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着最后一门《计算机网络》的交卷铃声在走廊里尖锐地响起，兰理工为期两周的“死亡考试周”终于宣告结束。
阶梯教室的门被推开，学生们像是缺氧许久的鱼一样涌向走廊。抱怨声、对答案的叹息声、以及讨论今晚去哪通宵的欢呼声混杂在一起，将冬日里那股沉闷而冰冷的空气彻底搅碎。
林宇背着那个略显沉重的双肩包，随着人流慢慢地走下楼梯。
走出教学楼，迎面扑来的冷风让他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把羽绒服的拉链拉到了最顶端。路面上的积雪已经被踩得发黑结冰，走在上面必须格外小心。
他现在大脑里一片空白，唯一剩下的念头就是回到402室，把自己扔在那张略显凌乱的单人床上，睡上整整二十四个小时。
“林宇。”
一个清冷、干练，且在此时此刻绝不该出现的声音，在教学楼外的几棵光秃秃的法桐树下响起。
林宇的脚步猛地顿住。
他转过头。陈夕月穿着一件深卡其色的长款羊绒大衣，脖子上围着一条纯黑色的羊毛围巾，手里提着一个质感极佳的纸袋，正静静地站在那里。寒风吹动了她大衣的下摆，但她整个人却站得笔直，金丝眼镜后的目光平静地落在他身上。
周围经过的学生纷纷投来好奇的目光，几个学生会的干事甚至停下来恭敬地喊了一声“副主席好”。
陈夕月只是微微点头，视线始终没有离开林宇。
林宇只能硬着头皮走过去。
“学姐，你怎么在这儿？经管系的考试不是昨天就结束了吗？”
“路过。”陈夕月给出了一个毫无破绽的理由。她没有多余的寒暄，直接将手里那个纸袋递到了林宇面前。“拿着。”
林宇疑惑地接过纸袋。袋子很轻，里面似乎只有一个信封。
“这是？”
“明晚八点，兰市大剧院有一场维也纳新年交响音乐会。”陈夕月的语气平淡得就像是在布置一项学生会的工作任务，“合作方送了两张VIP区的票。我对古典乐有点兴趣，刚好缺个懂安静的听众。”
她微微抬起下巴，看着林宇因为冷风而有些发红的鼻尖。
“你这半个月一直在看专业书，审美需要调节一下。明晚七点，我在大剧院门口等你。记得穿得正式一点，不要穿你这件黑色的羽绒服。”
没有问“你有没有空”，也没有问“你想不想去”。
林宇握着那个纸袋，感觉里面的信封像是一块烙铁。
“学姐……”林宇斟酌着词句，试图寻找一个不会惹怒对方的理由，“明晚是跨年夜，我室友他们……”
“门票的座位号是三排A座和B座。”陈夕月并没有听他把话说完，她抬起手腕看了一眼时间，动作优雅而从容，“我还有个会要开。明天见。”
说完，她微微颔首，转身踩着高跟鞋，在结冰的路面上稳稳地走远了，留给林宇一个无法拒绝的背影。
林宇站在原地，重重地叹了口气，将纸袋塞进了背包的最深处。
一路吹着冷风回到幸福里小区。
刚爬上四楼，林宇就闻到了一股极其诱人的、属于牛油火锅的辛香味。这股香味在冰冷的楼道里显得格外清晰，仿佛带着某种实质性的温度。
他走到402室门口，正准备掏钥匙。
隔壁401室的门，伴随着轻微的“咔哒”声，从里面被拉开了。
苏清穿着一件粉白相间的珊瑚绒居家服，手里端着一个还在冒着热气的小瓷碗，眉眼弯弯地站在门口。她的头发柔顺地披在肩上，脸颊被室内的暖气熏得透出一种健康的粉红色。
“林宇君，你回来啦。考试辛苦了。”
她的声音软糯，像是一团刚刚发酵好的面团。
“嗯，刚考完。”林宇把钥匙插进锁孔，转过头看着她手里的碗，“这是什么？好香。”
“是现炸的酥肉。我刚调好火锅的底料，炸了一点酥肉准备明天当配菜，你先尝一块垫垫肚子。”苏清往前走了一步，极其自然地用筷子夹起一块金黄酥脆的肉，递到了林宇嘴边。
林宇愣了一下，微微后仰，“我自己拿……”
“手上都是铅笔灰和外面的冷空气，不干净的。”苏清并没有收回手，眼神里透着一丝温婉的坚持，“张嘴，小心烫。”
林宇无奈，只能微微低头，就着她的筷子将那块酥肉咬进嘴里。外酥里嫩，花椒的麻和猪肉的香瞬间在口腔里炸开。
“好吃。”他含糊不清地夸赞道。
“好吃就行。”苏清满意地收回筷子，眼神变得更加温柔，“明天就是跨年夜了。外面肯定到处都是人，又冷又挤。我买了你最喜欢吃的那家鲜切牛肉，还有手打的虾滑和毛肚。明天晚上，我们就在家里吃火锅，一边吃一边看红白歌会，好不好？”
她把“我们”和“家里”这两个词咬得很轻，但却清晰无比。
这是一种极其日常、却又极其致命的邀请。没有音乐会那么高雅，却充满了让人无法拒绝的烟火气。
“明天晚上……”林宇咀嚼的动作慢了下来。他的脑海里浮现出背包底部的那个信封，额头上开始渗出细密的汗珠。
“怎么了？”苏清微微歪了歪头，一双澄澈的眼睛安静地看着他，“林宇君有别的安排了吗？”
她的语气依然礼貌，但林宇敏锐地察觉到，周围的空气似乎凝滞了那么一瞬间。
“那个……赵磊他们说考完试了，宿舍几个哥们可能要一起聚一下。”林宇赶紧搬出了室友作为挡箭牌，“我还不知道他们具体怎么安排，得进去商量一下。”
苏清脸上的笑容并没有消失，她只是轻轻地垂下眼帘，看着手里的瓷碗。
“这样呀……”
她轻声说道，声音里听不出一丝一毫的埋怨，“那林宇君先和室友们商量。如果你们不出去的话，就过来吃火锅。我准备了很多食材，一个人是吃不完的。”
她抬起头，再次对他露出了一个毫无芥蒂的微笑。
“快进去吧，走廊里冷。”
“好，你也是。”
林宇如蒙大赦，推开402的门，逃也似地钻了进去。
。
林宇把书包扔在椅子上，感觉自己像是在战场上刚刚经历了一轮炮火洗礼。他坐到电脑桌前，按下主机的电源键。
“嗡——”
屏幕亮起，熟悉的Windows界面刚刚加载完毕，右下角的企鹅图标就疯狂地闪烁了起来，伴随着连续不断的“滴滴”声。
林宇戴上耳机，点开聊天框。
【孽徒：师父！！！你考完没有！！！】
【孽徒：呼叫师父！呼叫辅助！呼叫我的专属保镖！】
【孽徒：[语音通话未接听]】
【孽徒：[语音通话未接听]】
十几条消息，几乎刷满了整个屏幕。
林宇叹了口气，敲击键盘：【刚回宿舍，考完了。】
几乎是按发送键的同一秒，一个语音通话的请求弹了出来。
林宇点击接听。
“师父！你终于活了！”耳机里传来鹿小小那极具穿透力的声音，背景音里还有游戏客户端待机界面的音乐。
“刚考完，身心俱疲。”林宇靠在椅背上，揉了揉太阳穴。
“疲惫就来游戏里放松一下呀！”鹿小小的声音听起来异常兴奋，“师父，你看了官网的公告没有？明晚跨年夜，晚上十一点半，游戏里有一个全服的跨年倒数活动！”
“只要是双排绑定参加活动的玩家，在零点的时候共同击败年兽BOSS，就能拿到一个全服绝版的双人称号！而且名字是连在一起的那种！”
“这称号好炫的，还带粉色的发光特效！”
鹿小小在语音里喋喋不休地描述着那个称号的样子，语气中充满了势在必得的渴望。
“明晚十一点半……”林宇看着电脑屏幕右下角的时间。
“对呀！你必须陪我打！我都跟直播间的水友吹出去了，明晚我要带我的专属辅助去拿这个绝版称号。”鹿小小理直气壮地提出了要求，“你可不能放我鸽子啊！”
一个高雅的音乐会，一顿温暖的家庭火锅，一个需要双排绑定的绝版称号。
时间，全部集中在明天的跨年夜。
林宇坐在电脑椅上，看着屏幕上的游戏界面，脑海里盘旋着这三份无法同时签收的邀请函。
如果答应了陈夕月，那苏清的火锅和鹿小小的称号就泡汤了；如果答应了苏清，陈夕月那边的怒火他绝对承受不起；如果陪鹿小小打游戏……
只要稍微偏向任何一方，这种脆弱的平衡就会被瞬间打破。而一旦打破，隐藏在这些礼貌和温柔之下的某些东西，可能会露出让他无法控制的真面目。
“小小啊。”
林宇深吸了一口气，对着麦克风，用一种极其疲惫且无奈的语气说道：
“明天晚上……我可能上不了线了。”
语音那头瞬间安静了下来。游戏背景音乐的声音在这一刻显得格外刺耳。
“为什么？”鹿小小的声音沉了下来，失去了刚才的兴奋。
“赵磊他们非要拉着我去市中心的世纪广场跨年。宿舍集体活动，说是庆祝大家都没挂科，我实在推不掉。”林宇将这个谎言贯彻到底，只有室友这个不可抗力的“集体属性”，才能勉强作为拒绝的理由。
耳机里只有微弱的电流声。
过了足足十秒钟。
“……哦，这样啊。”
鹿小小的声音听起来很轻，出奇地没有发脾气，也没有像平时那样撒娇打滚。
“那你们……好好玩。多穿点衣服，外面冷。”
“嗯，你也是，早点休息。”
通话被挂断了。
林宇摘下耳机，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浊气。
他拿出手机，分别给陈夕月和苏清发了同样意思的微信。
【学姐，实在抱歉，室友们提前定好了明晚去世纪广场跨年的包厢，集体活动我不能缺席。音乐会的票我明天拿去还给你吧，太贵重了。】
【苏清，明晚宿舍集体去广场那边跨年，可能回不来了。火锅你留着自己慢慢吃，不用等我了。】
发完这两条消息，林宇直接把手机屏幕扣在桌面上，不敢去看回复。
“逃避可耻，但极其有用。”
他在心里默默地安慰自己。
只要明晚混在室友堆里，站在喧嚣的广场上，他就是安全的。
