺标准的。看来学妹对这位‘邻居’的身材很了解啊。”
这是一句带着刺的试探。
苏清并没有退缩。
她抬起头,直视着陈夕月的眼睛。那双总是含羞带怯的眸子里,此刻却闪烁着一种名为“守护”的坚定光芒。
“因为平时经常见面呀。”
苏清柔声说道,“看得多了,自然就记住了。而且……我学美术的,对人体结构比较敏感。”
完美的理由。
无懈可击。
“也是。”
陈夕月笑了笑,推了推眼镜,“美术系的观察力确实让人佩服。”
两个女人的对话到此为止。
并没有剑拔弩张,也没有互相拆穿。
她们就像是两个高明的棋手,在开局的第一步,互相试探了一下对方的底细,然后各自退回了自己的安全区。
“那就不打扰学妹了。”
陈夕月看了一眼手表,“我还有点事,先走了。”
“学姐慢走。”苏清微微鞠躬。
陈夕月转身,踩着高跟鞋离开。
走出几步后,她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她没有回头。
但她的脑海里,挥之不去的是苏清手里捏着的那双深蓝色袜子。
那是贴身之物。
比她送的钢笔、比她给的工牌,都要更加……贴身。
“想从生活上包围他吗?”
陈夕月冷笑了一声。
“那也要看……他的时间表允许不允许。”
……
男装区。
看着陈夕月远去的背影,苏清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她的手心里全是汗,把那双棉袜都捏得有些湿润了。
刚才那一瞬间,她感觉到了来自陈夕月身上的那种强大的压迫感。那是上位者特有的气场,是她这种普通学生很难抗衡的。
那个眼神。
那个盯着尺码看的眼神。
苏清很清楚,陈夕月看懂了。
那个女人太聪明了,聪明到不需要任何解释,就能从一个数字里推导出一整个关系网。
“被发现了呢……”
苏清喃喃自语。
但奇怪的是,她并没有感到害怕。
相反,一种隐秘的兴奋感在她的血管里涌动。
既然被发现了。
那就意味着……不用再藏着掖着了。
这就像是地下恋情被曝光了一样,虽然有风险,但也意味着某种程度上的“公开”。
“陈学姐……”
苏清拿起那个打包好的袋子,抱在怀里。
“你也知道他的尺码,对吧?”
“但是……你知道他喜欢穿什么样的内裤吗?你知道他睡觉喜欢侧卧还是平躺吗?你知道他早起的时候会有低血糖吗?”
“你知道数据。”
“但我……知道温度。”
苏清的嘴角重新扬起那个温婉的笑容。
她转身走向收银台。
“麻烦再帮我拿一条内裤。”
她对导购说道,声音里多了一丝刚才没有的坚定。
“要那个……纯棉的,灰色的。L码。”
既然陈夕月已经注意到了。
那她就要做得更彻底一点。
她要把林宇身上的每一件衣服,从里到外,都换成她买的。
不仅仅是感谢。
这是一种标记。
一种……针对入侵者的防御机制。
……
半小时后。
幸福里小区,402室。
林宇正缩在沙发上打游戏,突然打了个大大的喷嚏。
“阿嚏——!”
“谁在念叨我?”
他揉了揉鼻子,看了一眼窗外刚刚暗下来的天色。
“嗡。”
手机响了。
【苏清:林宇君,在吗?我刚才去逛街,看到这件衣服打折特别划算,觉得很适合你就顺手买了。你现在方便开门吗?我给你送过来。】
林宇愣了一下。
衣服?
他看了一眼自己身上这件已经洗得有些发白的卫衣。
虽然想拒绝,但一想到那句“顺手买的”和“打折”,以及苏清平时那种如果不接受就会一直放在门口的执着……
“……行吧。”
林宇放下手柄。
“正好缺件睡衣。”
他起身去开门。
完全不知道,这件即将穿在他身上的衣服,刚刚经历了一场怎样无声却惊心动魄的“尺码战争”。
门开了。
苏清站在门口,脸冻得红红的,怀里抱着那个袋子,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
“试一下吧?如果不合适……我再去换。”
她的语气里带着一丝恳求。
林宇看着她。
“不用试了。”
他接过袋子,“你买的,肯定合适。”
苏清笑了。
笑得像个得到了糖果的孩子,又像个……守住了领地的赢家。
“嗯。”
她轻声说道。
“一定……很合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