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近中午十二点,兰市初晴后的天空蓝得有些晃眼,但室外的温度依然停留在冰点之下。
402室里,林宇正坐在电脑前,对着屏幕上一行行枯燥的代码发呆。早上去超市做“苦力”消耗了他不少体力,加上期末考试周的压力,他现在满脑子都是对面401室随时可能传来的敲门声。
“咕噜……”
他的胃非常不争气地发出了一声轻响。
林宇揉了揉肚子,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了紧闭的防盗门。从半个小时前开始,一股极其浓郁的、混合着番茄酸甜和牛肉醇厚的香气,就顺着老旧门框的缝隙,丝丝缕缕地渗透进了他的房间。
这香味就像是一把无形的钩子,精准地勾住了他的嗅觉神经。
“笃笃笃。”
三声极轻、极有规律的敲门声准时响起。
林宇几乎是从椅子上弹了起来,快步走到玄关拉开门。
门外,苏清穿着那件浅色的小熊围裙,长发随意地用一根木簪挽在脑后,几缕碎发被厨房的热气蒸得微微有些湿润,贴在白皙的脸颊上。她的双手在围裙上轻轻擦拭了一下,眉眼间带着一抹盈盈的笑意。
“林宇君,午饭做好了。”她的声音依然是那种不疾不徐的轻柔,“番茄牛腩已经炖得很烂了,现在吃刚刚好。”
“好,我这就过来。”
林宇反手关上402的门,跟着苏清走进了隔壁的401室。
刚一踏入玄关,那种在男生宿舍绝对无法体会到的温暖和整洁感便扑面而来。室内的暖气开得恰到好处,空气里没有丝毫的油烟味,只有食物纯粹的香气和淡淡的薰衣草馨香。
林宇弯下腰,准备换鞋。
他脱下那双有些笨重的运动鞋。
就在这时,苏清已经从鞋柜里拿出了那双专属于他的粉色客用拖鞋,弯腰放在了他的脚边。在放下拖鞋的那一刻,她的动作出现了极其短暂的停顿。
她的目光,静静地落在了林宇的脚上。
深蓝色的菱格纹,纯棉的质地,包裹着他棱角分明的脚踝,没有任何多余的褶皱。
这是她昨晚放在他茶几上的那双袜子。
苏清缓缓直起身,嘴角的那抹笑意在这一瞬间变得异常明亮,连带着那双总是温润如水的眼眸里,都泛起了一层细碎的光芒。
“这双袜子的透气性应该还不错吧?”她极其自然地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关切,没有任何邀功的意味,“早上看你穿着它走了那么远的路,脚底有出汗吗?”
林宇正在穿拖鞋的脚微微一僵,随后有些不自然地干咳了一声。
“挺好的,很软,也很暖和。”他站直身体,试图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尽量随意,“谢谢你啊,苏清。这袜子比我之前买的那些都要舒服。”
“林宇君穿着舒服就好。”苏清微微侧过身,将他让进客厅,语气轻快,“快去洗手吧,准备开饭了。”
林宇走进洗手间。洗手台上,他的专用毛巾被叠得整整齐齐放在最顺手的位置,旁边甚至还放着一管挤好了洗手液的按压瓶。他打开温水,搓洗着双手,看着镜子里自己那张因为室内的温暖而逐渐恢复血色的脸,心里生出一种难以名状的妥帖感。
等他走到餐厅时,餐桌上已经摆好了饭菜。
正中央是一个还在咕嘟咕嘟冒着热气的砂锅。鲜红浓郁的番茄汤汁翻滚着,大块的牛腩被炖得呈现出诱人的酱色,表面还撒着一小把翠绿的香菜碎作为点缀。旁边配着两道清爽的素炒时蔬,以及两碗盛得满满的、颗粒分明的白米饭。
“坐吧。”
苏清拉开椅子,示意林宇坐下。然后,她拿起林宇面前的空汤碗,用一把长柄木勺,极其耐心地在砂锅里翻找着。
“这块是你早上挑的那块牛腩,带着一点点牛筋,炖了三个半小时,已经完全软糯了。”
她将那一块肥瘦相间、带着半透明牛筋的肉块精准地舀进林宇的碗里,接着又浇上两勺浓郁的番茄汤汁。
整个盛汤的过程,她的动作轻柔而专注,仿佛在对待一件易碎的艺术品。
“先喝口汤,小心烫。”她将汤碗双手递到林宇面前。
林宇接过碗,拿起勺子喝了一口。
番茄的酸甜与牛肉的油脂完美地融合在一起,浓郁的汤汁顺着喉咙滑下,瞬间唤醒了所有的味蕾。那块带着筋的牛腩更是入口即化,软烂中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嚼劲。
“太好吃了。”林宇由衷地赞叹道,连吃了两大口米饭,“苏清,你这手艺绝了,比外面那些星级餐厅做的还要好。”
听到这句夸奖,苏清并没有立刻动筷子。
她双手托着下巴,手肘支在餐桌上,就这样静静地看着林宇狼吞虎咽的样子。餐厅顶部的吊灯洒下暖黄色的光,将她的轮廓勾勒得异常柔和。
“好吃你就多吃点,锅里还有很多。”她轻声说道,眼神一瞬不瞬地停留在林宇的脸上,看着他咀嚼的动作,看着他微微滚动的喉结。
林宇被她看得有些不好意思,扒饭的速度慢了下来。
“你怎么不吃?”他指了指苏清面前几乎没动过的米饭,“光看着我吃,你也吃不饱啊。”
“我早上吃得比较晚,现在还不怎么饿。”苏清微笑着摇了摇头,拿起筷子,象征性地夹了一根青菜放进嘴里细细咀嚼,“而且,看着林宇君吃我做的饭,我就觉得有一种……很踏实的饱腹感。”
她的话说得坦坦荡荡,礼貌而温婉。
林宇无法反驳,只能低下头继续对付碗里的牛腩。
一顿午饭吃了将近四十分钟。在这四十分钟里,苏清几乎没有怎么动筷子,她的主要工作就是不停地给林宇布菜、添汤,并在林宇嘴角不小心沾到汤汁时,极其自然地递过一张洁白的纸巾。
直到林宇放下筷子,长长地舒了一口气,表示自己真的已经吃撑了,苏清才心满意足地开始收拾碗筷。
“我来洗碗吧。”林宇站起身,伸手去端那几个空盘子,“我来你这蹭饭,总不能每次都吃干抹净就走,这不符合规矩。”
苏清的手极其轻柔地按在了林宇的手腕上。
她的指尖微凉,却带着一股不容拒绝的力道。
“林宇君,今天你是来帮我做苦力的,做饭和洗碗本来就是我的工作。”她将林宇的手从盘子边缘推开,语气温和却坚决,“而且,洗洁精很伤手的。你的手每天都要敲击键盘写代码,不能碰这些油污。”
“洗个碗而已,哪有那么夸张。”林宇苦笑道。
“不行。”苏清端起盘子,转过身走向厨房,留给林宇一个纤细而固执的背影,“你去客厅坐一会儿吧,电视我已经打开了,是你喜欢看的那部番剧。”
林宇无奈,只能转身走向客厅。
客厅的沙发极其柔软,上面铺着一层毛茸茸的毯子。电视屏幕上正播放着经典的二次元动漫,音量调得刚刚好。茶几上不仅放着一杯泡好的清茶,甚至还有一盘切得整整齐齐、插着牙签的苹果块。
林宇在沙发上坐下,身体深陷在柔软的靠垫里。吃饱喝足后产生的困倦感开始慢慢上涌。他看着电视屏幕上跳动的画面,听着厨房里传来的细微的水流声和碗碟碰撞的清脆声响,一种久违的、彻底放松的慵懒感将他整个人包裹了起来。
不用背书,不用应付复杂的人际关系。
只要坐在这里,一切都会被安排得妥妥当当。
大约过了十几分钟,厨房里的水声停止了。
苏清擦干双手,从厨房里走了出来。她解下围裙挂在门后的挂钩上,然后径直走向客厅。
她并没有坐在旁边的单人沙发上,而是走到了林宇身边。
“林宇君。”
她轻唤了一声。
林宇正处于半梦半醒的状态,听到声音,有些迷茫地转过头。
“怎么了?”
苏清没有说话,她的目光落在了林宇那件黑色羽绒服的领口下方。林宇今天里面穿的是一件深灰色的薄款毛衣。
苏清微微弯下腰,凑近了林宇。
由于距离突然拉近,林宇下意识地往沙发靠背上缩了缩。苏清身上那股淡淡的沐浴露香气清晰地钻进他的鼻腔。
“你这件毛衣领口这里的线头开了。”苏清指着他锁骨下方约两寸的位置,语气里带着一丝不赞同的惋惜,“如果不管它的话,脱衣服的时候很容易就会扯坏,整个领子都会散掉的。”
林宇低头看了一眼,确实,毛衣领口边缘有一根不起眼的线头脱了出来,挂在那里。
“没事,我回去拿剪刀剪掉就行了。”他不在意地说道。
“不能剪,剪了会脱线的。”苏清摇了摇头,站直身体,“你等我一下。”
她转身走向电视柜,从最底层的抽屉里拿出了一个精致的针线盒。
当她再次走回来时,手里已经多了一根穿好深灰色细线的缝衣针。
“林宇君,你坐好别动,我帮你把它挑回去固定一下,很快就好。”
苏清在林宇身边的沙发上坐了下来。
两人的距离被压缩到了极致。林宇甚至能感觉到苏清坐下时,沙发垫传来的轻微下陷。
“这……不用这么麻烦吧,我回宿舍换一件……”林宇觉得这种在沙发上被人补衣服的举动有些过于亲密了,让他感到一丝局促。
“就一分钟。”
苏清微笑着打断了他。她微微侧过身,面向林宇。
她低下头,视线完全集中在林宇领口那个小小的线头处。她的双手抬起,左手的食指和中指极其自然地按在了林宇的锁骨下方,隔着薄薄的毛衣布料,稳固住那一小块区域。
林宇的身体瞬间僵硬了。
她的手指微凉,但那种真切的触感却像是带着某种微弱的电流,穿透了布料,直接贴在了他的皮肤上。
苏清右手捏着那根细长的缝衣针。
她微微前倾身体,整个人几乎贴到了林宇的胸前。
林宇屏住了呼吸。
他能清晰地看到苏清低垂的眼睫毛,像两把小巧的扇子,随着她的呼吸微微颤动。她温热的鼻息,有节奏地洒在他脖颈裸露的皮肤上,带来一阵让人无法忽视的痒意。
“嘶啦。”
缝衣针穿透毛衣的布料,发出一声极轻微的摩擦声。
苏清的动作非常小心,每一针都缝得极其细密。为了看清针脚,她的头埋得很低,黑色的长发顺着她的肩膀滑落下来,有几缕甚至轻轻拂过了林宇的手臂。
在这个极其安静的客厅里。
在这个距离不到十厘米的狭小空间里。
林宇仿佛能听到自己逐渐加快的心跳声。
他不敢低头,因为只要一低头,他的下巴就会触碰到苏清的头顶。他只能僵直着脖子,视线越过苏清的肩膀,毫无焦距地盯着电视机屏幕。
而苏清,对于林宇的僵硬似乎毫无察觉。
她全神贯注地进行着手里的“缝补”工作。
一针,挑起脱落的线头。
一线,将它死死地固定在原本的纹理之中。
她的手背时不时会擦过林宇的胸口。那种轻柔的触碰,没有任何**的意味,却带着一种令人窒息的专注。
“林宇君,平时洗这种毛衣的时候,最好套上洗衣袋。”
在缝补的间隙,苏清的声音轻柔地响起。因为距离太近,她的声音显得有些发闷,就像是在林宇的怀里说话一样。
“不然很容易被其他衣服的拉链刮伤。”
“嗯……知道了。”林宇的声音有些发干,他试图让自己的身体放松下来,但发现这根本徒劳无功。
大概过了两分钟。
对林宇来说,这仿佛是一个世纪那么漫长。
“好了。”
苏清打了一个小巧的死结,然后微微抬起头。
因为距离太近,她抬头的瞬间,鼻尖几乎擦过了林宇的下巴。
两人四目相对。
苏清的眼底清澈如水,倒映着林宇有些慌乱的脸庞。她的嘴角带着一抹完美的、令人无法挑剔的温婉微笑。
她并没有立刻退开。
而是伸出手指,在刚才缝补过的地方,轻轻地抚摸了一下。
“这样就很结实了,不会再散开了。”
她的指尖在林宇的心口位置停留了足足三秒钟,才缓缓地收了回来。
“谢谢……”林宇暗暗松了一口气,身体终于敢往后靠了靠,拉开了那段让人窒息的危险距离。
“不客气。”
苏清极其自然地将针线收回盒子里,站起身。
“时间不早了,林宇君下午不是还要复习吗?”她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语气依然是那种善解人意的体贴,“我就不打扰你了。衣服如果还有破的地方,随时拿过来给我。”
这是一道逐客令。
但下得极其温柔,极其妥帖,让人挑不出一丝毛病。
林宇如蒙大赦般站起身。
“好,那我先回去了。今天真的麻烦你了,买菜又做饭的。”
“邻居之间,说这些就见外了。”苏清走到玄关,微笑着目送林宇换鞋。
林宇打开防盗门,走进了微冷的楼道。
“林宇君,复习加油哦。”苏清站在门内,冲他轻轻挥了挥手。
“嗯,再见。”
林宇转身,快步走回了402室。
随着402室大门的关上。
苏清依然站在401室的玄关处。
脸上的那抹温婉的微笑慢慢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痴迷的深沉。
她转过身,走回客厅。
她的目光落在了沙发上——那个林宇刚刚坐过的地方,靠垫上还残留着一个浅浅的凹陷。
她走过去,慢慢地坐了下来。
坐在那个凹陷里。
伸出手,轻轻地抚摸着沙发的布料,仿佛在感受着上面残留的温度。
“领口的线头……”
她低声呢喃着,手指在半空中做了一个穿针引线的动作。
“我把它缝死在了你的衣服上。”
“就像……”
“我会把你,一点一滴地,缝死在我的生活里一样。”
苏清闭上眼睛。
在这个充满阳光的冬日午后。
在这个弥漫着番茄牛腩余香的房间里。
她享受着这份独属于她的、无声无息却又密不透风的控制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